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單勁松
1972年5月的一天,毛澤東正在逐字逐句地審閱著一份報告。從拿起報告的那一刻起,他的眉頭就一直緊鎖著,臉上呈現出一種極少見的、異樣嚴肅的表情。看完報告,毛澤東的心情看起來極為沉重,陷入沉思之中。很顯然,有一件特別的事情讓他牽腸掛肚,委實難以決斷。
猶豫不決不是毛澤東的性格!他所看的是一份怎樣的報告呢?
這是一份病情報告,報告說患者被確診患有膀胱癌。
膀胱癌?切了它就是了,還值得毛澤東親自過問,難以決斷?這是因為這位患者極為特殊,他的名字叫周恩來,時任中共中央副主席、國務院總理,是毛澤東最為信任和倚重的人?;赝^去,他們曾一起并肩戰斗了近50年。這樣的戰友,毛澤東怎能不牽腸掛肚?
毛澤東深知,周恩來對于當下中國國家事務的正常運轉,實在是太重要了,可以說須臾不可或缺。
對周恩來治療方案的選擇,是毛澤東難以決斷的事。原本手術切除是治療癌癥的有效方法之一,但兩件接連發生的醫療事件讓毛澤東不得不格外謹慎起來。1971年1月,陳毅元帥因患結腸癌入院手術治療,術后不到半年復發,1972年1月即告不治。1970年,國務院副總理兼公安部部長謝富治患胃癌入院手術治療,1972年3月醫治無效死亡。剛剛發生在毛澤東身邊的兩位黨內重量級人物先后離世,讓毛澤東對于手術治療癌癥的效果產生了極大懷疑,認為開刀危險。另外,年齡與身體狀況也是毛澤東需要考慮的問題。陳毅去世時年僅71歲,謝富治則更為年輕,去世時年僅63歲。而此時周恩來已是74歲的年紀,常年繁重的工作讓周恩來的身體健康嚴重透支。這樣大的年紀、這樣的身體狀況能否經得住手術,術后的恢復情況如何,毛澤東心中沒有底。
更為嚴重的是,林彪事件給毛澤東精神上的打擊太沉重了。從那時起,他的健康狀況迅速惡化了。3個多月前,即2月12日,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毛澤東突然休克。幸好發病時護士長吳旭君在他身旁。當她發現毛澤東突然精神不好,出汗很多,脈搏細弱,呼叫也沒有反應時,判斷毛澤東發生休克,立刻大聲喊人搶救。
獲知消息的周恩來立即趕來。正所謂“關心則亂”,一向冷靜沉穩的他“失態”了。周恩來坐車趕到毛澤東居住的游泳池門口時,兩腿無力,以至許久都下不了車。后來,他進入毛澤東臥室,走到床邊,雙手握住毛澤東的一只手,大聲地呼喊著:“主席啊,主席啊,我是恩來呀!主席,你聽見了嗎?”
他的嗓子有點沙啞,而且發顫。經過20多分鐘的緊張搶救,毛澤東才慢慢清醒,從“鬼門關”上轉了過來。
毛澤東知道,在他的身體健康出現問題的當下,偌大的中國是承擔不起“失去總理”這樣一個意外的。確定周恩來的診療方案可是一件不容出錯的大事呀!
經過慎重考慮,毛澤東提議,暫時“通過中醫的方法,用中藥來控制病情”。他向醫務組要求:“防止擴散,注意營養和休息?!卑肽旰螅t務組將周恩來的病情發展情況再次報告中央,毛澤東在報告上當即批示:“應當休息、節勞。不可大意?!?/p>
經過多次檢查,在反復了解比較之后,中央最終決定采取“電燒”的辦法給周恩來治療膀胱癌。手術由著名泌尿科專家吳階平主持。手術后不到半小時,毛澤東即安排身邊工作人員打電話給吳階平等專家組成員,對他們表示感謝,認為醫生們做得好,感謝他們!
