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迎春
提 要:本文以文化話語研究為視角,從三個維度來研究浙江晚清儒家人才湯壽潛的所學、所行和所在(其成長、生活的村落),旨在挖掘中國傳統儒家人才養成的知識體系和機制,以期為樹立切當的人才觀,形成多元的人才培養模式提供參考,并對當下的教育和人才培養有所啟示。
浙江省晚清進士湯壽潛(1853~1917)為浙江省山陰縣天樂鄉(大部分屬今杭州市蕭山區進化鎮)大湯塢村人。他從小接受傳統儒家教育,通過科舉考試成為進士,由此進入士紳階層,辛亥革命后成為浙江省第一任都督。作為一個深深浸淫在儒家文化中,同時生活在一個文化、制度、思想轉型歷史時代的儒家學子,他著書立說,勇于實踐,積極參與富國強民的社會改革,在地方乃至國家治理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留下了許多有益后世的思想財富。“不恤一身,為拯民,不為取位”,是湯壽潛在他那個時代發出的由衷的心聲。人才培養問題是當下國家教育改革的主題。正如 《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指出的,“堅持以人為本、全面實施素質教育,是教育改革發展的戰略主題,是貫徹黨的教育方針的時代要求,其核心是解決好培養什么人、怎樣培養人的重大問題。”目前,國內外學者對現代教育體系下“工具性”的人才觀進行反思,認為當下機構化教育體系下培養的人才趨于專業化和功利性,缺乏對人生存的本質意義的思考。本文以湯壽潛為例,探索傳統儒家人才養成的知識體系和機制,為當下樹立恰當的人才觀,思考不同的人才培養模式和策略,提供一種不同的視角,期望對當下人才培養的理論和實踐有所啟示。
自20世紀90年代人文社會科學領域里的“語言學轉向”以來,話語研究受到極為廣泛的關注。何為“話語”?不同于傳統語言學意義下的“話語”概念的處理,即分析字、詞、句、篇章或一個語音單位的形式和內容,“話語”被認為是在特定的社會、文化、歷史環境下具體的語言交際事件,即“使用中的語言”或“實際生活中的語言活動”。奠定目前人文社科領域“話語”理論基礎的是法國學者福柯。他將“話語”定義為“隸屬于同一的形成系統的陳述整體”;話語不僅是對語言符號的簡單言說,同時更是一種“社會實踐,系統構建其言說的對象”。即話語不僅反映了社會現實,更有建構知識和現實的能力。我們關注世界以及其中任何一個方面的知識、立場和價值取向,都是在話語建構中形成、確立并且鞏固的。在具體的話語分析中,英國話語分析學者費爾克拉夫的話語理論和分析方法對本文頗有啟發。費爾克拉夫認為,任何話語“事件” (任何話語的實例)都應同時被看作一個文本實踐、話語實踐和社會實踐的實例;必須包括三個向度的分析,即文本內部的語言向度的分析,說明文本生產、流通和消費過程的話語實踐向度的分析,以及將其置于一定的意識形態和政治權利關系中的社會實踐向度的分析。
