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 巍, 顧東東, 王 琦, 郭 玉
(西安交通大學 公共政策與管理學院, 陜西 西安 710049)
新中國成立以來的相當長時期,中國政府采取城市優先發展戰略;改革開放后,為實現工業現代化,確立經濟增長為主要目標,在全中國實行非平衡發展戰略,加之經濟全球化的推動,國內形成了大規模的人口跨區域流動[1]。異地城鎮化的快速發展促進了中國經濟快速發展,但也給社會帶來了一系列問題——資源過度集中導致農業轉移人口大量涌入長三角、珠三角等沿海地區,東部人口承載巨大壓力的同時,中西部人口流出地“三留”等社會問題凸顯,人口流動過程中的各種權利轉換和保障銜接也面臨諸多挑戰[2]。近年來,隨著中西部人口流出地采取調整產業結構、增加就業崗位、普及土地“三權”流轉等措施,農民工返鄉意愿不斷增強,就地就近城鎮化逐漸成為另一種重要的新型城鎮化模式。相比于異地城鎮化,就地就近城鎮化有利于統籌區域間協調發展、促進大中小城市合理布局、減少城鎮化制度障礙、保障中國農業與鄉村可持續發展[3],能夠最大程度滿足農民工“離土不離鄉”的意愿,契合中國人的鄉土情結,不僅是解決中國目前城鎮化問題的有效途徑與農民工生計的現實選擇,更是實現十八大以來“以人為核心的城鎮化”的必然要求。
以農民工“離土不離鄉、就業不離家、就地市民化”為主要特點的就地就近城鎮化的本質在于圍繞農民工原住地的中心城鎮,提升基礎設施水平,優化產業結構,通過經濟發展與政策調整,為農民工創造廣泛的就業條件,進而為其市民化奠定基礎。在此過程中,農民工的生計保障是關鍵。一方面,農民工的生計資本將會受到外部沖擊,其普遍較為脆弱的原始生計資產結構將被重新型塑,一旦轉型后的生計資產穩定性與魯棒性無法得到有效保證,則極易產生農民工“因事反貧、因貧返鄉”事件[4],繼而對當前精準扶貧工作造成負面影響;與此同時,由于發展模式、動力因素和體制機制不同,農民工在不同城鎮化背景下表現出不同的生計特征,加之農民工群體內部代際分化明顯,新生代農民工在人力資本、物質資本、金融資本等方面表現出與前代顯著不同的“新常態”[5]。而當前關于農民工生計資本的研究,較多集中于異地城鎮化模式[6-7]。
基于就地就近城鎮化背景下的農民工生計資本定量測量與多維比較分析,不僅較為清晰地呈現出新情境下農民工個人生計資本的現狀和動態變化特征,了解不同類型農民工生計資本的差異和聯系,還能識別這一過程中農民工生計治理的重點,為城鎮化、扶貧等相關政策的制定奠定理論基礎。本文借鑒可持續生計分析框架,結合就地就近城鎮化模式下農民工的核心生計特點,構建可持續生計評價指標體系,使用一手調查數據和層次分析法(AHP)、差異性分析等數理統計方法,對農民工生計資本狀況進行探討。
20世紀80年代,國外學者和國際組織率先對生計(Livelihood)的內涵與應用展開研究,隨著研究的深入,相關理論與實證分析不斷豐富;國內學者則利用相關理論,結合城鎮化等現實情景,得到了諸多發現。
生計概念最早由斯庫恩斯(Scoones)[8]較為明確地提出,他指出生計是由生活所需要的能力、資產(包括物質資源和社會資源)以及行動所組成。之后,埃利斯(Ellis)[9]給出“生計具有多樣性”這一論斷,強調資產(自然、物質、人力、物質和社會資本)、行動和獲得這些資產的途徑(受到制度和社會關系的調節)共同決定了個人或農戶生存所必須獲取的資源狀況。此后,學界普遍認可了“資本是生計的基本”這一概念。
在該概念基礎之上,錢伯斯(Chambers)[10]提出了可持續生計理念,并將自然資本、物質資本、人力資本、社會資本、金融資本界定為最為核心的生計資本構成,進而明確了可持續生計的基本內涵。英國國際發展部(DFID)[11]綜合了對貧困、脆弱性、風險處理、農村個體及農戶對環境變化和打擊的適應性等內容,建立了可持續生計框架(如圖1),力圖識別影響生計的關鍵因素并對過程展開分析,進而實現對影響生計主要因素的區分,找到它們之間的互動關系。可持續生計框架的提出,為生計問題未來的研究提供了一種全新的、規范的工具和系統化的思路。