毛澤東對于周恩來每次的病情報告都很關注,審閱得格外認真仔細。在因患白內障不能親自閱看病情報告的情況下,他要求工作人員讀給他聽,聽讀報告時更是全神貫注。對于周恩來每天失血的數字以及實施手術的次數等細節,毛澤東都能熟記在心。為了讓毛澤東能夠及時了解、掌握周恩來的病情和治療方案,減少不必要的周轉環節,工作人員常常將報告從周恩來的住地或醫院直接呈送毛澤東。毛澤東閱看后對于需要解決的問題總是囑咐秘書:“快去辦?!?/p>
“快去辦”僅僅3個字,反映的正是毛澤東無比焦慮的心情和希望發生奇跡的期盼。
毛澤東、周恩來是中國共產黨早期著名的青年才俊,按常理推測,他們的相識應在建黨前后。但事實卻是,在建黨近5年的時候他們才第一次見面。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好事多磨”吧。命運仿佛用一雙無形的手,將毛澤東與周恩來的相識一再推遲。毛澤東是1921年參加黨的“一大”的13位代表之一,1923年在“三大”上更是被選為中央局秘書,協助委員長陳獨秀處理中共中央日常工作。而此時,周恩來尚遠在萬里之遙的法國巴黎,任旅歐青年團執行委員會書記,從事共產主義運動。1924年9月,周恩來回國,來到風起云涌的廣州;但同年2月,毛澤東就已離開廣州到達上海,在中共中央局承擔各項工作。1925年1月,周恩來來到上海參加黨的四大,毛澤東則在1924年12月因過度勞累,請病假回湖南休養。1925年9月,毛澤東來到廣州,但時任黃埔軍校政治部主任的周恩來剛剛率領廣州革命政府軍隊開始第二次東征,在潮汕一帶開展革命工作。
1926年1月,國民黨二大召開。毛澤東、周恩來均出席,兩個人這時才彼此第一次將名字與人“對上了號”。但畢竟是國民黨的代表大會,畢竟各自從事著完全不同的工作,兩人此時還遠談不上深入的交往。
1926年3月20日,蔣介石一手制造了“中山艦事件”,以此發起對中國共產黨的“突襲”,展開他對國民黨控制權的爭奪。不得不說,這是蔣介石政治軍事生涯的一次冒險。此時國民黨的“老大”還是汪精衛,蔣介石未掌握黨權。同時,在國民革命軍的6個軍中,蔣也只掌握有第一軍,而且第一軍中的政治骨干大部分還是共產黨員。蔣介石雖是黃埔軍校校長,但黃埔軍校卻有500多名共產黨員。如果共產黨采取強硬態度,和國民黨左派聯起手來,蔣介石可能輸個精光。
對于這次事變,周恩來在3月17日就有所感知。這天,周恩來奉令回到廣州。在與蔣介石的交往中,周恩來敏感地察覺他的神色不對,繼而發現蔣介石同國民黨右派來往密切。周恩來立即把這一反常情況告訴了當時兼任蘇聯顧問翻譯的張太雷。但蘇聯顧問團代理團長季山嘉卻對這一重大問題未引起重視。
事件發生的當晚,毛澤東敏銳地判斷出事變的性質,緊急趕到蘇聯軍事顧問團的住所,向季山嘉建議:立即動員在廣州的國民黨中央執監委員,密赴肇慶葉挺獨立團駐地開會,通電討蔣,削其兵權,但遭到拒絕。心急如焚的毛澤東隨后又到國民革命軍第二軍副黨代表李富春家里了解情況,在這里正好碰到周恩來。周恩來回憶說:“我在富春家遇毛,毛問各軍力量,主張反擊?!衣犃嗣脑捳壹旧郊危f不能破裂?!?/p>
好個“不能破裂”!害怕破裂所帶來的只能是破裂。中國革命的事實反復證明了這一點,這就是中國革命的辯證法。
毛澤東、周恩來在共同應對“中山艦事件”的過程中,加深了彼此了解,結下了深厚的友誼,交往日益密切起來。是年夏天,周恩來應邀到毛澤東主辦的第六屆農民運動講習所中做《農民運動與軍事運動》的講課,毛澤東則于9月來到黃埔軍校進行講演。正所謂相見恨晚,兩人此時皆有惺惺相惜之感。
毛澤東、周恩來的再次相見,已是4年多之后。
1931年12月底,周恩來從中共中央所在地上海輾轉來到中央蘇區首府瑞金。此時,周恩來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共蘇區中央局書記,是中共中央任命的蘇區“當家人”。