近年來,隨著話語研究在國內的受重視和流行,諸多學者看到源自西方的話語理論的局限性,尤其是以西方的概念、理論、價值觀作為基本出發點,在方法上呈現嚴重的西方中心主義傾向。因而他們提倡促進話語研究的多元對話,促進一種順應國際社會多元文化發展的需求和潮流,國際學界出現了一種新的知識活動、學術思潮和在其推動下形成的多元學術體系。這一體系或范式,我們可以稱為“文化話語研究”。西方學者格爾茨認為,文化是一種具有詮釋屬性的,包含人類思維和行為意義與價值的概念。文化一方面是一整套存在于一定社區/群的社會實踐活動之中的規律、規則、概念、價值、策略、身份地位和社會關系等;另一方面它還存在于不同社區/群之間由特定歷史形成的相互聯系和社會關系之中。它是一種看不見的傳統,隨著社會生活的變換而發展。因此,對人的研究,本質上是文化和價值理性的研究。本文擬構建湯壽潛作為儒家人才的文化話語研究的體系,而“儒家人才的文化話語”可以理解為一整套圍繞著其所學、所行、所在的話語所構成的意義系統。通過對一系列與其所學、所行、所在相關聯的話語(文本)進行分析,來挖掘其蘊含的意義、價值和思維方式。湯壽潛作為儒家人才的文化話語,是他那個時代的一種特定的文化思維和實踐方式,其中包含著值得繼承并弘揚的傳統文化的精華。
湯壽潛作為一個杰出的儒家學者、官員、社會活動家,在浙江省乃至全國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力。本文在查閱湯壽潛早期村落生活和學習經歷、社會活動及主要著作的基礎上,以其所學、所行和所在(他成長、生活的村落)這三個維度,作為研究分析的總體框架。
湯壽潛的所學(著作)、所行(社會實踐)頗為豐富,面面俱到肯定會流于表面。本文在對湯壽潛的生活世界及其著作、思想和社會實踐整體把握的基礎上,從其所學、所行、所生活的環境中選取若干具體的文本、事件和場所進行分析。水利是農業的命脈,關系到中國傳統社會的國計民生。湯壽潛自小生活在農村,看到家鄉人民不僅深受水患之苦,村落之間還為了水利時常發生械斗,于是從小就立志要解決家鄉的水利問題。因此,本文以水利這一主題作為湯壽潛學和行的重要內容,分析和闡釋湯壽潛在水利方面所學和所行的話語(文本);同時對湯壽潛成長和生活的空間——大湯塢村進行考察。這樣,就形成三個維度,即所學之維度、所行之維度和所在之維度。
湯壽潛歷時二十余年編輯成 《三通考輯要》(1874~1896),《文獻通考輯要》為其中的第一部。我們從 《文獻通考輯要·田賦考》“水利田”[1]這一節入手,并追溯馬端臨 《文獻通考》“水利田”的文本,進行話語分析,探索水利的意義是如何在話語中建構起來的。同時分析湯壽潛編纂“水利田”這一節的話語策略以及隱含的思維方式,并挖掘中國傳統話語知識體系的特征和話語策略。
主要考察湯壽潛關于水利的社會實踐。其水利事功,主要體現在解決家鄉麻溪壩的水利爭端以及輔助山東巡撫張曜治理黃河的事例中。麻溪壩水利爭端的前因后果,主要記載在國家圖書館古籍部方志類所藏 《山陰縣中天樂鄉沉冤紀略》(湯壽潛于1913年編纂),其他相關記載散見于各種地方志(如天樂鄉志等)、與湯同時代學者的著作以及后代水利學家的著作等。湯壽潛輔助治理黃河水患,主要記載在他所著的 《危言》(1887~1890)“東河”卷中。這些將成為剖析其水利思維方式(如何看待水利的意義以及如何形成水利治理的思路)的主要文本。
對湯壽潛出生、成長的家鄉——大湯塢村村落空間進行闡釋。通過對自湯氏始遷祖定居此地八百多年以來人地互動中形成的村落自然景觀和人文景觀進行觀察描繪,并穿插采訪實錄,口耳相傳的故事、傳說,各種文獻如族譜、地方志、檔案等,對村落空間進行“多聲部”敘述和解讀。
這三個維度的分析研究,主要探討三方面的問題:①湯壽潛是如何認識理解水利的意義的?這種對水利意義的認識及思維方式,是如何建構起來的?②湯壽潛的水利治理體現了什么樣的意義和思維方式?其所學與所行之間有何聯系?③湯壽潛出生、成長的宗族村落,這個歷史空間/場所有什么文化教育意義?
