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位
1949年10月22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正式成立。在此之前,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任命了包括第一任院長、著名民主人士、“七君子”之一的沈鈞儒等在內的17人組成“最高人民法院委員會”。這17人中,就包括毛澤東非常器重的“紅色法學家”陳瑾昆。
陳瑾昆,曾名輝庭,字文輝,號克生,湖南常德人,畢業于日本東京帝國大學,先后在北洋政府、民國政府和新中國從事司法、立法實踐和法學教育、研究,為現當代中國法律建設作出了重要貢獻。
19世紀末的中國,風雨飄搖。19世紀末的湖南,人才輩出。在近百年的中國近現代史上,湖南這個地處內陸卻得開風氣之先的省份,產生了一大批優秀的為探尋中華民族救亡圖存之路而奔波的仁人志士。
1887年,陳瑾昆便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出生在了湖南省常德縣月亮山的一個富裕農家。繼承祖業、家境殷實的父親一心希望兒子出人頭地,便在陳瑾昆6歲時,將其送進私塾,希望他有機會走科舉仕途,光耀門楣。9年之后,15歲的陳瑾昆考入武陵縣城高等小學堂。在這里,他接觸到了完全不同于舊學的新學,新知識給了他新鮮感,也給了他新視野。在新學堂的各種書籍中,他知道了甲午戰敗、辛丑條約、日俄戰爭,知道了原來先生所講的天朝上國,已腐朽不堪,只能任人宰割。于是,他產生了“復興國家”的志向,并決定成為一個叛逆者,參與“改朝換代”。

陳瑾昆(資料圖片)
陳瑾昆的叛逆,首先從家庭開始。這期間,他堅決拒絕了包辦婚姻,并毅然決定出洋求學。家庭不支持,他便自己申請。高等小學畢業后,20歲的他獨自前往長沙城,闖進都督府,申請官費留學日本,并成功獲得批準,順利進入東京一所中學學習。1908年,大清已是日暮途窮,而日本卻是欣欣向榮,蒸蒸日上。來到日本后,他不僅感慨于日本發展之快、各種事物之新,也在這里接觸了另外一群“叛逆者”,如宋教仁、覃振等,并開始受到革命思想的影響。革命思想的影響和日本快速發展的刺激,讓陳瑾昆深信“司法為現實復興之起點”,于是他報考了東京帝國大學法律系,并于1917年7月從該校順利畢業。在日本將近10年的學習,使陳瑾昆不僅對法的精神有了更深刻的認識,也使他對日本司法實踐有了直觀的了解。因此,學成之后,他決定回國。
東渡歸來的陳瑾昆,已不再是懵懂的湖南娃子,而是法學界的青年才俊。此時的他意氣風發、躊躇滿志,在擔任北洋政府奉天省高級審判庭推事不久,即升任庭長,并于1928年奉派日本考察8個月。再次從日本歸來,陳瑾昆的舞臺更大了。他被調入北京法律修訂館擔任纂修,隨后出任北京大理院推事、司法部參事、大理院庭長等職,潛心司法、立法,并在北京大學、朝陽大學、北京法政專門學校等處任課,傳播法理,成為了名副其實的“律政達人”。
體面的工作、豐厚的待遇、美好的未來——此時的陳瑾昆已經擁有了絕大多數人難以企及的生活??勺鳛橐粋€以“實行法治、振興中華”為志的法學家,陳瑾昆要的絕不僅限于此,還有對信仰的堅持。1923年,曹錕通過賄選當上大總統,陳瑾昆極為憤慨,強烈要求當局宣布選舉無效,但卻無果??偨y尚可交易,國會亦可操縱,法律何在?國格何在?更不要說日常之中,政治對法律的無視,權力對司法的干涉,此間的種種終于讓陳瑾昆對北洋政府失去了信心,對政治心灰意冷,轉而決定全身心投入研究和教學。
北洋政府的腐敗,或許讓政壇上少了陳瑾昆這樣一個好官員,但卻讓校園里多了一個他這樣的好學者。1928年,辭掉了所有官職的陳瑾昆,開始專任北京大學、朝陽大學、北平大學教授,并兼職做起了律師。
1927年至1937年,是陳瑾昆教書治學的黃金時期。沒有俗務纏身,他得以把擱置已久的出書計劃付諸實踐,先后出版了《民法債編各論》《民法通義債編》《民法通義總則》《刑事訴訟實務》《民法通義債編總論》《民法通義債編各論》、《刑事訴訟法通義》《刑法總則講義》等著作。作為有著權大于法歷史傳統的國家,近現代中國的法律體系建設起步晚、進展慢。而陳瑾昆的貢獻正在于,他通過其著作闡述了兩個觀點:一是為何立法?在陳瑾昆心中,法不僅是治國之基,也是強國之要。中國社會的種種亂象,正在于法治不立,法理不昌。只有“國家創制刑法……向若輩立威”“學者講治學術……為若輩說法”,才能“明刑弼教,公私努力”,消除“假大群而私小己,泯是非而尚功利者”;二是如何立法?從戊戌變法、預備立憲,再到民國肇始、定都金陵,法治觀念雖在精英中已深入人心,但究竟以誰為師,仍存爭論。而陳瑾昆格外冷靜,他闡釋道:“不可囿于一派,應同時注意于一般科學方法應有之分析研究與實證討論”,“注意于一國民族固有之倫理思想與社會現象”,這樣才能“制立于一國民族最能適應而最能調和之法律”,“創設于一國法典最為精當最為實用之法理”。這種獨立自主、注重實際的思想在當時的確難能可貴。因此,這些著作一問世,就受各大學府追捧,為他在法學界贏得了較大聲望。
