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號依舊

修曉麗

走廊里響起零星的腳步聲，下班的時間到了。伸個懶腰，一邊想著晚上要吃的菜，一邊慢慢地往家走，下班的時間是自己的了，對于我這50歲的人來講，可以悠閑地一點點兒去消磨，走走路，享受安步當車的感覺。

拐上前面的小路，就離家不遠了，突然發現不遠處有一個老太太在東張西望，好像需要幫忙。我下意識更加放慢腳步，仔細觀察著她。

那是一個個子很高、面目清瘦的老婦人，約莫70多歲，臉上掛著近乎謙卑的微笑，彎腰向走在我前面的人說了一句什么。那年輕人馬上厭惡地擺擺手躲開她走了，她那在寒風中抖動的白發讓我心疼不已，不由得想起了已經故去多年的媽媽，于是，我放慢腳步等她走過來。

果然，她回轉身看到了我，也發現我在看她，于是，趕緊湊到我跟前，仍是那謙卑的笑意，用渴望的眼神望著我，我下意識地用手抓住兜里準備好的一塊錢硬幣，等她開口就給她。

沒想到，她開口說的竟是：“姑娘，百姓超市關板了嗎？”

我大吃一驚！馬上回答：“沒關啊！”

她很滿足地“哦”一聲，戀戀不舍地看我一眼，轉身要走，不知道為什么，我又上前兩步很熱情地多說了一句：“阿姨，您不用著急的，賣什么的都有，趕趟的！”

那老婦人回過頭，用驚喜的目光看著我，連連說：“謝謝，謝謝姑娘。”我一頭霧水：謝我什么？我也沒做什么，不就多說一句話嗎？

第二天，下班路上，我又遇到了她，她又揚著笑臉追著我問：“姑娘，超市關板沒？”

盡管我心中疑惑：昨天不是問過我了嗎？但出于對老人的尊重，我也笑著回答：“沒關，你去吧！”她又問：“有賣大白菜的嗎？”我答：“有！還有土豆！”

此后許多天，我幾乎天天碰到她，她似乎有點兒健忘，天天問我一模一樣的問題，我們像地下黨接頭一樣對著暗號：

她問：姑娘，百姓超市關板不？賣大白菜不？

我答：不關，不關，有大白菜還有土豆……

她說：謝謝，我現在去還趕趟吧？

我答：趕趟，趕趟，您老人家慢慢走……

望著她蹣跚遠去的背影和滿足的微笑，我漸漸習慣了她幾乎沒有意義的問詢，也漸漸理解了她每天問話的目的——她一定是一位孤獨的老人，她太渴望與人交流，那怕說一句話也好。為了不傷她的自尊，我每一次都裝作頭一次聽到一樣認真地和她交流暗號。

可能，她的記憶真的出了些問題。比如她總說關板。上世紀50年代的商鋪關閉時都下木板，所以“關板”是當時人們的說法。她的思維，或許已經停留在那年代。

一晃，3年多時間過去，我習慣了每天老太太的問訊，我甚至不敢請一天假，生怕老人家見不到我會一直等，那可就罪過了！單位冬天早半小時下班，可我不肯早走，我知道她在那條小路邊上等我那句話！天天回答她的問話成了我的責任。

天上揚起了細碎的雪花，我又走到那段熟悉的小路。沒看見老太太，可能是天冷了，她不出來了？等了好一會兒，我只好跺著凍麻的腳回家。第二天，又是如此。

一晃，將近半個多月的時間過去，天越發的冷。一直沒有再看見那個和我對暗號的老人。我很擔心、焦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后悔連她姓什么、住在哪里都沒問問，每天就是幾句固定的暗號交流……

一天晚上，我習慣地按老時間走過那條路，一邊習慣地東張西望，只見路旁有一個中年男人在昏黃的路燈下吸煙，他一邊吸煙一邊把目光盯向行人……我有幾分警惕地快步走過他的身邊。

就在我和他擦肩而過的時候，一個聲音突然在我身后響起：“百姓超市關板了嗎？”

我大吃一驚，下意識停住腳步，他用有幾分興奮的語氣再次重復：“百姓超市關板了嗎？”

我下意識地回答：“沒關，有大白菜還有土豆……”話音未落，那男人扔下香煙、搶上一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熱切地說：“暗號全對！終于找到你了，謝謝！”我本能地一邊掙脫他一邊有些反感地問：“你干什么？你是誰啊？我不認識你！”

“噢，噢，不好意思，我太激動了。”男子松開手，滿臉慚愧地解釋說。

看到我迷茫的表情，他忙側過右肩膀讓我看——那上面有一個黑色的孝字小牌。我試探地問：“你是大姨的……”男子嘆口氣說：“天天向你問話的，是我母親，她去世了！”

“哦！難怪我快一個月沒看到她了……”還沒等我繼續說什么，他就忙接著說：“我在外地工作，母親病重才回來，她清醒的時候告訴我，天天這個時間，在這條路上有一個好心的姑娘陪她嘮嗑，她很開心，讓我一定要謝謝你不嫌棄她的絮叨，我已經問了好幾個人，不是罵我神經病，就是暗號不對！”

原來如此！我嘆了一口氣，很慚愧地說：“我不過就是多說兩句話而已，可擔不起謝，再說我都50多了，可不是什么姑娘了。”那男人鄭重地說： “擔得起！我媽媽今年74了，在她眼里你可不就是姑娘？而且在她寂寞的日子里，您每天陪她說幾句話，她很開心，她囑咐我一定要對你說聲謝謝。我更感謝您的善舉。”

