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子
他說他只是做了一個父親該做的,可他不知道他在我心里有多偉大,因為他做了一個男人很難做到的事。

我們認識的很不愉快。
單位要去旅游,派我去旅游公司租車,當時他做司機。返回時,有輛汽車擦到他駕駛的大巴,不過也無大礙。
那輛違規車是我熟人親戚的,司機一個勁兒地賠不是,我想就這樣算了,可他死活不依,我磨破嘴皮都不行。最后,熟人親戚賠了錢才算了結。我因此對他印象特壞,汽車又不是自己家的,干嘛那么較真。
獲悉母親要和他結婚,我都傻了。
乍見時,他也很意外。不過旋即他馬上笑著沖母親解釋:“我們是不打不相識,有緣分?!蔽铱蓻]好臉色,丟下他就走出去。也說不上有多深的成見,就是心里疙疙瘩瘩,不舒服。
母親和他是在婚介所認識的,他們悄悄交往很久。母親對他蠻有感情,說了不少好話。我只說嫌他太胖,人上年紀太胖不好,血壓血脂都會有問題。
沒過幾天,他給我一張體檢單,身體確實沒什么問題。我實在找不出理由反對,反正就是不高興,他們結婚我也沒給慶祝,沒幾天我就搬到單位去住了。
他趕緊給我打電話,希望我搬回家里,說當初他是考慮公司利益,不是針對我。我冷冷回他:“住哪都一樣,女兒這盆水遲早是要潑出去的。”
“筱靈,往后咱要天長地久過日子,別和我賭氣,我開車接你去。”他語氣倒誠懇。我沒領情,干脆利落拒絕掉。
母親左右為難,試圖調解,我裝沒聽見??闯鏊差H無奈,我反倒高興,就是要他不舒服。
和他不遠不近地相處半年,我帶男朋友程錦回家。
母親給他打電話,要他回家陪客人。程錦知道我們關系不好,輕描淡寫和他握手,不多說話。
他微微尷尬,趕緊去廚房忙。
母親悄悄說我:“筱靈,好歹他是長輩,你這不是傷他心嗎!”我不說話,我都要嫁人了,要是自己的爸爸活著多好。
他忙著布菜斟酒。母親要我敬他,我左顧右盼裝傻。他自己倒上一大杯白酒,喜滋滋地喝著,說:“結婚我得送套家具,你們有空去挑挑?!?/p>
程錦開口:“不用了,我家里準備了?!彼劾镩W過一絲失落,隨即笑笑:“也成,缺什么就吱聲,自家人。”
萬沒想到,他這個自家人竟勸我和程錦分手。
是端午節,我回家吃飯。他小心翼翼地對我說:”筱靈,有件事咱商量商量。”“什么事?”我沒在意。
“這段日子我調查了程錦的情況,有許多問題。”他措辭很慎重。我一聽火了:“誰讓你調查了,你干嘛呢?”
“筱靈,王叔為你好,你聽他說完。”母親拉扯我。我啪地摔下筷子,說:“我的事不用他費心,我自己有腦子?!?/p>
他喝了點酒,微微慍怒:“我七拐八拐托人找程錦的同學,他這個人太浮。”我扯嗓子喊:“不就是嫌我煩,犯得著背后使壞嗎?”
“別往你身上扯,那人品行確實不地道,早早散了!”他拍桌子。
“你是誰?輪得著你管我?”我摔門而出。
我理解他的調查是種關心,可他說程錦輕浮花心,我根本不信,我們戀愛一年我還不清楚他嘛,感情絕對專一。
程錦來家里商量婚期,他翻臉說:“我和筱靈媽媽不同意,你馬上和她斷絕關系。”我沒料到他當面撕破臉,拽起程錦就走。他追出來,聲嘶力竭地喊:“你站??!”
我死死盯住他,一字一句地說:“我會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請你記住,我們從此沒任何關系?!?/p>
我是旅游結婚的,沒通知家里。媽媽打電話,嗚嗚哭:“筱靈,他真是為你好。”我氣:“媽,我現在都結婚了,不提他行不行?”