圖1 DFID可持續生計分析框架
國內生計資本研究,特別是農民工生計資本研究,是伴隨城鎮化進程而逐漸展開的,目前主要集中于生計資本現狀和生計資本差異兩個方面。
生計資本現狀與測量方面,任義科等[12]認為農民工作為流動中的農民,其生活環境的不穩定性加劇了生計脆弱性,而生計資本脆弱性主要在人力資本、社會資本和金融資本方面體現。蘇飛等[6]對我國東部沿海經濟發達地區農民工生計脆弱性進行了實證分析,結果顯示農民工生計資本特點突出表現為人力資本不足、物質資本缺乏和社會資本邊緣化。趙亞男[7]從工作單位變動、與市民的交往、是否受歧視以及是否購買保險四個方面測量了農民工生計資本,結果發現脆弱性的生計資本使農民工持續保持邊緣狀態。
生計資本差異研究方面,彭鄧民等[13]發現不同年齡和勞動力狀況的農民工表現出不同形式,年輕農民工的健康和教育優勢,增加了其獲取生計資本的途徑,人力和物質資本的來源更加廣泛。姚小丹[14]從農民工個體特征(不同代際)和流動特征(不同流動經歷)兩方面切入,發現不同代際的農民工生計資本表現出不同特點,流動經歷使農民工積累了知識、技術、人脈、經驗和資金。馬金榮[15]對萊蕪市Y區的實證研究表明,就地就近城鎮化背景下,農民工生存度質量更高,但與城市居民仍有較大差距,權利與保障度質量、城市融入度仍然處于較低水平,基本沿襲原有村莊模式,身份認同出現很大困惑,分不清自己是農民還是市民。
國內外學者分別從生計概念、生計資產、生計脆弱性和生計策略等方面展開研究,并從個人資本、物質資本、社會資本及心理模式轉變等方面切入,研究農民工某一單一生計資本的現狀和脆弱性,為農民工生計資本研究提供了有益借鑒;同時,一些學者也關注到了就地就近城鎮化背景下農民工生計模式的獨特性,發現就地就近城鎮化對于農民工物質資本積累、社會保障和身份認同能夠產生一定影響[15],這為后續研究間的比較提供了標的。但是,已有研究依然存在一些不足和局限:(1)雖有使用相關理論,但并未形成完整的分析框架和研究設計,使研究對象的實際情況未能全景式呈現,研究對象之間的內在聯系及影響機制有待深入挖掘;(2)指標體系構建過程缺少理論支持,測算方法選擇缺少針對性,使用數據多數并非專項調查一手數據且年份較早;(3)就地就近城鎮化背景下的討論維度比較單一,缺少針對不同農民工群體、代際及流動等最新狀況和主要特征的分析。因此,針對就地就近城鎮化背景下的農民工生計資本測算與分析,需要科學構建指標體系、精準選擇計算方法、多維綜合評判比較。
針對農民工在就地就近城鎮化背景下生計資本現狀的測量與分析,首先要基于相關理論構建指標體系,之后通過合適的數理方法對各級指標進行賦權,再次結合實地調查數據并使用相應測算手段得出相關指標的具體取值,最后對測算結果進行深度分析。
生計資產狀況由五類生計資本組成,是個人及家庭做出機會選擇、策略應用、風險規避、環境評估等生計決策前的關鍵參考。在不同條件下,五種生計資本可以相互轉化,用五邊形來表示(如圖2)。五邊形的幾何中心表示不擁有或零擁有生計資本,外部邊界代表資本擁有的最大極值。參考國內外的生計資本量化研究[6,16-17],本文根據就地就近城鎮化背景,結合學界關注焦點與農民工生計特殊性,采用多分類層次設計法,構建出生計資本指標體系,具體分析與介紹如下:

圖2 農民工生計資本
Ⅰ級指標基于DFID可持續性生計框架形成,包括:(1)金融資本,是衡量農民工實現生計目標的資金資源;(2)自然資本,評估農民工擁有或可能擁有的自然資源儲備,是其生計所依靠的資源及其服務;(3)社會資本,潛藏于農民工社會網絡中,是能夠助其實現生計目標的資源;(4)物質資本,包括支持農民工生計所需要的基礎設施和生產手段;(5)人力資本,是農民工能否運用其他資本的前提,以及生計的可持續性。
