凈峰那片相思林

楊新榕

從沒有過這樣的景致讓我如此情緒激昂。站在凈峰的大竹島巔峰，看那海，碧得這么清澈；那天，藍(lán)得如此徹底；還有那朵朵云，白得那么的極致，像棉花似的，飄在海與天的接壤處變幻出種種形狀，忽而迷離、忽而整片游來將天蔽住，忽而又于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從來就不曾出現(xiàn)過似的……但這些，真的都還不算什么。

看到?jīng)]，那片在海風(fēng)鼓噪下的相思林，沿著山勢起起伏伏蕩起一波波的浪，一會兒綠波蕩漾，一會兒黃浪蓋頂，遠(yuǎn)遠(yuǎn)望去，黃綠相間的林里，竟是綠不壓黃、黃勝過綠。我就喜歡花朵盛開時的相思樹，它的花期很長，從四月開到十月，還有什么花能夠盛開這么長久？我不知道。在這片金黃色的激情里，不由得自己醉倒在它的花海里了。搔首弄姿的美女們盡興地張揚(yáng)自己曼妙的身姿，只不知是相思樹的陪襯讓她們變得這么嬌艷，還是她們的笑容讓漫山的相思樹更加燦爛！總喜歡沉浸于浪漫愛情的女人們留戀在相思林中，不知道是否是為了那個凄美的傳說。記得《搜神記》里有這么一則故事，宋康王舍人韓憑的妻子何氏貌美非常，而令康王垂涎，康王借勢將她搶來，并將韓關(guān)了起來。韓憑絕望自殺，其妻留下遺書求康王待自己死后尸骨與丈夫合葬在一起，然后自盡。康王又妒又怒，便令手下將他們夫妻二人的尸骨分埋兩處，使之相望而不得合。奇怪的是不久之后，兩座墳?zāi)沟呐赃吀髯陨L出來一棵大樹，樹根交地下、樹枝于上互相交纏，一對鴛鴦各棲一樹交頸悲鳴，這是韓憑和他的妻子死后所化的，這種樹，叫“相思樹”。

閩南沿海一帶有許許多多的相思樹，那是因為它的根部分化非常多，能夠深入土壤緊緊抓住，禁得起強(qiáng)風(fēng)，所以在臺風(fēng)多發(fā)的閩南作為防護(hù)林很有效果。人們喜歡相思樹還在于實用性，它的木質(zhì)非常堅硬，古時候人們便將其制作成車輪和農(nóng)具，漁家的槳櫓便是用這種木頭做成的，長期浸泡在海水中不易腐爛。而它的樹皮富含單寧，花含芳香油，都可以作為香的原料。所以用相思樹燒成的炭，比起其他木炭更耐燒，我們用它煮茶，味道特別香，“化作焦炭也相思”，這是怎樣的詩情畫意呀！再看到相思樹，心里能不為它感動嗎？

相思樹當(dāng)然不僅僅凈峰一地獨(dú)有。但與凈峰的相思樹牽連的，似乎有著更多的傳奇，除了八女開荒的大竹島，還有步步皆景致，處處有故事的凈峰寺。

沿著凈峰山的石階往凈峰寺走，奇石嶙峋，忽見石縫間生長出一棵相思樹，奇石配虬枝，和著紅磚碧瓦的寺院，這份景致便可以入畫了，何況還有許許多多神奇的傳說，比如說，人們常常可以在這些石縫里找到大海里才有的貝殼。據(jù)說凈峰山此前就在這片汪洋大海下，屬于東海龍王管轄之地，因為他的軍師牡蠣王偷吃龍王的長生不老仙丹后，被罰鎖在堅固的牡蠣殼內(nèi)不準(zhǔn)出來。哪知自由慣了的牡蠣王，鎖在里面憋得難受，便趁蝦兵蟹將不注意，連貝殼一起滾進(jìn)海底，逃離了東海龍宮，然后使出渾身氣力，把身子一步步往上騰，這樣牡蠣王的身子變成一座山峰與陸地相連接，山頭露出水面，成了今天的凈峰山。現(xiàn)如今，凈峰山上的巖石縫里揀到的牡蠣貝殼就是牡蠣王變的。當(dāng)然，這些都是神話，當(dāng)不得真。不過，正是有了許許多多美麗的故事，才有了現(xiàn)今豐富多彩的民間文化。凈峰山雖說不高，海拔不過97.5米，但在這小小的范圍內(nèi)卻可以說步步有傳奇，比如說留有八仙之首鐵拐李足跡的巨石，和其孝親奉母的錢洞等等，但此時最令我陶醉的依然還是漫山遍野的相思林。