母親嘆氣,不再說話。
婚后我也不怎么回母親家,和他見面的機會更少。偶爾,母親看我心情好,簡單提提他。我不接話,隨便她說。
年末,我懷孕了。和母親從醫院檢查出來,他在路旁等。我徑直走,他叫我。見我不吭聲,他遞給我一大袋東西,都是從山里買的很補東西。
風很大,他的頭發亂糟糟的。母親說這些東西都是他一大早就開車進山買的;知道我懷孕后,他高興的連覺都睡不好。
我突地有些心軟,嘴巴卻不依不饒:“用不上費心,我本就不怎么招人待見?!彼氚l火,克制半天,轉身上車轟隆隆走掉。
母親埋怨我:“要是不把你當自家閨女,他犯得上東問西問,動肝火嗎?筱靈,他心里是真疼你?!?/p>
“誰稀罕!”我不領情。
生完孩子,他時常接我和孩子回家住,我們的關系漸漸緩和。
可是有一天程錦提出離婚,原來他在外有了新歡。我百般規勸哀求,無濟于事??粗窟暮⒆樱仪宄橐鲆炎叩奖M頭。我答應離婚,但不要孩子。
他急了,滿嘴的泡,圍著我轉:“筱靈,不能過咱就回家,可孩子一定不能拋下?!蔽覔u頭:“這負心的男人傷的我肝膽俱裂,我不能放過他。”
“你不能拿孩子賭氣!”他激動的說。
我忿怨:“孩子姓程,他養天經地義,我倒看看,誰愿意做后娘!”
程錦躲避。我就抱孩子去他父母家,扔下就走。我在極度的憤怒和痛苦中,失去理智。
晚上,他和母親又把孩子抱回來,小心翼翼地摟著。
我再次要將孩子送回程錦家,他試圖商量:“筱靈,別犯傻,孩子是咱家的骨肉,不能撇下?!?/p>
“骨肉?我以后還要嫁人呢!”我猛地去奪孩子。啪,一記響亮耳光,我嘴角有血慢慢滲出。
他動手打了我。
“虎毒不食子,你好硬的心腸。這孩子你不要我要,他從今天起姓王,和你沒關系!”他搖晃哇哇大哭的孩子,心疼地直跺腳。
“好,你抱去養,我走!”幾乎崩潰的我奪門而出,沖進蒼茫的夜色里。
我跑去南方。偏執的我不能容忍程錦的欺騙和傷害,一心要讓他付出代價。我知道自己一走,孩子只有回程家。因為我母親還沒退休,他整天要出車。
強撐了一年,我才撥通家里的電話。母親喜極而泣,一股腦兒告訴我他和孩子的事。
我走后,他滿世界找我,怕我想不開。后來聽說我在南方安定下來才放心。面對左右為難的母親,他干脆辭職,一心在家帶孩子。
他自作主張,孩子隨他姓,叫小王子。
“筱靈,他天天念叨,說當初沒盡到責任害了你,再不能把孩子給那個不負責任的男人。他只希望你好好的,孩子我們來養?!?/p>
可我實在想象不到,他怎么帶小王子?