Ⅱ級指標是對Ⅰ級指標的定量測算,在指標分解過程中,既要基于可持續性生計框架考慮農民工生計資本特點,又要充分結合就地就近城鎮化的現實情境。本文將Ⅰ級指標進一步分解為14個Ⅱ級指標,其中Ⅰ級與Ⅱ級指標間的對應關系,以及Ⅱ級指標的選擇依據如下文所示,指標體系與賦值情況如表1所示:
(1)金融資本。金融資本指工作所得的現金收入,并常用總支出與總收入之比來表示經濟的脆弱性,就地就近城鎮化背景下,農村民間借貸及親友互助不僅可以提高農民工應對社會風險的能力,降低其生計脆弱性,也是農民工自身金融資本的重要補充和體現[18],故本文用收入和借貸幫助作為度量金融資本的指標。
(2)自然資本。自然資本指農民工所擁有的自然資源或儲備,包括擁有或可長期使用的土地、耕地、水資源以及其他具有潛在生產能力與經濟價值的資源[19];就地就近流動中的農民工土地自種和流轉兼有的情況較為普遍,除耕地面積外,耕地收入同樣能夠衡量農民工自然資本的真實情況[20]。本文基于以上理論定義和實際情況,參照已有研究方法,選擇耕地面積和耕地收入作為指標測量自然資本。
(3)社會資本。社會資本指在追求生計活動過程中能夠利用的社會資源,包括正式和非正式社會關系網、社會組織(親朋好友、家族、宗教)以及可獲得的社會網絡支持情況等;農民工傳統的社會資本主要通過人際間的強關系與弱關系體現,就地就近城鎮化背景下,農民工通過進城務工加入社會組織進一步拓展了原有社會資本[6,16]。因此本文選擇親戚網絡支持、朋友網絡支持和社會組織參與作為度量社會資本的指標。
(4)物質資本。物質資本是指除自然資源以外,農民工維持生產生活的基礎設施和生產資料,涵蓋生產性物質資本和住房面積、居住設施、家庭耐用品、牲畜家禽等,在城鎮化背景下,由于農民工進城務工從事非農職業,故本文剔除牲畜資本,使用住房面積、居住設施和家庭資產三個指標度量物質資本[11,21]。
(5)人力資本。人力資本指個人擁有的能夠增加移民生計收入或改善健康狀況的知識、技能以及勞動能力和健康狀況等;此外,部分農民工會通過參加技能培訓提高自身的工作能力和人力資本水平[17,22]。故本文選擇健康狀況、受教育程度、工作能力以及技能培訓作為測量人力資本的指標。
五類不同生計資本的重要程度,會隨社會情境的改變而變化,基于不同社會背景確定不同生計資本權重,是定量測算的第一步。本文在確定指標權重的過程中,主要使用層次分析法(AHP),通過聘請專家對相關問卷題項進行打分,實現數據采集。
AHP層次分析法是美國運籌學家薩蒂(Saaty)于20世紀70年代中期提出的一種系統分析方法,能夠統一處理決策中的定性與定量問題。其原理是把復雜系統分解成目標、準則、方案等層次,通過數理邏輯關系建立各個層次之間與層次內部之間的判斷矩陣,以此給出各方案的排序權重,進而從數學分析角度實現對專家給出的定性比較結果的定量分析,具有實用性、系統性、簡潔性等優點。

表1 就地就近城鎮化背景下農民工生計資本指標體系及賦值
本文結合AHP層次分析法思想與指標體系實際情況,設計出專家打分問卷,旨在確定就地就近城鎮化背景下農民工各項生計資本的權重。問卷的數據采集過程全部采用一對一、面對面的專家答卷方式進行,問卷發放點為河南省Y縣人民政府、農業局、民政局、衛計委等與農民工生計密切相關的政府機構,答卷者為上述部門政府官員。專家打分問卷共發放20份,通過一致性檢驗的問卷為18份,有效回收率為90%。其后,依據AHP方法,結合問卷題項與調查數據構造出兩兩判斷矩陣,使用Yaahp7.5軟件進行數據處理,最終得到各指標的相對影響權重值*篇幅所限,具體技術操作與問卷詳情不再列出,如有需要可向筆者索要。,如圖3所示。

圖3 就地就近城鎮化背景下農民工的生計資本指標權重