在此期間,除了短暫到南京就任司法行政部司長外,陳瑾昆投入最多的還是“執教師之鞭”。當時,法學界有“南東吳北朝陽”之說。南東吳即上海東吳大學,北朝陽即北京朝陽大學。東吳盛名早為世人知曉,20世紀30年代到90年代,國際法院的6位中國籍法官均系該校教授或學生。而朝陽并不輸東吳,1929年海牙會議上,朝陽大學獲“中國最優法校”贊譽,陶希圣就說:“法學教育史上,朝陽大學應居第一位。”身處大師林立的名校,陳瑾昆的課堂教學毫不遜色,諳熟東西法學要旨,擁有豐富司法實踐的他,常常旁征博引、引人入勝,讓學生醉心法學世界,難以自拔。據說,曾有一個朝陽大學經濟系的學生,因為旁聽了他一學期的課程,便對法律產生了濃厚興趣,第二學期就轉入到法律系司法組。
可好景不長。1937年,盧溝橋的槍聲打破了北平的寧靜??箲鸨l,北平淪陷,為保存讀書的種子,賡續國家的文脈,北大、清華相繼南遷,并同南開一起,在長沙組建國立臨時長沙大學。陳瑾昆也隨校南遷,進入臨時長沙大學執教。但日寇的緊逼和南京的淪陷,讓長沙也“放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臨大”繼續遷往昆明,并在此成立了后來名垂中國教育史的國立西南聯合大學。雖然此后的西南聯大名震中外,但在當時,不論辦學條件還是教師待遇都非常之差,所以才有了教授賣字畫印章、校長夫人賣米糕的故事。正是在這種條件下,陳瑾昆堅持主講民事訴訟法、刑事訴訟法、民刑事訴訟實務、民法債編等課程,培養法學人才。

毛澤東主席致陳瑾昆的信(資料圖片)
聯大的艱苦沒有難倒陳瑾昆,但政權的腐敗再次讓他失望。失望于“前方吃緊,后方緊吃”的腐敗,陳瑾昆只身回到了北平,希望獨善其身。而占據北平的日本人早已盯上了他這個留日海歸人士。為籠絡北平學人,實行文化侵略,日本人先后多次威逼利誘陳瑾昆,希望他加入偽政府或出任偽北京大學教授。面對前來勸說的同學和親友,陳瑾昆斷然拒絕,說“我死不足惜,決不賣國求榮”,并告誡家人“人不可沒有民族骨氣,中華民族亡不了”,充分展現了他的民族氣節。此后,為了躲避日偽的騷擾,陳瑾昆閉門謝客,過上了半隱居生活,僅靠受理北平、天津等地經濟案件的律師收入來維系家用,直到抗戰勝利,始終沒有為日寇所屈服。
艱苦卓絕的抗戰終于勝利了!和所有在戰爭中堅持斗爭和期盼和平的人們一樣,陳瑾昆由衷地為中華民族近代史上的第一次偉大勝利而歡欣鼓舞。
戰爭日久,人心思安。此時年近六旬的陳瑾昆也打算“在北平市朝陽門外購地筑圃,栽花種菜,娛樂晚年”,并專心從事教授與律師這一“自由職業”“高尚職業”,哪怕“目前生活奇昂”,也可“以我小康,亦尚可自給”??擅篮玫脑竿偟植贿^殘酷的現實,和平的曙光也融不了獨裁者的野心。眼見國民黨反動派“決心維持專政與獨裁,反對和平與民主”,一身正氣的陳瑾昆再一次坐不住了。
1945年8月20日,他發表《告國人書》,宣布“余以前只守個人崗位,自此當勉盡先知立言責任,以阻止他人,‘再做第二次亡國危險’”,決意走出書齋、奮筆疾書、喚醒民眾。接下來的短短數月間,陳瑾昆先后在報紙上發表《向教育界進一言》《再向我們國民說幾句話》《是非與利害》等文章,批評“舊人物不過是貪鄙無恥,舊軍閥也不過無知搗亂”,而“新人物……專大言欺世,新軍人……作惡的手段更辣”,直指國民黨的獨裁和腐敗。
口誅筆伐的同時,他還在中共北平地下組織和葉劍英的影響下,擔任了由進步組織和進步學生組成的“國民選舉協進會”顧問,支持和參與進步學生運動。陳瑾昆的所作所為,終于引起了國民黨的忌恨和報復。1946年4月21日,“國民選舉協進會”在中山公園舉行演講會,邀請陳瑾昆參加。鑒于此前著名民主人士李公樸、郭沫若、馬寅初等在重慶被特務毒打,釀成“較場口慘案”,親友紛紛勸阻他注意安全,不要前往。陳瑾昆不為所動、慷慨回應:“反對內戰,要求民主,何罪之有?死在演講臺上,總比憋死在家里好!”