這里根據 《文獻通考》“水利田”的文本,分析其語言特征和話語策略,來考察水利意義的建構和治水思維的形成。《文獻通考·田賦考》(卷六)“水利田”,按照時間先后逐條記載歷代和水利相關的事件,始于公元前三世紀“魏,史起引漳水溉鄴”,終于南宋紹興二十九年的“詔盡罷所增租”,持續1500年左右。《文獻通考》歸屬于史部、政書類,按照“文”和“獻”[2]兩大類構建,“文”和“獻”即歷史敘事的不同類型和來源。臺灣學者李宗翰通過對 《文獻通考·封建考》的研究,指出“文”和“獻”有四個層次,通過文字頂格和留格這種書寫風格體現出來。
《文獻通考》中的水利話語,是由“文”(敘事)和“獻”(論事)按照四個層次的話語策略構建的知識體系。第一個層次屬于“文”,收錄和水利相關的典章制度和歷史事件的史料。第二、三、四個層次屬于“獻”,即對具體的水利事件的評論。第二、三個層次收錄時人的評論和后世諸儒的議論,內容包括“訂典故之得失”以及“正史傳之是非”,第四個層次為馬端臨自己的按語。由此可見,“獻”的層次性來自“獻”的來源的多樣性。
以下通過“魏,史起引漳水溉鄴”“秦,李冰開蜀渠”這兩個歷史敘事(文)和評論(獻)的分析,以及對“水利田”中民歌/民謠)(“獻”的來源之一)的分析,來探討中國傳統話語中水利核心意義的建構。
魏,史起引漳水溉鄴。魏襄王時,史起為鄴令。起曰:“魏氏之行田也以百畝(賦田之法,一夫百畝),鄴獨二百畝,是田惡也。漳水在其旁,西門豹不知用,是不知也。”于是乃引漳水溉鄴,以富魏之河內。民歌之曰:“鄴有賢令兮為史公,決漳水兮灌鄴旁,終古舄鹵兮生稻粱。”
秦,李冰開蜀渠。秦平天下,以李冰為蜀守。冰壅江水作堋,穿二江成都中,雙過郡下,以通舟船,因以灌溉諸郡,于是蜀沃野千里,號為“陸海”。公非劉氏 《七門廟記》曰:“予為廬州從事……”按:此漢初之事,史所不載。然溉田二萬頃,則其功豈下于李冰、文翁邪?愚讀 《公非集》,表而出之,以補遺軼。[3]
“魏,史起引漳水溉鄴”,記載了魏襄王時代,地方官員史起把漳河水引流到鄴地,澆灌鹽堿地,改善土質,使不能生長糧食的鹽堿地成為能耕種稻粱的好地。這段話的來源可以追溯到司馬遷 《史記·河渠書》中的記載。《河渠書》對史起的話記載更為詳細:“漳水在其旁,西門豹不知用,是不智也。知而不興,是不仁也。仁智豹未之盡,何足法也。”歷史學者們對西門豹作為地方官員時在水利上的作為持有不同見解。我們且不追究史實真相,從話語的角度來說,只需看記載了什么?為什么記載這些,而不是其他?作者試圖呈現什么樣的意義?分析史起的話語,可以看到,這是對一個地方官員在治理水利(治理地方)時的評價,評價有“智”和“仁”兩個角度,即“不知道怎么做,是不智;明明知道對百姓有益的事情而不去做,是不仁”。這樣的書寫,可以引發讀者對官員的品質和選拔標準的思考。
“秦,李冰開蜀渠”這條歷史敘事,講述了戰國時李冰修筑蜀渠的功績。從話語的角度來看,這條史料的字數非常值得注意。“李冰開蜀渠”史料本身的記載只有56個字,然而對這條史料的評論部分共計有336個字。評論的內容,有“后世之儒”劉公非對此事的長篇描述,以及作者自己的評語,即原文中的“按”。直接引用別人的話,凸顯了作者的意圖:極其贊同劉公非對實施水利工程的官員的評論,即只有“勤心于民,以興萬世之利”的人,才會“至今民猶思之,則祀之”[4]。
“水利田”中出現相當數量的民歌/童謠,如上文所引:“民歌之曰:鄴有賢令兮為史公,決漳水兮灌鄴旁,終古舄鹵兮生稻粱。”在“水利田”中還有許多類似的記載,如“童謠曰:壞陂誰?翟子威。飯我豆食羹芋魁。反乎覆,陂當復,誰云者?兩黃鵠”。“陂”,即水塘,為古代的一種水利設施。這首童謠借黃鵠之口,譴責名叫翟子威的地方官員,為了得到更多的土地,摧毀水塘堤壩。民歌/童謠朗朗上口,易于傳唱。《文獻通考》引用這些民歌/童謠,是對官員實施水利工程或褒或貶的間接評論,是社會評價的一部分,反映了民眾的心聲,對水利決策者/官員能起到警示、教育作用。
《文獻通考·田賦考》有關“水利田”的最早記載是公元前三世紀,然而,這并非最早記載水利的文本。“水利田”中“溝洫”以及 《田賦考》開篇“堯遭洪水,天下分絕。使禹平水土,分九州”指向的“大禹”,使我們進一步將水利話語溯源至儒家經典 《周禮》的“地官”篇和“考工記”篇中記載的“井田溝洫制”,以及 《尚書·禹貢》中的“大禹治水”。通過對這幾個文本的分析,發現水利在儒家經典中具有更為深厚的意義指向。“井田溝洫制”的核心意義,在于為百姓創造了一個“死徙無出鄉,鄉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的和諧的生活空間。如果說“溝洫”起到了灌溉功能的話,那么水利本質上是對制度的考量,而制度是保障人民的生活,最終為了人的生存服務的。《禹貢》作為儒家“五經”《書》中的一篇,記載“大禹治水”的故事,從為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的公心,到奠定中華大地“九州”之治的宏大國家治理格局,“大禹治水”展現的是大禹作為“德”的源泉和化身。“大禹治水”由此影響了中國整個歷史,各個時代的學者和官員們進行詮釋,加以推崇,為治水乃至國家地方治理提供意義的來源。
以上通過對 《文獻通考·田賦考》“水利田”話語的分析,探討了中國歷史文本中水利的意義建構。那么湯壽潛對 《文獻通考輯要》“水利田”做了何種編輯處理,又如何體現他對水利的意義和治理的理解呢?