根據AHP法的規定與Yaahp7.5軟件的結果,所有I級指標權重加總為1,各I級指標下的Ⅱ級指標權重相加為1。權重越大,代表該資本的重要性程度越高。具體的:從I級指標權重角度看,人力資本權重最高,其次為社會資本、金融資本和物質資本,自然資本權重最低。這說明,人力資本(0.314)是最活躍的生計資本,對農民工解決諸多生計問題最為敏感和關鍵,很大程度上決定了生計資產的長期產出水平。而傳統鄉村網絡是一個封閉性社區,農民工進入城市后,出于維護和保護相似共通型資源的目的,通過互動行為維持發展社會資本,故社會資本(0.250)對農民工生計總資產存量也較為重要。金融資本(0.229)和物質資本(0.146)是生計總資產最直接的外在表現形式,具有易于轉化的特點,因此同樣受到了一定重視。而自然資本(0.062)雖是農民的主要生計資產,但由于農民工職業的非農化,原有以土地為中心的生計模式被打破,因此重要程度顯著降低。Ⅱ級指標的權重情況則直接反映出健康狀況、耕地收入、家庭資產、月均收入和社會組織參與情況對農民工生計資本的極大影響,很大程度上直接決定了農民工生計資本水平的高低。
1.數據簡介
本文數據來自西安交通大學“新型城鎮化與可持續發展”課題組于2015年在河南省P市Y縣開展的社會調查。Y縣地處河南省中西部,是傳統農業大縣,糧食生產、畜牧養殖、肉品加工等農牧產業發達。全縣常住人口約88萬人,但戶籍人口低于該數值,是典型的人口輸出地。隨著工業的發展與產業集聚區的建設,第二、第三產業GDP占比持續增加,吸引了大批外出務工農民工回鄉就業,是就地就近城鎮化的代表。
調查對象為16—65歲在城鎮從事非農職業超過6個月以上的農民工,主要采取PPS和便利抽樣相結合的方法。調查走訪了11個工廠、工地、餐廳、超市等農民工較為集中的第二、三產業行業,并結合抽樣框進行了相應比例的入戶調查,共獲得1 640份樣本。其中,93.22%的農民工來自于P市各區縣,平均年齡為35歲,25—45周歲之間的農民工達到61.97%;男性農民工占比51.52%,基本與女性呈1∶1分布;已婚農民工占比78.39%;教育程度以初中(57.19%)、高中(15.66%)為主,10.52%的農民工學歷為大專及以上學歷,不識字人數僅為1.28%;職業以產業工人(60.38%)、商業服務業人員(24.35%)為主,樣本基本涵蓋了農民工所從事的所有典型行業與職業??傮w來看,該樣本數據較為適合進行深入的學術研究。
2.測算方法
首先通過數據歸一化和無量綱化處理,消除表1中不同測算題項與變量類型之間的量綱及數量級不統一問題。處理軟件為Stata12.5,表示為:
f(xi)=[xi-min(xi)]/[max(xi)-min(xi)],
i=1,2,3,…,14
(1)
其中,f(xi)表示第i項指標xi的標準化值,xi表示指標的具體測算值。
在式(1)的基礎上,根據各指標的標準化值和權重,計算各指標的具體取值,表示為
(2)
其中,Ci為各項生計資本的指標值,wi為各項具體測算指標的權重。
通過對各項生計資本的測算,首先得到就地就近城鎮化背景下農民工生計資本的一般現狀;其次,根據農民工生計資本的值域分布,構建生計資產“五邊形”,明確農民工各項生計資本的彈性區間;最后,透過性別、代次、流動經歷等三個農民工生計差異體現最大的視角,實現對不同屬性農民工生計資本具體情況的綜合評判與比較[19,23]。
本文測算得到就地就近城鎮化背景下農民工生計資本得分情況如表2所示。其中,各Ⅰ級指標的總值等于其下轄的Ⅱ級指標測算值之和,農民工各項生計資本差異明顯、差距較大。Ⅰ級指標中,人力資本最為豐富(0.80),物質資本第二(0.50),金融資本第三(0.28),自然資本(0.11)和社會資本(0.08)相對較低。從Ⅱ級指標看,農民工健康狀況(0.40)、家庭資產擁有量(0.30)相對較高,工作能力(0.22)、年平均收入(0.23)處于中等水平,但受教育程度(0.12)、技能培訓(0.06)、借貸幫助(0.05)、住房面積(0.04)、耕地面積(0.03)、社會支持(0.02)等指標得分偏低。