我不再推辭，有些傷感地安慰他：“您言重了，我不過是舉手之勞。不過，你還比我幸運一些，我的媽媽64歲就沒有了，大姨那聲 ‘姑娘，叫得我心暖也心酸！讓我想起了自己的媽媽……”我悄悄擦掉眼角涌上的淚花說：“但愿天堂也有百姓超市，而且也不關板。”

“謝謝您，這話說到我心里了，不介意的話，我們留個微信吧？”男子懇切地請求。我答應他，并把手機交給他操作。看到這男人花白的頭發，我心里暗暗遺憾，除了那幾句暗號一樣的對話，我當初為什么不多和老太太交流幾句？那樣就能多給他提供點兒關于母親的懷念啊。

不用再等老人的問話了，我竟有幾分失落，甚至有幾分傷感，聯想到和兒子的千日之約，不僅滿心惆悵。

兒子大學畢業快3年了，現在還在外邊漂泊，隨著我年齡的增大，心里的憂慮也一天天加深，尤其是今天那個男人講訴的他和他母親的故事，更讓我有兔死狐悲的凄涼。有一天，我會不會也像他媽媽一樣，在大街上孤獨地等好心人說說話，問一句：百姓超市關門沒有？咳……

一晃，又是一個多月過去了，快過春節了，心里隱隱有些期盼，過了這個年，就是我和兒子的千日之約到期了——如果，他還沒有在外地找到合適的工作，過了這個春節，就安心回鞍山找工作，可以陪我了！每天能看到兒子，就開心。

都說悶上心來瞌睡多，那是沒有真正煩心的事，我晚上經常睡不著，挨個電視臺搜尋一遍后，躺在床上翻看手機。有心給兒子打個電話，又怕影響兒子休息，閑來無事，就反復查看和兒子的聊天記錄，盡管那些話都已經倒背如流，還是感覺很親切，好像和兒子聊天……看著看著，突然，蹦出幾個字：睡了嗎？

我趕緊坐起來，揉揉眼睛仔細確認：是剛剛發過來的微信，抬頭看看墻上的鐘，差5分鐘零點！一定有急事！我趕急回話：沒睡，啥事？！發過去后，等不及兒子回信，馬上打過去電話，開口就是：出什么事了，半夜三更給我打電話？！

兒子笑了：“看把你嚇的？我能出什么事？就是睡不著覺，想和你聊兩句……”

太好了，我也睡不著，你吃飯了嗎？你近來咋樣？啥時回來？我一連串關心的問題。

哎呀，我也不是小孩子？還能餓死？！果然，兒子有點兒不耐煩了，我是想和你說點兒正事！

好，你快說！我趕緊回答。

還記得我們的3年之約嗎？估計你贏了，過幾天我可能就回家了！

“哦，太好了。哦，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不應聘了？”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兒子長嘆一聲，漂泊3年多了，一直沒有找到適合自己的工作，心里還老牽掛一個人在家的你，今天最后參加一場應聘，不行就陪你回家養老了。哈哈。

應聘咋樣啊？我趕緊打聽。

兒子笑了：“我就為這個睡不著哪，本來很有希望，我和另一個應聘者今天最后角逐，二選一，我的口才你也是知道的。可是，今天公司的一個副總最后問了幾個問題太不靠譜了！你老讓我說實話，我實話實說后就后悔得睡不著了！”

“快說，都問你什么了？”我著急地問。

“那個副總問我具體的家庭住址，家里都有什么人？還問我會做菜不？你媽媽愛吃什么菜？這都哪兒和哪兒啊？兒子郁悶地回答。

你咋回答的？我也一頭霧水！

“還能咋回答？實話實說唄，說我會做很多家常菜，你最愛吃我做的炸鐮刀魚，還有土豆燉大白菜、酸菜燉大骨頭……結果，大家都笑了！他們一定以為我是個沒有出息的吃貨！也不知道那個應聘者是咋回答的，估計我肯定沒戲了，這是讓我回家做飯的節奏啊！咳，這個工作真挺適合我，我本來信心滿滿的，誰想到突然有人問這樣的問題？簡直太離譜了……”

“沒事，順其自然吧，兒子，反正都回答完了，盡力就好，別上火……”我努力地安慰著兒子，但心里竟暗暗高興，最好應聘失敗，那樣兒子就可以回鞍山找工作了，就天天可以看到他了。

折騰到3點才睡著，上班都遲到了。收拾好衛生剛坐下來，發現手機有個短信提示，打開一看，一下蹦起來，激動得熱淚盈眶，只見上邊寫這樣的幾句話：“大姐您好，恭喜您教子有方。看了應聘男孩的簡歷和家庭成員介紹，家庭成員的電話號碼竟然是您的。再一問，果然不出我預料，他竟然真是您的兒子。我臨時問了幾個看似不靠譜的問題，他都如實回答。我認為，會做家務的男孩有責任心，記得媽媽愛吃的菜的男孩更難得。作為人事副總，我提前告訴您，善有善報，您的兒子錄取了，培訓后將被派回鞍山分公司工作 ，他就可以有時間陪您去超市買白菜、土豆了……”

一時間，我激動萬分，除了謝謝，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于是，我顫抖著手打上一行字：“太謝謝了，百姓超市關板不？”

對方回話：“不關，有白菜土豆，暗號照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