湯壽潛在 《三通考輯要》的序言中提到,他所做的工作主要是刪減[5],其編撰原則是“芟削繁蕪,但有芟并,無敢增改一字”,即他只是刪除內容繁雜的部分。通過對兩個文本的比較,可以得知,湯壽潛對歷代的水利事件(“文”)刪減比較少,而在“獻”的層面即評論部分則刪得比較多。此外,他對“文”的刪減是有選擇的:從上古到唐代的水利事件刪減較少,對宋元時期的水利事件則刪得較多。具體來看,他刪掉了宋太宗到熙寧年間17條水利事件中的7條,而從秦到唐代的1200余年的水利事件,只刪去了3條。由此可見,湯壽潛具有“古今會通”的思維方式,首先保留“文”的層面自古到今的文本脈絡,源流清晰,其蘊含的意義從古到今得以貫通。可見,湯壽潛領悟、繼承了這些水利話語所傳遞的意義,并運用到以后的水利實踐中,如解決家鄉的“麻溪壩”爭端,為山東巡撫張曜治理黃河出謀劃策,取得很好的效果。
“麻溪壩”是湯壽潛家鄉山陰縣天樂鄉(大部分隸屬今杭州市蕭山區進化鎮)麻溪上的一條堤壩。為抵御浦陽江泛濫造成的水患,明代中期以后,紹興知府修筑起麻溪壩。然而麻溪壩的修筑使天樂鄉一分為二,上、中天樂(今城山、進化、歡潭等鄉)當時有70個村莊,3萬多人口,被擯在壩外,致使壩外上、中天樂一帶澇則淹沒,旱則斷流缺水,十年九荒,莊稼減收或顆粒無收,壩外農民生計困難。從此,壩內外廢壩、保壩之爭迭起,甚至械斗不斷[6]。湯壽潛于1911年8月會同麻溪壩外天樂鄉自治會,向浙江省議會提出“廢麻溪壩案”。1912年11月,他再次聯合中天樂鄉鄉賢葛陛綸、魯雒生等人,向浙江省議會提出廢麻溪壩(或改壩為橋)的陳情書。經過與保壩派的多次斡旋,據理力爭,終于在1913年6月由湯壽潛主持,麻溪壩著手改建為橋,從而徹底解決了自明代中期開始,400多年關于保壩、廢壩的水利糾紛。
通過對 《山陰縣中天樂鄉沉冤紀略》(以下簡稱 《紀略》)的分析,可以看出湯壽潛解決水利爭端的思維和實踐方式。首先,他實錄明代鄉賢劉宗周[7]三篇關于天樂鄉水利的論述—— 《劉忠介天樂水利議》《建茅山閘記》和 《茅山閘議》;其次,他從歷代府縣志和水利志中,以實錄的方式詳細梳理了麻溪壩建造以來至清末歷代相關的水利事件(麻溪壩、茅山閘以及與上下游相關的其他水利工程);最后,他記錄了同時代人葛陛綸關于麻溪壩水利的意見和建議。這樣的文本處理方式,秉承了前文分析的 《文獻通考·田賦考》中以“文”和“獻”分層次進行敘事或評論的話語方式。通過收集麻溪壩、茅山閘和其他相關水利工程的歷代的史料(“文”,敘事),實錄前人、后世諸儒以及同時代人的評論(“獻”,論事),從而對廢壩、保壩或改壩為橋的利弊有了清晰的認識,內心形成一幅“歷史的圖景”,最終形成自己的麻溪壩處理方案。
湯壽潛在其1890年所著的 《危言》“東河”篇中,首先細致地梳理和分析了黃河的地勢地形和歷代流勢變化的翔實資料,而后提出治理黃河的“探源之策”“救急之策”和“持久之策”。在“探源之策”中,他認為治理黃河根本上應著眼于歷代對“蓄”和“泄”的不同思考。在變通的思維下,西方的電報、電話、小輪、水輪機等,都是可以為我們所利用的技術工具。同樣,麻溪壩在建造之初是有利于民的,然而隨著形勢的變化[8],廢壩或改壩為橋就成為當下最好的選擇。由此可見,無論是治理麻溪壩還是治理黃河,都體現了湯壽潛“通”和“變”的歷史思維。
湯壽潛在 《紀略》中說:“禹視天下之溺猶己。潛生于斯長于斯,實己溺焉。”可見,作為一個晚清的儒家學者,他高度認同大禹治水的意義,這成為他水利治理的思維方式和意義的源泉。在湯壽潛看來,無論是治水還是其他實踐活動,都要從“用人”和“為人”的角度考量。這也是儒家學者“經世致用”的傳統,即積極的入世精神、強烈的社會責任感以及對現實問題的深切關注。在當下的技術、經濟活動中,很需要這樣的人文精神。