表2 農民工的生計資本得分情況
人力資本是影響可持續發展的重要條件,是生計改善和階層上升的重要依仗[23]。農民工當前人力資本得分雖總體較高,但50%的貢獻率來自于健康程度,教育水平、技能培訓貢獻率偏低。市民化后,農民工將與原市民進入同一勞動力市場,偏低的教育水平、技能培訓現狀,在很大程度上會限制其職業流動與職業升遷,對未來職業發展造成壁障。此外,隨著農民工年齡增長,健康程度所帶來的人力資本紅利將逐步減小,一旦身體狀況有變而教育水平、技能培訓又相對低下,極易發生失業并產生“因病返貧、因病致貧”的情況。本次調查發現,60%以上的農民工分布于勞動密集型企業,而該問題在該行業的表現更加明顯。
物質資本狀況是生活與居住質量的直接體現。當前,農民工物質資本水平總體較高,家庭資產擁有量相對較大,住房設施水平達到平均以上水準。與異地城鎮化背景下農民工多居住于環境惡劣、設施不完善的“城中村”和“城鄉結合部”,且被排除于城鎮住房保障體系之外的情況相比,就地就近城鎮化模式下的農民工居住條件更為優質。但是,住房面積得分較低會對未來市民化和城鎮化造成一定影響。此次調查數據顯示,80%的農民工為已婚狀態且95%以上已生育至少一個孩子,與此同時,59%的農民工與父母同住,這樣的核心家庭結構決定了對較大居住面積的需要,也揭示了潛在的物質資本供需矛盾。
金融資本決定了中短時期內農民工生計的可延續狀態,自然資本則是農民工在現有體制下的最后生計保障。目前,農民工金融資本屬于中等水平,平均年收入有所提升,但借貸幫助能力較低。自然資本相對偏低,耕地面積得分很低。這一方面由于農民工屬于“草根精英”,相對農村居民其平均年收入較高,但其親友多為一般農村居民,在發生借貸事件時能夠獲得的金融幫助與經濟支持概率相對較低,致使其金融資本穩健性與抵御風險能力偏低。另一方面,本次調查發現非農職業已成為農民工主要職業,50%的農民工在一年中僅抽出1周時間參與務農,農村大多數耕地存在撂荒情況,實際使用的耕地面積有限。這與相關學者[6]給出的金融資本虛化、自然資本閑置、物質資本薄弱的結論較為一致,如何提升農民工金融資本穩健性,并使其自然資本實現效益轉化是目前面臨的主要問題。
農民工在城鎮時期的各項社會資本指標均較低。農民工通過進城務工,打破了原有的鄉村社會網絡,城市化的生活內容減少了鄉土親友能夠提供社會支持的項目。而在城鎮中,由于身份的同質性,其交往的朋友也多為相同背景和階層的工友,加之較低的人力資本和社會地位處境,限制了農民工加入高質量的社會組織。由于社會資本不僅具有情感性、工具性作用,還間接影響著其他幾大生計資本,直接關乎農民工的社會融合狀況,因此,如果長期處于相對缺少組織與親友支持的境地,會影響農民工在城市的長期發展[19]。
生計資本存量與生計資產結構并非靜態穩定的,當受到外部事件干擾或沖擊時,生計資產會產生變化并通過一系列應激反應組建出新的平衡態“五邊形”,生計資本的可變化程度可理解為彈性(Resilience),彈性的變化區間由個體生計資本的極限值構成[24]?;谶@一思路,本文找出測算生計資本所能達到的極大、極小值,將式(1)與式(2)測算得到的各項生計資本總值(見表2)設置為平均值,進而構建出農民工生計資本彈性區間,如圖4所示。

圖4 農民工生計資本彈性區間
從圖4發現,不同農民工之間的生計資本具有較大差異,不同種類生計資本的彈性程度并不相同。農民工物質資本(0.55)和金融資本(0.44)彈性較高,人力資本(0.30)、自然資本(0.22)、社會資本(0.14)相對較小。結合前文分析,可以推斷農民工之間的物質資本、金融資本較大差異主要來源于住房和收入,而住房、收入的較大差距會進一步對社會平等性造成影響。但是,彈性區間也預示著農民工生計資本的極限可達性與未來可塑性。農民工通過自身努力并輔以住房、收入等相關政策的引導和調整,能夠較大概率地增強其物質、金融資本水平。參照已有研究結論,物質資本與金融資本的增加及社會資本的擴增能夠有效增加生計多樣性[17]。與此同時,人力、自然、社會三大資本總體彈性較小,一方面說明了農民工在上述三個資本方面差異不大,同時也說明農民工依靠自身較難改善三大資本現狀,在該條件下需要較大程度上依靠外部政策調節來集中優化。因此,結合前文發現,農民工人力資本的改善需著重依靠教育程度、職業培訓的提升;自然資本改善則需要將撂荒和半擱置耕地進行盤活;社會資本的提高需重點加強農民工與城鎮居民的融合程度。
