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泰平
1969年5月,我作為新華社和外交部聯合派遣的記者赴日本履新。當時,中日兩國尚未恢復邦交,我是根據雙方民間渠道達成的互換記者協議去東京常駐的。那時候的日本社會很不平靜,學生組織和農民、市民團體反美、反越戰、反體制斗爭此起彼伏。他們除了采取靜坐、集會和游行示威等和平方式外,有時采取激進的暴力行動,與武裝警察部隊發生激烈沖突。
l971年6月17日,日本人民在進行反對美日簽訂“歸還”沖繩協定的斗爭時,遭到日本機動隊(即武裝警察)的阻攔、謾罵和推搡。當晚10時50分許,激進派學生和武裝警察部隊在東京日比谷公園前的大街上發生激烈的暴力沖突。我和我的兩名助手趕到現場時,只見大街上火光閃爍,盔盾閃動,雙方激烈對陣,打得不可開交。
為搶拍鏡頭,我跟許多日本和外國記者一起貓腰越過路障時,警察雖然看到我戴著寫有“Press”(報道)字樣的袖標,仍然故意把我攔住,并使勁兒用盾牌推撞。不可理喻的是,當我出示日本外務省發行的記者證,說明我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記者時,一個警察請示他的上司后竟口吐狂言,說什么“中華人民共和國是我們的未承認國”,“這是日本的國土,不準你們隨便行動”,“滾出去!滾出去”。這樣,一場“妨礙采訪事件”便發生了。
我當即進行嚴正交涉,指出:“我是中國記者,是前來采訪的,你們沒有任何理由進行阻撓。”這時,8個武裝警察手持盾牌,橫排在我們面前,反復多次地野蠻地向我和我的助手身上撞擊,把我們推后好幾步。當我的一個助手向他們提出抗議時,3個武裝警察立馬撲上來,對我們進行威脅。我們多次向武裝警察發出警告,讓他們讓開,但他們仍橫排在我們前面,擋住我們的去路。后來,警方又把我們推到路邊。
我一面與現場警察交涉,一面將此事報告我國駐日民間機構——中日備忘錄貿易辦事處駐東京聯絡處負責人趙自瑞,又通知日方的窗口單位——日中備忘錄貿易辦事處,請他們趕到現場處理。
當日中備忘錄貿易辦事處的事務局長大久保任晴和兩名工作人員到達現場時,已經過了午夜。我向他們介紹了事情的經過。為了引起他們的重視,我還表示:“日本警察故意阻撓中國記者采訪,是佐藤政府露骨地敵視中國的表現,是日本當局違反關于中日互換記者協議的行為。我向日本政府當局提出抗議,并保留繼續追究責任的權利。”
趙自瑞到現場后,代表駐東京聯絡處向大久保等人作了同樣的表態。
大久保感到事情的嚴重性,神情緊張地對我們駐日人員說,這是日本當局對中國記者進行的歧視和迫害,并表示日方備忘錄貿易辦事處將向日本政府當局提出嚴重抗議,還承諾將負責嚴肅處理這一事件。
凌晨回到辦公室后,我們立即將此事報告國內。
外事無小事。外交部接報后十分重視,立即寫了一份報告呈報周恩來總理。報告稱:我們分析,這一事件是在日本進步青年和警察激烈斗爭的現場,由警察中的現場下級指揮人員挑起的事件,還不能說明一定是佐藤政府蓄意制造的。佐藤政府在政治上敵視中國的同時,仍愿同我維持備忘錄貿易和交換記者等聯系。但是,我們認為,這次事件的性質比較嚴重(過去我駐日記者活動也曾遇到過一些阻撓,但一經交涉很快得到解決),為保證我駐日記者今后采訪活動和安全,有必要嚴正表態,特提出如下處理意見:

周恩來(左)會見日本官員
一、由我駐東京聯絡處趙自瑞同志出面舉行記者招待會,指出:(一)這一事件的發生,說明日本政府繼續執行敵視中國的政策,竟然用武裝警察來阻撓我駐日記者正常采訪活動。(二)作為中日雙方交換新聞記者協議的當事者,中國中日備忘錄貿易辦事處對這一事件表示嚴重關切。我們向日本政府當局提出嚴重抗議。日本警察當局必須正式向我駐日記者承認錯誤,保證今后不再發生類似事件。舉行記者招待會時,王泰平同志和兩名華僑職員可出席,說明事實經過,對日本警察的野蠻行徑表示憤慨。