晚上,獲悉我號碼的他給我發來信息:“筱靈,我不怕你怪罪,我說過,這孩子是我的,他現在叫我老爸爸?!?/p>
我給他回信,告訴他,我希望他把孩子還給程錦,男孩需要父親。單親家庭的孩子容易抑郁,我不愿孩子性格中有缺陷。
他再回信,時間是凌晨三點,很長的一段信息:“這光景小王子睡得很香,他如今走路很穩,叫的聲音很高。整天跟我后面喊‘老爸爸’。我和你媽是夫妻,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她孩子的孩子還是我的孩子。我不能避免你受傷害,因為你是成年人??晌也荒茏屇愕暮⒆邮芪 N沂歉赣H,至少暫時可以給孩子幸福,我會一直等你回家。如果你不回來,我就是你和孩子共同的父親。筱靈,我至少再活二十年,到時小王子該交女朋友了。你安心走你的路,記住,小王子是我的孩子,他姓王。”
他的文字平實,態度卻強硬,他要定小王子,我知道他說得出就一定做得到。伸手觸摸屏幕,端正的文字里,掩藏著他怎樣遙不可及的希翼和悲涼的哀愁啊。
半年過去,一年過去。
他隔三差五發條信息,說小王子會自己吃飯,會像模像樣收拾桌子。更讓他驕傲的是,小王子特別喜歡騎車。
“我買了輛綠色的小車子,他騎的很快,飛一樣。那眼神,那架勢,我看,是塊做司機的料兒。”
突然間,我心疼得厲害。
在我婚姻倒塌之際,我和程錦各自保全自己,是他,替我抱住小王子,抱住不再撒手。他辭掉工作,日夜和孩子一起,等我從迷霧里清醒。
只是我實在想象不出,他如何照顧小王子,他大半輩子只會侍弄方向盤,一個嗷嗷待哺的小孩,他如何養得白白胖胖,機敏動人?
他在信息里常說,每天清晨都會和小王子到公園騎車子?!澳泻⒁欢ㄒ许g性,早早起床,我們送你媽媽去學校,然后一起騎車晨練。早晨真好,小王子精神著呢。筱靈,謝謝你讓我有機會享受天倫?!?/p>
拂曉,鳥兒清脆地叫,薄霧一點點被驅盡散,晨光喜悅地照耀著青草。我戴著寬沿帽,坐在公園的花壇邊照鏡子。
遠處,有一大一小騎車的人過來,前面在喊:“小王子,加油!”是他,我端穩小鏡子,看見他慢慢靠近。我的手發抖,趕緊用袖子擦拭鏡片,他越來越近,愈來愈清晰。
他頭發漸白,脖上掛著一個彩色口哨,肩上背著小王子的卡通書包。身上穿的是母親織的對襟毛衣。
習慣方向盤的他,很少踩單車。因為常年在駕駛室坐,他體重差不多兩百斤。他踩的單車嶄新,只是嬌小的單車與他高大的身軀十分不協調,我能感覺到他坐在車座上很不舒服,一定是為舉起方便,他告訴過我,小王子經常要和他比賽舉單車。
他閃過。明亮的鏡子里,出現英俊帥氣的小王子。一身迷彩服,胖嘟嘟的小臉洋溢著歡樂,他用力踩著車子,喊:“老爸爸,老爸爸?!鼻懊娴乃ぐ旱鼗卮穑骸鞍ィ 毙⊥踝涌┛┐笮?,整個人要飛起來。
“小王子,抬頭。”他大喊?!八{藍的天。”小王子仰臉高聲回答。“旁邊,是什么?”他再問?!伴L長的河,小蝌蚪的河,小蝌蚪找媽媽的河。”他停下休息,扶住小王子的車把。“老爸爸,你看那個阿姨,真漂亮。”小王子沖我調皮地揮手。
我站起身,他靜默地看我手里的鏡子跌落下去。走近,他顯然疲憊了,臉上有汗珠在閃爍。他胸口彩色的口哨靜寂無聲,我卻能聽見無數的呼喚。他常和小王子在護城河邊坐著,對著靜靜流淌的河水吹口哨。
他告訴小王子,媽媽是去尋找春天了,她回來時,樹就綠了,花就開了。小王子擔心地問:“媽媽要是老不回來呢?”
他總是神秘地笑著說:“小家伙,你能比我更了解我閨女嗎,她呀,是愛你的?!?/p>
他在發我的最后一條信息中抱怨他眼睛不好了,我要是再不回家,他就要帶小王子南下來找我。
此時,透過淚眼,我認真打量他。半路父女,磕磕絆絆,終于在他的寬容慈愛里,冰釋前嫌。他說他只是做了一個父親該做的,可他不知道他在我心里有多偉大,因為他做了一個男人很難做到的事。
我輕聲對他叫:“爸爸。”
“不對,是老爸爸!”小王子漲紅了臉糾正道。
他把頭掩進小王子的胸前,良久,我聽見他說:“小王子,咱的春天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