從性別、代次、流動經歷三個視角切入,通過差異性檢驗等手段,能夠更加綜合細致地評判農民工生計資本內部情況。從表3可以看出,男性在人力資本、金融資本方面具有優勢,資本總量相對較高。該差異主要由傳統“男主外、女主內”的性別分工以及早期教育、就業市場存在一定程度的性別歧視造成。第二代農民工在各個方面均具優勢,新生代農民工在資本總量上與第一代農民工持平,在人力資本、物質資本、社會資本方面優于第一代農民工。這說明,第二代農民工具有最優質的生計資本存量,新生代農民工也具有較大潛力, 隨著其年齡增長,特別是金融、物質和社會資本的積累,生計資產水平將會進一步提升。具有流動經歷的農民工在資本總量和金融資本方面占優勢,這證實了農民工的區域流動將會使其積累更多務工經驗,并以年收入等金融資本形式得到直觀體現。值得注意的是,自然資本在任何視角下的差異均不顯著,這一方面說明農民工具備的自然資本現狀相似,另一方面也說明自然資本方面存在的問題是普遍性的問題。

注:+表示p<0.10,*表示p<0.05,**表示p<0.01,***表示p<0.001。
本文借鑒可持續生計框架,基于就地就近城鎮化背景下的農民工特點,設計農民工生計資本測量指標體系;通過AHP層次分析法對指標權重進行賦值,使用歸一化和無量綱化手段,結合實地調查數據,測算農民工生計資本得分;在此基礎上,進一步確定了生計資本彈性區間,分析了生計資本差異,得到以下主要發現:
第一,就地就近城鎮化背景下,農民工生計資本總體狀況更優,但相對脆弱性依然存在。對比已有異地城鎮化背景下的研究[12],農民工人力資本、物質資本顯著提高,金融資本水平有所提升;但社會資本與自然資本水平偏低,這兩大資本成為生計資產“五邊形”脆弱性的主要來源,需要從社會融合促進與土地資源盤活兩方面,展開適當的政策干預。
第二,生計資本內部結構存在優化空間,不同類型農民工之間生計資本差異顯著。與已有研究[6]發現農民工各大資本均較為偏低不同,本文發現農民工人力、物質資本總體存量相對較高,但其下轄的教育水平、技能培訓和住房面積水平偏低是明顯短板;金融資本中借貸幫助能力不強,與社會資本水平總體偏低存在較強關系;自然資本存量不高,耕地面積、耕地收益問題有待解決;男性農民工生計優勢體現在人力和金融資本上,第二代農民工生計現狀最好,新生代農民工資本提升潛力最大,具有流動經歷的農民工金融資本較高。
第三,不同生計資本的彈性區間差異明顯,生計資本權重是制定農民工政策的重要參考。相比以往研究[6,17]得到的農民工生計資產在受到外部環境影響下能夠發生資本間的轉換這一結論,本文更進一步測量了各大生計資本的可轉換區間(彈性區間)后發現:住房和收入的較大差異造成了物質和金融資本彈性較高,農民工通過自身努力改善現狀的概率較大;人力、自然和社會資本彈性較小,三大資本的提高需更多依靠政府對教育、職業培訓、土地和社會融合政策的布局和引導;生計資本權重由高到低依次為人力、社會、金融、物質、自然資本,排序越高意味著農民工在未來城鎮化生活中對其的依賴越高,對于相關長期農民工政策的制定具有較強借鑒。