中央蘇區雖是由毛澤東歷經千難萬險一手創辦的,但他并不因此居功自傲。周恩來到達蘇區后,毛澤東即按照黨的分工,心甘情愿地輔助周恩來開展工作。
軍事問題是處于敵人包圍下的中央蘇區面臨的最大問題,也是毛澤東擅長的工作。關于下一步的軍事行動方案,毛澤東曾向周恩來提出很多很好的建議,但遠在上海的中共臨時中央并不贊同。1932年1月,中共臨時中央數電指示蘇區中央局,要求奪取中心城市。電報說:“利用目前順利的政治與軍事的條件,占取一二個重要的中心城市,以開始革命在一省數省的首先勝利。”電報甚至把要占領哪些中心城市明確提出來,指出:紅軍應攻打江西中心城市,如果不能打下南昌,至少要在撫州、吉安、贛州中選擇一個城市攻打。
在周恩來的主持下,蘇區中央局數次開會討論中央指示。經過激烈討論,大多數人認為應該去攻取贛州。毛澤東的看法完全不同。他在會上發言說:贛州是贛南的政治經濟中心,是閩粵兩省的咽喉,是敵軍必守的堅城;它三面環水、城墻高筑、易守難攻,前年3月紅四軍曾圍攻贛州3天,沒有結果,只得撤圍;現在贛州南北都屯集著國民黨重兵,以紅軍現有力量和技術裝備很可能久攻不克,還是以不打為好。即使要打,也只能采取圍城打援的戰術。
毛澤東的意見與中央的指示精神是明顯不符的。主持會議的周恩來也只能采納會議上大多數人的意見,決定執行中央指示兵發贛州。會后不久,毛澤東因病到瑞金城郊的東華山古廟休養,休養中的他一直掛念著贛州的戰事。
3月上旬的一個早晨,項英突然趕到東華山,告訴毛澤東一個他一直擔心的問題:贛州前線戰事失利,紅軍已處在腹背受敵的境地。此時,中革軍委急電請毛澤東暫停休養,趕赴前線參加決策。毛澤東冒雨飛馬趕回瑞金,復電前線指揮部,提議大膽啟用預備隊紅五軍團,以解紅三軍團之圍。當晚,他又從瑞金出發,日夜兼程,趕到贛縣江口前線指揮部直接參與指揮。紅軍雖最終脫出險境,但傷亡卻達3000人之巨。
隨后,蘇區中央局在贛縣江口舉行擴大會議,討論紅軍今后的行動方向。毛澤東提出以“出擊求鞏固”轉向贛東北發展的主張。但是失利的教訓并沒有讓一些人警醒,他們仍然認為紅軍攻打贛州在政治上是正確的,現在還是要執行中央的“進攻路線”,到湖南去奪取較大城市。
會議否決了毛澤東的意見,但對于把隊伍開到湖南的意見也沒有表示贊同,只是決定紅軍主力“夾贛江而下”,向北發展,相機奪取贛江流域的中心城市或較大城市,毛澤東率紅一、紅五軍團組成中路軍北上。
毛澤東看到,國民黨“剿共”的大本營設在南昌,中央根據地向北發展的空間很小。向西發展,因有贛江梗阻,也不可行。向南發展,必然會和廣東軍閥發生激烈沖突,發展困難。目前階段向東發展最為有利,一來有閩西老根據地作依托,二來閩南還有廣闊的發展余地。而此時恰是向福建發展的良好時機。福建除張貞的國民黨第四十九師是正規軍外,其余都是地方保安部隊,戰斗力不強。經過進一步的調查和思考,毛澤東致電周恩來,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設想:直下漳州。
要知道漳州可是福建的大城市,攻打漳州是遠離根據地作戰,一旦久攻不下,中央根據地也可能不保。對于毛澤東的建議,一些人表達了自己的顧慮。毛澤東作了如下分析:一、“直下漳泉,方能調動敵人,求得戰爭,展開時局”,此為攻敵所必救;二、漳州地勢平坦,沒有城墻,易攻難守。張貞部第四十九師兩個旅和一些地方部隊約1萬人,孤立無援。最后,毛澤東認為,攻打漳州很有把握。
周恩來是一個善于聽取他人意見的人,他支持了毛澤東的主張,并率部到長汀做“后衛”,負責后方供應和組織工作。
果然,紅軍進攻漳州很是順利,僅兩天就奪取了漳州,殲滅了國民黨軍第四十九師大部,俘虜副旅長以下官兵1300多人,繳獲各種槍2100余枝、各種炮6門、子彈13萬發、炮彈近5000發、無線電臺1部、飛機2架。此外,紅軍還在漳州籌集了100多萬元的款項,動員近千名群眾參加紅軍。這真是一場痛快淋漓的勝利。
