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樣滑冰女王譚雅·哈定：美國人從來沒有原諒過她

張曉東

在人物傳記片這一類型的電影里，今年參與奧斯卡多項大獎角逐并獲得最佳女配角獎的《我，花樣女王》（I，Tonya）注定是與以往所有作品都無法加以類比的一部——勵志、溫情或感人，這些傳記片中常見的“心靈雞湯”標簽似乎都不太適用于花樣女王、美國前花樣滑冰選手譚雅·哈定（Tonya Harding）的個人故事。

《我，花樣女王》電影截圖，該片中譚雅·啥定由澳大利亞女演員瑪格·羅比飾演

來自美國俄勒岡州波特蘭市的譚雅·哈定是上個世紀美國最知名、也最具爭議性的運動員之一。她因為在全國性的比賽中完成了三周半旋轉的超高難度動作而一舉成名——在這之前美國國內還沒有任何一位花滑選手甚至敢于在比賽場合挑戰這一動作。

然而讓譚雅留在90年代大眾記憶里的更多是揮之不去的丑聞以及天才運動員體育生涯的戛然而止。她和另一位美國花樣滑冰名將南茜·科里根之間的明爭暗斗更是成為好萊塢流行文化中被玩壞的一個梗。

時隔幾十載后，編劇史蒂芬·羅杰斯通過“偽紀錄片”的形式，以實地采訪當事人作為事實和靈感來源，將譚雅·哈定“瘋狂”的個人故事搬上了大銀幕。一部充滿了黑色幽默并反映出美國社會現實的非典型傳記片就此誕生。

失敗者的故事

出身貧寒的小人物、不服輸的人生態度、堅持不懈的韌性、天降的貴人相助……在這些元素的綜合下，某個領域的傳奇最終誕生——這幾乎是一部叫好叫座人物傳記片所遵循的一貫套路。

現實中的譚雅·哈定以及她離異的前夫杰夫·格魯里

但《我，花樣女王》不是這樣一部傳記片，譚雅·哈定也很難被稱得上是花樣滑冰界的傳奇。用影片中譚雅·哈定（由澳大利亞女演員瑪格·羅比飾演）自己所講的臺詞來說則是：“我是全世界最優秀的花樣滑冰運動員，至少在某個時間點是如此。”

譚雅所講的這個時間點發生在1991年2月，地點是明尼蘇達州的塔吉特冰上運動館。在這里，譚雅首次嘗試并順利完成了具有史詩級難度的三周半旋轉動作，這讓她成為全美國第一、全世界第二個達成這項成就的運動員。同年在德國慕尼黑舉行的世界滑冰競標賽上，她第二次完成這一動作，并斬獲了她職業生涯中第一枚、也是唯一一枚世界大獎獎牌。

1991年是譚雅·哈定初試啼聲的一年，那時年僅21歲的她本應有機會在更大的舞臺上展現更耀眼的光芒——如果不是1994年挪威利勒哈默爾冬奧會召開前夕發生的那場意外的話。

1994年1月6日，譚雅的主要競爭對手南茜·科里根在底特律的一間場館訓練時突然被不明男子用警棍襲擊，導致膝蓋重傷。場館內當時正在舉行一場全國性的賽事，因此科里根遭襲擊后痛苦尖叫并大聲吼叫“為什么？”的畫面被直播到了全美國的電視機前，引發舉國震動。

襲擊者后來供認自己背后的主使是杰夫·格魯里——他是譚雅離異不久的前夫。很快，譚雅及其前夫聯手策劃襲擊事件的說法鋪天蓋地而來，譚雅·哈定成為了萬眾所指的陰險小人。

隨后的刑事調查中，譚雅堅稱自己事前對前夫杰夫·格魯里的作案計劃毫不知情，但承認自己事后在明知格魯里是罪犯的情況下試圖幫助他脫身。譚雅的包庇做法導致她被判三年緩刑，最終被美國滑冰協會終身禁賽。

譚雅究竟有沒有參與前夫格魯里買兇襲擊科里根的犯罪？這一謎案隨后成為足以和“辛普森殺妻案”并列的美國經典犯罪故事，并被流行文化作為一個梗反復運用，出現在無數的電影、電視和歌詞之中。

在花樣滑冰領域曇花一現的譚雅沒有成為優秀的運動員，而是成為持續吸引媒體負面目光的爭議人物。在1994年的冬奧會賽場上，譚雅·哈定獲得第四名，錯失了她職業生涯中唯一一次拿下奧運獎牌的機會。

另一種美式家庭

在典型的美國中產家庭里，“孩子你最棒！”幾乎是育兒過程中的一句咒語，會無數遍地被家長灌輸給自己的孩子。這種無條件增強孩子自信心的育兒方式，甚至被認為是“美國國民性格”養成的一大來源。

年輕時的譚雅（右）和母親拉沃那

但并非每個美國的孩子都成長在《摩登家庭》里，譚雅·哈定就不是。譚雅的單身母親拉沃那·哈定是電影《我，花樣女王》里一位十分關鍵的角色，她和譚雅之間特殊的母女關系奠定了整部電影的黑色幽默基調。