綜上,就地就近城鎮化有利于農民工生計資本的改善,但其內部構成多元交織、相互影響,存在繼續優化空間。當前時期,農民工人力、物質資本水平良好,但應注意教育、職業培訓和住房面積三方短板,預防資本脆弱性產生;金融資本水平一般,借貸幫助提升是關鍵,對其治理可結合社會資本偏低這一現狀,進行協同培育;自然資本水平較差,耕地盤活與效益促進是關鍵。未來時期,農民工生計資本提升應結合其彈性與權重展開,同時,針對女性農民工弱勢現狀以及新生代潛力和第二代的實力,進行扶持和挖潛。人力、自然和社會資本彈性較小,政策幫扶依賴性更大;人力、社會資本權重較高,應作為政策長期關注重點;物質、自然資本權重較低,可結合當前資源和環境,進行資本再開發與資本有效轉發,實現資本間的有效聯動,多方共舉地支撐金融資本水平提升。
就地就近城鎮化有利于農民工定居城鎮,是實現農民工從“城鎮移民”向“城鎮居民”轉換,推動“一億進城常住農業轉移人口落戶城鎮,一億人口在中西部地區城鎮化”的重要抓手;農民工生計資本的培育和保護,既是“以人為本”新型城鎮化的核心,也是保證農民工在城鎮可持續發展,增加農民工獲得感的重要舉措。當前,生計資本多元交織、相互影響、差異較大,而資本培育又需多方并舉、長期推動。因此,生計資本相關政策的制定調整,需“認清特點、統攬全局、有序推進、久久為功”,進而實現生計結構重組、短板補齊、潛力挖掘、水平提升、風險規避的目標。結合就地就近城鎮化農民工特點,本文提出如下政策建議:
(1)確保義務教育覆蓋,創新職業培訓模式,為人力資本“補鈣強體”。調整財政教育支出結構,強化農村義務教育投入保障,制定專項防控義務教育學生失學輟學措施,確保九年義務教育全覆蓋;落實好中等職業教育免學費制度,完善好政府購買培訓成果制度,著力支持開展符合經濟社會發展需求的職業教育,運用“互聯網+”等手段拓寬培訓渠道;大力推行學歷證書和職業資格證書“雙證并重”制度,盡快出臺職業技能認定與薪酬掛鉤相關機制,引導企業結合自身長期發展需求,對農民工進行專項技能培訓,為農民工從勞動密集型行業向高附加值行業轉移奠定基礎。在此過程中,應著重對女性及第一代農民工職業培訓的傾斜,增強對新生代農民工整體人力資本的培育。
(2)發揮基層社區功能,運用企業各類組織,為社會資本“架線充電”。通過街道社區這一工作平臺,宣傳普及城市生活注意事項,增強農民工城市生活規范意識;積極舉辦文體娛樂活動,促進社區內新市民與原住民交流互動,加深彼此了解與情誼,擴大農民工社交范圍;鼓勵農民工參與社區、企業事務,保障其知情權、選舉權等基本權利,加深農民工的歸屬感及組織感;運用企業正式工會組織與各類非正式組織,提高對農民工群體的關懷幫助;通過在不同戶籍、階層等標簽群體之間構建社會網絡,擴充農民工交際網絡張力與網絡質量,改善農民工當前孤立與弱勢的地位現狀,并協同解決金融資本借貸幫助困難的問題。在此過程中,可適當增加對新生代農民工的關注。
(3)推進土地靈活流轉,優化城鎮住房面積,為生計資本“松綁減壓”。結合自然資本權重較低與彈性較小的實情,靈活處理耕地資源,在穩定承包權、放活經營權、尊重主體意愿的前提下,豐富土地流轉形式,制定相應的轉包、轉讓、出租、入股等經營管理辦法,保障不同群體的既有利益,促進自然資本的解放并為后續資本轉化蓄力。針對當前中小城鎮高庫存的壓力,呼吁開發商降低房價,促進生計資本相對較強的第二代農民工購房。在評估農民工還貸能力的前提下,減少農民工購房首付比、住房契稅和貸款稅,增加政府的保障性住房購買比例并租賃給租購房能力較弱的農民工,特別是新生代農民工,逐步化解農民工住房面積較小但對面積要求較高的矛盾,為物質資本承載力減壓。
本文雖有一些有益發現,但也存在一定局限,未來研究擬從如下幾點改進深化:(1)采集多區域數據樣本,通過對比多地樣本驗證模型與結論的穩健性;(2)針對異地城鎮化模式,討論并設計相應測算指標和模型,比較其與就地就近城鎮化的差異;(3)運用高級數理分析方法,從更加微觀和細致的角度,準確判斷生計資本、生計資產和生計決策之間的機制影響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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