但這一勝利,并不符合推行“左”傾冒險主義路線的中共臨時中央的胃口,他們對蘇區中央局的軍事策略接連提出嚴厲批評。毛澤東受到排擠,離開了紅軍的領導崗位,“靠邊站”了。
但通過這次戰斗,周恩來對于毛澤東的軍事才能有了更為深入的了解,深切地感到毛澤東的指揮是紅軍取得勝利的一個重要保證。毛澤東對于周恩來為人謙和,善于處理各種復雜矛盾,團結大多數人一起工作的能力也有了親身體驗。他們彼此的了解更進了一步,為此后合作奠定了基礎。
遵義會議后,毛澤東逐步成長為中國共產黨的領袖,周恩來傾力協助毛澤東開展各項工作。
只要是合作,分歧與沖突就是難以避免的事,毛澤東與周恩來之間的合作也不例外。1956年的八大前后,毛澤東與周恩來在確定經濟建設方針問題上,就出現了不同的認識。

1938年,毛澤東(左)與周恩來在延安留影(資料圖片)
1955年底,原計劃用10年至15年或者更多一些時間完成的三大改造任務僅用了不到3年就基本完成。面對這一喜出望外的結果,毛澤東決定加速推進工業化。他在1955年12月出版的《中國農村的社會主義高潮》一書序言中指出:中國工業化的規模和速度,科學、文化、教育、衛生等項事業的發展的規模和速度,已經不能完全按照原來所想的那個樣子去做了,應當適當地擴大和加快。他寫道:“現在的問題是經過努力本來可以做到的事情,卻有很多人認為做不到。因此,不斷地批判那些確實存在的右傾保守思想,就有完全的必要了。”因此,對于即將于1956年召開的中共八大,毛澤東提出:“中心思想是要講反對右傾思想,反對保守主義,提早完成我國的社會主義工業化和社會主義改造?!?/p>
周恩來最初是同意毛澤東反右傾保守主義主張的。他在1955年12月5日中央舉行的座談會上檢討說:最近政府在各方面的工作,“或多或少存在著保守”,“我對毛主席指示的體會可以用一副對聯來反映,上聯:客觀的可能超過了主觀的認識;下聯:主觀的努力落后于客觀的需要?!?/p>
反保守主義造成的逼人形勢,使不少部門“把原定1967年實現的指標,提早5年,改為1962年實現”。高指標的遠景計劃也帶動了年度計劃、年度預算的冒進。各方面自下而上地提出的要求不斷加碼。據國家計委1956年1月5日的報告,各省市區、部門要求的投資已達153億元,以后又增加到180元、200多億元,比1955年預計完成數增加一倍以上,但財政收入預計只能增長9.29%(實際只增長了5.7%),各部門的要求與國家現有財力之間存在著巨大的缺口。
進入4月,經濟建設“不但財政上比較緊張,而且引起了鋼材、水泥、木材等各種建筑材料嚴重不足的現象,從而過多地動用了國家的物資儲備,并且造成國民經濟各方面相當緊張的局面。”1956年基本建設規模比上年增長62%,但以生產資料為主要產品的重工業產值只增長了40%;4月,因建筑材料和設備供應不足而未能如期開工的項目占同期計劃開工項目的20%。
黨內對當前經濟建設方針的認識此時并不一致,毛澤東的想法仍是反右傾保守主義,加快經濟建設步伐。在4月下旬召開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上,毛澤東主張再追加20億元的基本建設投資。與會的大多數人不贊成這樣做,周恩來更是竭力勸阻。胡喬木回憶說:“會后,恩來同志又親自去找毛主席,說我作為總理,從良心上不能同意這個決定。這句話使毛主席非常生氣。不久,毛主席就離開了北京。”
為了進一步摸清“家底”,周恩來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里先后到鞍山鋼鐵公司、撫順鋼鐵廠、天津鋼鐵廠、太原鋼鐵廠、唐山鋼鐵廠等作實地調查工作。通過實地考察,周恩來反冒進的想法更加堅定。5月11日,周恩來在國務院全體會議上說:“反保守、右傾從去年8月開始,已經反了八九個月,不能一直反下去了!”