根據湯氏族譜記載,湯氏祖先于南宋年間從開封遷到杭州,其中的一支由始遷祖湯貴帶領族裔,一路上尋尋覓覓,來到大湯塢村。因“見天樂鄉永福里,有菱山居瀛湖之中,城山、青化、梅里、苧蘿諸峰環繞拱衛,其山麓平廣,可以成巨族,可以卜宅兆……遂肇基于此”。[9]對中國人來說,選擇宜居地,不僅是為了生存,更是為了給子孫后代提供一個良好的教育環境。因此,對湯氏后裔來說,這個村落“地靈人杰,故能瓜瓞綿綿,子孫繁盛。庶富相仍,甲于天樂者也。目其俗,尚勤儉,人敦齒讓,弦誦相聞,書香繼起,正未有艾也”。[10]
大湯塢村是湯氏族裔日常生活同時也是文化實踐的場所,村落空間有形的場所和物體,以及無形的傳說、故事、記憶、日常禮儀等,都體現了他們對傳統文化的理解。而這些“日用而不知”的意義和影響,后人一代一代傳承下來。如果把村落歷史和文化空間看成“文本”,通過對各種文本的敘述和解讀,可以闡釋大湯塢村落空間的文化意義。
首先,村民日常生活和村落遺跡與“水”相關的文本敘述,比如村里大池塘的故事,湯氏祖先南宋湯云出資建造“八角井”的故事,體現了湯氏族裔對地方意義和生活意義的理解,以及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方式和良善的治理方式。其次,湯氏宗祠的空間敘述和族譜(序)的文本所體現的教化意義。祠堂是舉行祭祀祖先的場所,族人在這里“遡其源而追其本”,從而“孝悌之心油然而生”。“孝”是人生而有之的最自然的天性流露,是“仁”或“德”[11]的根本,從而是教育(教化)的出發點。再次,大湯塢村供奉諸神的章塢廟以及當地民眾祭拜諸神(關帝、土地公、財神、觀音,以及一些地方歷史人物神話化的神如勾踐、葛云飛等),使村民對家鄉形成一種地方感和歸屬感。這種多神信仰和日用體驗以美善為旨歸,更是一種感性的大眾教化形態。最后,湯壽潛家族成員和他塾師的傳記以及村落老人對祠堂讀書的記憶,體現了傳統的“耕讀”方式對儒家學者成長的意義。“古之學者耕且養”,“耕”不僅能夠提供家庭生活來源,更是學子的“知”之“本”。
基于實證主義/經驗主義的認識論范式下的教育人才觀,把科學當成衡量合法性知識的唯一標準,把知識分化為不同的知識點,封閉在書本上、課堂上,用抽象、符號化的形式灌輸給學生。同時,忽視了知識在實踐過程中與世界互相作用的生成性,造成了學生的知識與實踐、與世界之間的分離,忽視了知識主體、世界本身以及知識本身的整體性。知識經濟、知識社會、人力資源理論、工具主義理論等,給人才培養帶來極大的功利性導向。中國傳統教育重視人才的德性培養,重視先“立己”而后“達人”,“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而后平天下”,重視以德為本的“君子人格”或者“德性人格”人才培養。因此,從優秀的中華傳統文化中汲取精華,樹立一種新的人才觀,對當下人才培養具有一定的補偏救弊的意義。
學習是一個個體生命的成長過程,個體所在的文化背景對其成長具有重要意義;知識在與環境互動、對話的過程中獲得,因而人才養成不是靜態的、孤立的過程。本文提出的儒家人才所學、所行、所在這三個維度(要素),是不可分割、相互緊密聯系的整體。本文從生命體驗過程的情境性、動態性和整體性來看待儒家人才的養成,特別關注個體在歷史、文化背景下的成長歷程。筆者認為,挖掘中國傳統儒家人才養成的知識體系和機制,對人才研究以及當下教育改革有以下幾個方面的啟示。