拉沃那展現對女兒的愛的方式幾乎全部體現在她對譚雅滑冰事業的投入上，她沒日沒夜地打著好幾份工，親自給譚雅縫制演出服，就是為了看到譚雅有朝一日能夠成為花樣滑冰界的世界巨星。

然而這種投入經常也顯得過于嚴苛。她從來沒有對譚雅的成就表現出一絲的贊許和認可，而是不停地通過打和罵的方式來告訴女兒“你滑得還不夠好”，“你還可以滑得更好”;當滑冰館里的其他家長提醒拉沃那不應該用臟話罵孩子時，她的反應是一句“關你屁事”;即使在譚雅完成三周半旋轉的歷史性時刻，電影中飾演拉沃那的艾莉森·詹妮臉上也沒有露出哪怕一點點微笑。

在電影中，原生家庭對個人性格塑造以及人生軌跡的影響再次被探討。拉沃那作為母親展現的“嚴苛的愛”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推動著譚雅往前走，但也使得她形成了不夠自信和缺愛的性格。

“當前夫杰夫打我的時候，我覺得他仍然是愛我的，”瑪格·羅比扮演的譚雅在談及婚后丈夫對其施以家庭暴力時，如此說道，“我媽也經常打我，但她也是愛我的啊。我會覺得那一定是我自己的錯。”

成年之后譚雅和拉沃那的關系變得疏遠——在電影中母女關系最終決裂的一幕甚至用了兩人發生口角后，拉沃那一刀刺到譚雅胳膊上的情節來作為轉折。不再受到母親控制的譚雅并未就此獲得幸福，而是陷入了和前夫杰夫·格魯里（由塞巴斯蒂安·斯坦飾演）之間的非正常關系中。

譚雅·哈定因為從小在母親凌辱的環境下長大而無法以獨立自強的個體經營一段關系的故事線成為本片的中心主旨之一。在影片末尾當譚雅和拉沃那再度相逢時，譚雅問及母親是否真的愛過她。“在明知道你會因此恨我的情況下，我仍然采用那種方式把你打造成了世界冠軍。這是一個母親能做出的最大犧牲。”拉沃那這樣回答。

一場空的美國夢

譚雅·哈定毫無疑問是具有成為體壇傳奇潛力的，但她的職業生涯卻在還未真正開始的時候就宣告結束。在1994年的丑聞后，譚雅轉戰拳擊等其他運動后無果而終，隨后就退出了公眾視線。

在影片中，出生貧寒的灰姑娘譚雅一直都無法真正融入花樣滑冰的圈子——這項貴族運動從一開始就不歡迎像譚雅這樣的下層人士。沒有接受過系統性藝術教育的譚雅無論如何也無法在表現力方面討到裁判的歡心。不管譚雅能夠實現的難度系數有多高，裁判的一句“我們看綜合表現來評分”，總能在一瞬間將她打入現實的谷底。

另一方面，女性花樣滑冰選手傳統上需要具備的纖柔氣質也和譚雅格格不入：她從小就跟著父親學習狩獵、賽車甚至汽車修理等運動和技能。當她在一次比賽中失利后，母親拉沃那就指責是因為她“滑得像一頭牛”;童年同她一起訓練的小伙伴則嘲笑她是個“紅脖子”，取笑她的家庭背景。

在2018年冬奧會期間，美國時尚博客網站Bustle曾撰文分析培養一位花樣滑冰選手的總成本。文章提及“花樣滑冰是一項長期的不菲投入”，普通的美國中產家庭是無法輕松負擔這項運動的日常開支的。

以選手需要穿著的表演服為例，這種定制服裝通常要價在幾千美元一件。而通常來說，選手的服裝還需要每年更新，每次更新以兩件為單位，因此每年光是在演出服上的花費都可能達到上萬美元;除此以外，選手的冰鞋也頗為昂貴，專業級的價格常常超過1000美元每雙，而且往往穿不到一年就要報廢。

這也是影片中譚雅一家一直自己縫制表演服的原因所在——在一場需要用到皮草的演出中，譚雅的父親干脆獵殺了很多只兔子，然后自己拼湊成了一件并不好看的兔毛夾克給譚雅穿。

譚雅·哈定以及她父母，甚至某種程度上她前夫的這些努力最終并未能讓她躋身花樣滑冰的精英圈子里。在陰差陽錯之后，她反而成為了大眾笑柄和全美國最遭人恨的公眾人物之一。

2018年1月，譚雅本人在接受采訪時說，美國人從來沒有原諒過她，哪怕當時襲擊科里根的并不是她本人。“這么多年了，還有人往我的郵箱里扔死耗子，在我的門口放辱罵信。有時候我開車出去，路邊的人還會對我豎中指。”譚雅說。

“美國人需要一個國民英雄去狂熱地愛，更需要一個失敗者去瘋狂地恨。”在《我，花樣女王》中，女主角也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