6月4日,根據周恩來、陳云的建議,在劉少奇的主持下,中共中央召開會議同意了周恩來的意見,決定壓縮高指標,基本建設該下馬的立即下馬,并據此提出了既反保守又反冒進,在綜合平衡中穩步前進的經濟建設方針。
在這一方針指引下,周恩來投入到第二個五年計劃的編制工作中去。
在綜合平衡中穩步前進的經濟建設方針和周恩來主持制定的“二五計劃”,在中共八大上獲得通過。
毛澤東對此是舉了手的,但顯然也有不同意見。他反復強調:“要保護干部同人民的積極性,不要在他們頭上潑冷水?!?/p>
毛澤東對社會主義建設工作的認識上,此時堅持認為反冒進就是泄了6億人民的勁。正是在這樣的思想指導下,在1958年召開的杭州會議和南寧會議上,毛澤東批判了反冒進。他說:我是反反冒進的,“不要提反冒進這個名詞,這是政治問題”。“右派的進攻,把一些同志拋到和右派差不多的邊緣,只剩了50米”。
周恩來對毛澤東把問題提得這樣嚴重是沒有思想準備的,他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本著“顧全大局,相忍為黨”的思想,周恩來多次進行了檢討,承擔了反冒進的責任,甚至向中央提出“繼續擔任國務院總理是否適當的問題”。
毛澤東對“反冒進”的嚴厲批評,使得和他不同的意見一時難以再提出。此后,“左”的錯誤迅速發展起來,“大躍進”席卷全國,國家和人民遭到重大損失。
經歷了“大躍進”的嚴重挫折后,毛澤東在1960年談到高指標的教訓時曾感慨地說:
“1956年周恩來同志主持制定的第二個五年計劃,大部分指標,如鋼等,替我們留了三年的余地,多么好?。 ?/p>
1966年,毛澤東發動了一場席卷全國的政治大風暴——“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對于周恩來來說,這場運動是他不能理解的。但出于長期以來對毛澤東的尊敬和信任,他對毛澤東作出的決策,仍努力從積極的方面去理解,希望通過這種自下而上的群眾運動,使社會主義制度得到鞏固和發展。在這種思想下,周恩來選擇了“跟隨”。
為了把局勢穩定下來,周恩來殫精竭慮,費盡心力。他多方協調,到處“救火”,力圖把這場運動對人民共和國各項事業造成的損失減少得低一些、再低一些。長期超負荷的工作狀態和內心的極度焦慮,嚴重損害了周恩來的身體健康。1967年初,周恩來患上了心臟病。
1967年8月26日至27日,周恩來接見外事口的造反派,反復勸說他們不要攔截外交部長陳毅的汽車,不要沖擊會場,但是沒有任何效果。他以少有的激動,大聲地說:
你們采取輪流戰術,從昨天下午到現在,整整18個鐘頭了,我一分鐘都沒有休息,我的身體不能再忍受了!你們這完全是在向我施加壓力,是在整我了!
周恩來的保健醫生張佐良見周恩來實在難以支持了,挺身而出,攙扶著周恩來離開會場。造反派在后面叫嚷:“我們就是要攔陳毅的汽車!”“還要再沖會場!”已走到門口的周恩來,轉過身來怒斥:“你們誰要攔截陳毅同志的汽車,我馬上挺身而出!你們誰要沖擊會場,我就站在人民大會堂門口,讓你們從我的身上踏過去!”
在汽車里,醫生含著眼淚給周恩來緊急吸氧。29日下午,正在外地的毛澤東得知周恩來操勞過度、引起心臟病發作的情況后,不安地提出建議:告訴總理,要多睡覺,不要開長會,不要多說話。
但面對著如此緊張的形勢、每天如雪片般飛來的告急電文、一場接一場的會議和接見活動,周恩來實在騰不出休息的時間。對國家和民族的高度責任感使得他不能不以時分來計算一天的日程。他對身邊的工作人員說:“我不能休息。你們看,這么多的文件都等著我批,這么多的事要等著我辦,我能休息嗎?”
周恩來是恨不能一天24小時變成48小時呀!
多年之后的1980年,鄧小平在接受意大利記者法拉奇的采訪時,曾很動情地談起周恩來。他說:周恩來“對我來說他始終是一個兄長。……他是同志們和人民很尊敬的人。‘文化大革命’時,我們這些人都下去了,幸好保住了他。在‘文化大革命’中,他所處的地位十分困難?!Wo了相當一批人”。
1971年9月發生的林彪叛逃事件,標志著“文化大革命”在理論和實踐上的破產。
接班人問題是毛澤東、周恩來必須考慮的。他們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鄧小平。
1972年8月14日,毛澤東批示:“鄧小平同志所犯錯誤是嚴重的,但應與劉少奇加以區別。”
同一天,周恩來批示汪東興:“立即照辦?!?/p>
在周恩來的關心下,1973年2月底,鄧小平回到北京。周恩來、毛澤東先后與他談話。毛澤東在談話中告訴鄧小平8個字:“努力工作,保護身體?!?/p>
這8個字,蘊含著毛澤東對鄧小平多么深重的期盼呀!