首先,人才研究需要突破知識論的思維框架,即培養、評價人才不能僅僅從知識論的視角出發。人才培養應該超越對象性的知識,形成對人的主體知識、認知(思維方式)和行意發展的整體認識。
其次,人才研究需要有適合本土的理論框架,要立體、多維地考量人才養成的知識體系(涵蓋知識、認知/思維方式和文化土壤)。這有助于加深對人才和培養機制的認識,提升人才(教育)研究的理論基礎。
再次,應反思當下課程的語言,思考傳統儒家經典等歷史話語對人才培養的意義。同時,人才培養立足于本國的“文化土壤”,可以使我們跳出科學主義的課程與教學話語,走向關照生活、關照主體的完整意義的教育話語。
最后,基于西方話語理論和話語分析方法的教育研究,不完全適合中國國情下的本土教育研究,我們不能盲目追隨西方的教育研究模式。要構建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教育學話語體系,改變中國教育學對西方的依附狀態,使中國教育學走向世界并在世界舞臺上發出中國聲音。
注 釋
[1]《文獻通考輯要》是湯壽潛編輯的 《三通考輯要》中的第一本。湯氏于1874~1898年,花費二十余年時間對898卷,約1294萬字的“三通考”,即馬端臨 《文獻通考》、嵇璜和劉墉等領銜修的 《續文獻通考》以及 《清朝文獻通考》進行編輯。詳見竺柏松 《作為歷史學家的湯壽潛及其 〈三通考輯要〉》,刊于 《近代史研究》1995年第5期,第218~224頁,以及 《湯壽潛史料專輯》,浙江蕭山市政協文史工作委員會編,1993。
[2](元)馬端臨《文獻通考》自序。華東師大古籍所點校,中華書局,2011,第4頁。“凡敘事則本之經史,而參之以歷代會要,以及百家傳記之書,信而有證者從之,乖異傳疑者不錄,所謂 ‘文’也;凡論事則先取常時臣僚之奏疏,次及近代諸儒之評論,以至名流之燕談、稗官之紀錄,凡一話一言可以訂典故之得失,證史傳之是非者,則采而錄之,所謂 ‘獻’也。”
[3](元)馬端臨《文獻通考》卷六·田賦考·水利田。華東師大古籍所點校,中華書局,2011,第135~136頁。
[4](元)馬端臨 《文獻通考》,《卷六·田賦考六·水利田》,華東師大古籍所點校,中華書局,2011,第139頁。
[5]《湯壽潛史料專輯》,浙江蕭山市政協文史工作委員會編,1993,第52頁。
[6]詳見 《中國檔案報》“壩改橋夢圓桑梓——湯壽潛破解家鄉歷史上水利 ‘冤結’一事”,2013年3月27日。
[7]劉宗周(1578~1645年),字起東,別號念臺,明朝紹興府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因講學于山陰蕺山,學者稱蕺山先生。明代最后一位儒學大師,也是宋明理學(心學)的殿軍。
[8]湯壽潛:《山陰縣中天樂鄉沉冤紀略》。國家圖書館古籍部,1913。“今者形勢大異,昔之重要在麻溪壩,今之重要在茅山閘。自麻溪壩成,而壩以內之堰閘以廢。則自茅山閘成,而閘以內之麻溪壩猶不可廢乎?”
[9]民國37年(1948年)《湯氏宗譜·卷一·九世喬遷始祖貴公傳》,無頁碼。
[10]民國37年(1948年)《湯氏宗譜·卷一·九世喬遷始祖貴公傳》,無頁碼
[11]《孝經注疏》(十三經注疏,標點本),〔唐〕李隆基注,〔宋〕邢昺疏。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第3頁。“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