果然,演講當天,特務們混進會場,制造騷動,破壞活動。陳瑾昆十分憤慨,不顧阻撓直沖上臺,慷慨激昂發表演說,穩定了現場的氣氛。這時,特務們早已不顧一切,瘋狂向講臺上扔擲磚瓦,當場擊中了他的頭部。被磚頭打得滿臉是血的陳瑾昆沒有退縮,大聲斥責:“我決不是一塊石頭就能倒的!”“希望全國人民都起來糾正這種全世界任何國家都沒有的行動!”但最終特務們沖上了講臺,打傷了參加活動的人員,破壞了會場,釀成了震驚北平的“中山公園事件”。
特務的流氓行徑和反動政府的百般包庇,讓陳瑾昆極度悲憤。他傷未痊愈,便再次提筆寫下《我的希望》等文章予以回擊,揭露反動派是“日暮途窮,倒行逆施”,批評美國不應“鼓勵國民黨打內戰的狂病”。然而,揭露和批評如果有用,事情又何至于此?傷愈之后的陳瑾昆開始了對國家出路的重新思考。
獲悉了陳瑾昆思想動向的中共地下組織,決定乘勢而為,對其進行爭取,并經葉劍英向延安匯報后,由毛澤東親發邀請,請他赴延安考察。1946年6月10日,陳瑾昆抵達延安后,受到毛澤東、朱德、劉少奇的熱烈歡迎。毛澤東甚至邀請他到家里做客,深入長談,并風趣地對他說,是“一塊磚頭把你打到延安來了”。中共領袖的禮待,加上對延安的感受,讓陳瑾昆的思想發生了深刻變化。在延安期間,他所到之處社會安定團結:鄉村實行自治和民主選舉,夜不閉戶、路不拾遺;部隊紀律嚴明、絕無半點匪氣;政府清正廉明,全力促進生產。同時,他所見之人上下同心同德:領袖民主開明,充滿人格魅力;干部勤勉認真,絕無官僚習氣;百姓安居樂業,衷心擁護政權。這一切同國統區相比,截然兩重天地。夜深人靜,陳瑾昆秉燭冥思:這不正是自己孜孜以求的理想社會嗎?這不正是自己苦苦追尋的理想政府嗎?回想起自己在晚清、北洋時期和淪陷區、國統區的遭遇,陳瑾昆自此認定了這才是中國將來要走的路,這才是自己要追尋的黨。于是,返回北平他即寫下了《延安與張家口旅行記》,極力宣傳解放區,歌頌共產黨,并開始利用自己民主人士的身份幫助共產黨活動。

華北人民法院舊址(資料圖片)
但隨著國共斗爭愈演愈烈,反動派對民主人士的迫害也逐步升級。1946年7月,著名民主人士李公樸、聞一多相繼遭暗殺。葉劍英考慮到陳瑾昆的人身安全,決定將他送去解放區。8月,陳瑾昆喬裝離開北平。9月,抵達張家口,他旋即發表《余為何參加中共工作》的政治聲明,再次聲討蔣介石,表明自身立場。毛澤東對此給予了高度評價,認為聲明“足以壯斗士之志,奪奸邪之魄”。深受鼓舞的陳瑾昆,也不顧疲勞,一路發表演講,在國統區知識界引起巨大震動。經歷了兩個月的奔波,10月下旬,陳瑾昆抵達延安,周恩來親自為他安排住處,毛澤東、朱德設宴款待他。中共高層的禮待,讓歷經滄桑的陳瑾昆無比溫暖,并堅定了跟共產黨走的決心。就在當年,他經林伯渠介紹,正式入黨。
在《余為何參加中共工作》中,陳瑾昆就表明“余于法律尚為識途老馬,將于此方面參加工作”。在延安安家之后,尤其是正式入黨后,他終于如愿以償。1947年,陳瑾昆進入中共中央法律研究委員會,直接參與了陜甘寧邊區憲法草案以及諸多民法、民事訴訟法文件的起草,為邊區的法制建設作出了不小貢獻。但這期間,最為重要的還是他作為主要成員,參與了全國性憲法草案的起草工作,他同毛澤東的幾次通信就發生在這一時期。