根據毛澤東的意見,周恩來主持召開了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決定鄧小平以國務院副總理身份參加外事活動;有關重要政策問題,鄧小平列席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參加討論。此后,中共中央又根據毛澤東的建議,決定鄧小平擔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軍委委員,參加軍委領導工作。周恩來親筆草擬了中共中央關于鄧小平任職的通知,要求將這一通知精神傳達到黨內外群眾中去。
鄧小平的復出,引起了海內外的極大關注。1973年秋天,周恩來在陪同加拿大總理特魯多參觀時,向他們介紹鄧小平時說:這是一位將來會成為很重要人物的領導人。
“將來”“很重要”“領導人”,周恩來對鄧小平以后擔任的角色,做了一個很明確的“定位”。
但是,“四人幫”對于鄧小平的復出恨之入骨。1974年,圍繞四屆人大的人事安排問題,“四人幫”發起對周恩來、鄧小平新一輪的詆毀。
10月18日,王洪文背著中共中央政治局多數成員,飛赴長沙,面見毛澤東。他告訴毛澤東:北京現在大有廬山會議的“味道”。周總理雖然有病,但晝夜忙著找人談話,經常去總理那里的有鄧小平、葉劍英、李先念等。他們頻繁來往。
“四人幫”的政治幼稚在這里展現無遺。毛澤東與周恩來共同攜手走過了近50年的戰斗歲月,對于彼此的信任已經融入骨髓。這種低能的政治謠言騙騙他人還可以,用來欺騙毛澤東,豈不是異想天開?!
毛澤東嚴厲批評了王洪文,告誡他不要再搞宗派主義了。
12月23日,重病在身的周恩來啟程前往長沙,向毛澤東匯報四屆人大的籌備情況。王洪文也另機到達。此后,毛澤東先后4次與他們談話。他重申:
“總理還是我們的總理”,小平“政治思想強”,“人才難得”,擔任中央軍委副主席、國務院副總理兼總參謀長。人大開過后,總理可安心養病,國務院的工作由鄧小平去頂。
12月26日,是毛澤東81歲的生日。這一天的談話,只有他和周恩來兩個人。兩位老戰友在決定黨和國家命運的關鍵時刻,促膝長談,直到次日凌晨。他們共同作出的具有深遠意義的“長沙決策”,對此后中國局勢的發展和中華民族的命運,有著至關重要的意義。
1976年1月8日,周恩來因病逝世,終年78歲。9月9日,毛澤東也駕鶴西去,終年83歲。
一個時代落幕了。
毛澤東年長周恩來5歲,在共同探尋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道路上,他們挽狂瀾于即倒,建立起一個嶄新的共和國?;仡櫵麄償y手走過的近50年中國革命和建設生涯,志同道合、親密無間是兩個人關系極為真實的寫照。在反復選擇比較之后,馬克思列寧主義之“道”是他們的共同選擇,實現中華民族獨立解放富強之“志”是他們的共同人生追求。相同的人生觀、世界觀,共同的理想、信念,把他們緊緊地聯在一起。有人說:如果毛澤東是新中國的“設計師”,那么周恩來則是一磚一瓦把設計變成現實的“建筑師”。中國的發展與未來在毛澤東的頭腦中,又在周恩來的手掌中。
如今,在北京,在天安門廣場,巍峨的人民英雄紀念碑高高聳立。在紀念碑的正面,毛澤東書寫的“人民英雄永垂不朽”8個大字閃閃發光。紀念碑的背面則鐫刻著毛澤東起草、周恩來題寫的碑文:
三年以來,在人民解放戰爭和人民革命中犧牲的人民英雄們永垂不朽!
三十年以來,在人民解放戰爭和人民革命中犧牲的人民英雄們永垂不朽!
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從那時起,為了反對內外敵人,爭取民族獨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歷次斗爭中犧牲的人民英雄們永垂不朽!
無聲而莊嚴的人民英雄紀念碑,是毛澤東、周恩來偉大友誼的永恒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