二、在通知東京舉行記者招待會的同時,在北京由中國中日備忘錄貿易辦事處約見日方駐北京辦事處代理首席代表宮本治男,就此事件按上述口徑表態,要求日方迅速妥善處理。在約見宮本以后,可向日本駐北京記者透露我態度。
三、目前暫不在我報刊上公開報道此事和采取其他措施。采取第一、二步驟后,看事態的發展情況,再考慮下一步對策。
周恩來總理接到此特急件后,即批示:“擬同意,即送康生、江青、春橋、文元、永勝、先念同志核批。退外交部辦 。”
這樣,我駐東京聯絡處奉命于21日晚在駐地舉行了記者招待會,向日本媒體說明情況,譴責日本警察歧視中國記者和妨礙采訪的行為,向日本政府提出了嚴重抗議。
消息傳開,在日本各黨派、團體內部引起了強烈反應,但日本政府卻遲遲未就此事作任何表示。22日,日中備忘錄貿易辦事處事務局長大久保任晴給我駐東京聯絡處來電話,說日中備忘錄貿易辦事處負責人岡崎嘉平太、田川誠一到日本外務省和警視廳提出過抗議,負責人川崎秀二也找內閣官房長官談過此事,另一位負責人古井喜實一直在家鄉搞選舉,23日才回到東京。當時,我駐東京聯絡處代表趙自瑞對大久保說,有話可正式到我處來談。大久保解釋說:我打這個電話,是想先把目前的情況向你們講一下。他的言外之意是未得到政府滿意的答復,尚不能登門。
過了兩天,傳來了日本警察當局詭辯和抵賴的消息。據日本共同社6月23 日報道,當岡崎嘉平太、田川誠一到警視廳抗議時,該廳警備部長赤木泰二竟反駁他們,說什么沒有說過歧視中國記者的話;沒有用盾牌推撞王記者(本文作者王泰平——編者)的身體,向中國記者施暴;也沒有妨害中國記者采訪的意圖。據說,警視廳在聽取了武警部隊報告后,還發表了一份歪曲事實、推托責任的所謂“中間報告”。
我駐東京聯絡處24日見此報道后,立即提出交涉建議,請示國內。內容是針對日本警察當局這種詭辯和抵賴,我駐東京聯絡處要不要采取行動,即向日中備忘錄貿易辦事處表示:一、要求他們敦促日本警察當局, 像我處在記者招待會上提出的那樣,正式向我記者承認錯誤,并保證今后不再發生類似事件;二、揭露日警察當局的“中間報告”完全不符合事實,是站不住腳的。請示中還說:“如口氣再強硬些,能否說“如警察當局繼續進行詭辯和抵賴,那么,由此產生的后果由他們負責”。
正在等待國內對請示的答復時,《朝日新聞》《讀賣新聞》《每日新聞》《產經新聞》等日本的各大報于6月25日都報道了如下消息:日本警察廳長官后藤田正晴6月24 日舉行了記者招待會。會上,后藤田說,日本警察廳于24日向日本國家公安委員會提出了報告。報告對日本警察阻撓中國記者正常采訪進行了調查。調查結果認為,不存在像抗議(指我駐東京聯絡處6月21日舉行的記者招待會上提出的抗議)中提到的那些事實,因此,不打算向中國方面作出回答。
鑒于事態有了新發展,我駐東京聯絡處于25日又向中國外交部請示,建議再次舉行記者招待會,揭露真相,澄清事實,駁斥日本警察當局,并堅持24日向國內請示中提出的兩點。
這次請示又驚動了周恩來總理。第二天即26日,國內就傳來了周恩來總理的3點指示:一是要求日本警方承認錯誤,向我記者賠禮道歉;二是要求日方保證我記者的人身安全;三是要求日方保證不再發生類似事件。
我駐東京聯絡處負責人趙自瑞接此指示后,立即向日中備忘錄貿易辦事處提出正式交涉。日方很重視,不僅立即向日政府轉達了我方的3點要求,而且還敦請政府認真對待,妥善處理,以免因此影響中日間交換記者的繼續。