1947年1月,中共中央決定起草一部全國性的憲法草案。作為起草組的重要成員,陳瑾昆全身心投入其中。但沒過多久,胡宗南就率數十萬兵力進犯延安,中央決定實行轉移。陳瑾昆同謝覺哉等人冒著嚴寒、渡過黃河,抵達了山西臨縣的后甘泉村。可剛剛歇腳,國民黨的飛機又尾隨而來,并投彈轟炸。但在這樣的條件下,陳瑾昆不畏艱苦,也不懼危險,常常伏案寫作,對防空警報充耳不聞,甚至有好幾次都是被警衛員拉出房間的。不僅如此,他對待學術問題也異常認真,據謝覺哉日記記載,陳瑾昆曾為了一個問題和何思敬爭得面紅耳赤。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陳瑾昆等人在后甘泉先后起草了一個照顧政協協議原則的新憲法草案(后甘泉初期憲法草案初稿)和內容與形式皆為新民主主義的憲草(后甘泉后期憲法草案初稿),對新中國成立后的憲法起草產生了重要影響。
其間,陳瑾昆也多次致信毛澤東,匯報起草情況,而毛澤東也3次回信。毛澤東不僅與其探討法律問題(“從新的觀念出發研究法律,甚為必要。新民主主義的法律,一方面,與社會主義的法律相區別,另一方面,又與歐美日本一切資本主義的法律相區別,請本此旨加以研究”《1月16日回信》),還對其進行鼓勵(“立法工作是一新部門,得兄主持,日起有功,是大好事”《7月13日回信》)。特別是在11月18日的第3封信中,毛澤東專門問候陳瑾昆家人(“并問陳夫人及諸小弟妹好”),而江青也在信后附筆:“江青附筆祝全家安好!”充分體現了毛、陳兩家之間非凡的交情和毛對陳的格外器重。
正如毛澤東和陳瑾昆預計的那樣,1948年后,國民黨政權已是強弩之末,滅亡只在旦夕。黨中央遷至西柏坡,華北人民政府成立,陳瑾昆當選為人民政府委員,并被任命為人民法院院長。這段時間,陳瑾昆不僅不顧疲勞,先后起草了《新民法》《新民事訴訟法》《新刑法》等多部法律,還在出任院長后經常親自處理案件。幾個月后,北平和平解放,華北人民政府遷進北平。陳瑾昆再次回到這個居住了30多年的城市。
這座古城見證了中華民族幾百年的滄桑,而陳瑾昆經歷了這座古城幾十年的變遷。可他根本來不及感慨,就以前所未有的熱情投入了一個更為偉大的事業——新中國的建設。1949年9月24日,陳瑾昆出席人民政協第一屆會議,并當選全國委員會委員。10月1日,陳瑾昆登上了天安門城樓,與開國元勛們一起見證了共和國的誕生。此后,作為中央人民政府法制委員會副主任委員、最高人民法院委員、政務院政治法律委員會委員,陳瑾昆幾乎參與了新中國成立初期所有法律——《共同綱領》《憲法》《婚姻法》和民法草案等的起草工作,為實現他青年時代“以法治國、振興中華”的理想而繼續努力。1952年,陳瑾昆被錯誤撤銷法制委員會副主任職務。1955年,陳瑾昆擔任最高人民法院顧問。1959年5月14日,陳瑾昆因病逝世,最高人民法院院長謝覺哉手書挽聯:“單騎突包圍,解放旗開,公來獨早;兆民齊躍進,共和國建,靈其永安?!?/p>
在72年的人生歷程中,陳瑾昆用大半生的精力,為中國的法學研究和法制建設作出了開創性貢獻,他是一位永遠值得人們紀念的“紅色法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