明媚的陽光透過相思樹那些刀形葉片細(xì)細(xì)地篩落下來，密密麻麻的日頭碎點在石階上閃閃爍爍，有一種夢幻般的感覺。坐在樹下抬頭仰望，那些小葉在微風(fēng)里忽然活躍了起來，像漁民下海的船航行在海上，不用槳也不用楫，就這樣飄浮著。在看不見的枝丫間，有幾只淘氣的鳥兒在唧唧啾啾地叫著。在這樣的迷離中，真想找一段粗粗的樹根為枕，靜靜地借草而眠。凈峰山是圣地，不僅僅有“神仙”鐵拐李，更有滿腹經(jīng)綸卻依然虛懷若谷的弘一法師。始建于大唐咸通二年（861年）的凈峰寺歷經(jīng)千年，數(shù)次重修后依然保持著它原有的風(fēng)貌和建筑，近年來舊有的寺宇、庭臺、回廊、花園、山亭、登山古道再次由鄉(xiāng)賢集資修葺一新，使得整座寺宇歷久彌新。凈峰寺現(xiàn)存的建筑由觀音殿、李仙祠、文昌祠和三寶殿組成，旁側(cè)有弘一法師紀(jì)念室、海月樓、禪房、山門等建筑，著名高僧弘一法師晚年曾在此寺掛錫、弘法。想來，法師曾經(jīng)住過的地方，觸目隨緣都是心光，幽幽而任遠(yuǎn)，得大自在。在此聆聽仁者、智者囈語，感受禪意的美好，對于整日在匆匆忙忙疲于奔波的身心正需要這清涼的禪思來引導(dǎo)，以初心觀照世間萬物，解脫塵世的種種煩惱。人生譬如朝露，居世屯蹇，何以解憂，唯有這無處不在的慧禪。

忽然，一個身穿橘黃色僧衣的出家人從那片金黃色的相思花海里飄然而出，我定睛一看，這不是喇嘛嗎？怎么，藏傳佛教的喇嘛也到這里來？再一想，心里頓時釋然了，他們必定也是慕名而來，和我們一樣專程到弘一法師故居拜謁來的。

凈峰寺因有一代高僧弘一法師而更加揚(yáng)名。法師在此寺掛錫弘法的時日雖然說僅僅半年多，卻留下了許多墨寶。優(yōu)美的凈峰山，和這里淳樸的民風(fēng)，讓大師感慨萬千，所以在他離開凈峰時，才會流露出那種深深的不舍之情：“乙亥首夏來凈峰，植菊盈畦，秋晚將歸，猶含蕾未吐，口占一絕以志別！” 此文現(xiàn)今刻在凈峰寺弘一法師故居門旁的石碑。歷來無數(shù)的仁人智者以初心面對世界，觀照生活，放眼當(dāng)下，欣賞著眼前稍縱即逝的美麗，感悟著四季獨(dú)具的情趣和韻味。他們用柔軟敏感的心緒體味山花與禪意的交融，以生花妙筆將自然與心靈的種種因緣契合抒發(fā)出來，令人從中品味。就如弘一法師秋晚時節(jié)移居草庵前，作下《將離凈峰詠菊志別》一詩：“我到為植種，我行花未開，豈無佳色在，留待后人來 。”興逐時來，芳草中撒履閑行，野鳥忘機(jī)時做伴，景與心會。

踩著金光，作別凈峰，回首眺望漸離漸遠(yuǎn)的凈峰寺，相思林中的凈峰寺在夕照下，仿佛籠罩在一片祥云瑞氣之中。

責(zé)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