事件發生后,日中備忘錄貿易辦事處的負責人古井喜實、田川誠一和岡崎嘉平太都很焦慮。他們知道,既然周恩來都說了話,要想不了了之是不可能的,如果不能妥善解決,難說會對他們歷經艱辛才實現的記者交換產生什么樣的影響,這正是他們最擔心、也最不愿看到的。因此,連日來他們四處奔走,努力推動政府給中方一個滿意的答復。
在中方巨大的壓力之下,日警方的態度終于出現了軟化的跡象。他們通過日本的電視、報紙自找臺階下,辯稱“這是一場誤會”,“王記者穿著一件風衣,現場的警察以為是一個日本人職員” , 又說“這是為了王記者的安全”,云云。
6月30日下午2時,日中備忘錄辦事處岡崎嘉平太、川崎秀二、大久保任晴和安田佳三來我聯絡處,傳達了日政府對日警察阻撓我采訪一事作出的正式回答。內容如下:
“6月17日夜,中國記者在日比谷公園附近采訪時,因為圍繞核實新聞記者身份問題而發生了糾紛,帶來了妨害中國記者及時采訪活動的結果,對此表示遺憾。本來就沒有因為承認國、未承認國而進行歧視的想法。今后充分注意,不再發生類似事件。”
岡崎嘉平太告稱,以上是他和川崎秀二、田川誠一6月28日會晤日內閣官房長官木村俊夫后,木村給他們的回答。
據川崎秀二透露,上述回答中的“遺憾”一詞,他們(指木村和警方)原來不肯用,后經說服才表示同意。
日中備忘錄貿易辦事處負責人一離開我聯絡處,即于3時30分舉行記者招待會, 向日本和各國駐日記者公布了日本政府的上述回答。
事情至此,一場風波算是過去了。
可是,事情還沒有完。7月23日,我在辦公室接到日本外務省一名官員打來的電話,說內閣官房長官兼臨時代理外相木村俊夫想見我,當面談一談。我當時未自報姓名,對此要求也未置可否,主要考慮是不宜同日本政府直接接觸。不直接同日政府接觸是當時我們駐東京人員的一條大原則。因此,我向趙自瑞匯報后,他也同意不予答復。
又過了兩天,即7月25日上午10時45分,《日本經濟新聞》編輯局長新井明給我打來電話,為木村說項,說木村俊夫想見我,以便就前些日子發生的日警阻撓我采訪事件表示歉意,而主要是想談一談兩國關系問題。
新井明是一直致力于改善中日關系的日本政治家松村謙三的弟子,與我們中國駐東京的人員交往密切,對我們在日本的工作提供過許多幫助。他說,如只由木村和我兩個人見面可能不方便。因此,擬由他提供見面的場所,3個人在一起談。如認為可以,就在8月初安排見面。
我接到這個電話后,于上午11時50分將此事通過國際電話報告了中國外交部。
外交部認為這是一個新動向,十分重視,于7月29日上報和請示周恩來總理。除報告情況外,還分析稱:中美《公告》發表后,佐藤受到很大沖擊,處境十分被動。社會黨、公明黨、民社黨和自民黨內部分反主流派已開始形成反佐藤首相的聯合戰線,日本各大報估計佐藤可能被迫提前下臺。佐藤為擺脫困境,一面積極摸美國底牌,一面向我做些姿態,試探我態度。木村是佐藤的親信和智囊,有“佐藤派中的鴿派”之稱, 他要求見我記者,顯然是出于上述意圖,并可借此進行渲染,欺騙群眾。
基于上述分析,請示報告認為“在目前情況下,我記者不宜見木村,不讓佐藤撈稻草。如對方催問,可以‘沒有必要’為詞婉拒。報告還特加如下說明:日警察阻撓王泰平采訪事件,日本當局已經通過日方備忘錄貿易辦事處向我方表示過歉意。”
周恩來總理在收到報告的第二天即7月30日就做了如下批復:“擬同意,措詞稍加修改,即將可以‘沒有必要’為詞婉拒,改為可以‘沒有得到國內指示’為由婉拒。”8月3日上午9時半,我接到中國外交部的電話通知,就按此口徑回復了新井明。木村借機與中方人士進行政治性接觸的企圖自然告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