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濤
一
1972年的春天,有兩個倒霉蛋呆立在那里。
一個大約有一米八,另一個也是。一個瘦、白,另一個壯、黑。瘦、白的那個似乎想說話,但一時又找不到話可說;壯、黑的那個好像更沉得住氣,根本就不想說話。
那個春天的天氣陰郁愁苦,灰色的云層看起來又膩又黏,像一塊臟抹布,散發著霉味兒。地面上一些積雪化了,另一些還堆著。化了的地方一片泥濘,略高處拱出幾塊干地,看起來就像長了牛皮癬的皮膚,讓人惡心。周圍的行人稀稀拉拉,衣衫昏暗,面無表情,低著頭尋找路面上可以下腳的地方,像幾只遲疑的老鼠,時走時跳。
一切都暗合并增強了愁苦絕望的心境,那個1972年的春天。
姬書藤和哈皮當時正站在克孜勒蘇辦事處的土院子里,等候開往南疆的班車。等車的人不多,散落在院子里,彼此都不認識,誰也不敢先放下警惕。那個早晨的空氣里飽含著一種凄涼和無奈,就像一頭待宰的牛眼睛里看到的那樣。命運一下子把人推到了一個掛滿了蝙蝠的未知洞口,只說了一句“去吧,這就是你的人生”。
他倆站在這個人生的起點上,聽天由命,有一種徹底失敗后的沉靜,誰也找不出可說的話,無話可說了。這兩個看起來呆若木雞的年輕人默默地站著,仿佛都在思考著什么,其實他倆的腦子里什么思考也沒有,完全是一團亂麻,一片混亂,毫無頭緒,失去了思考力和判斷力,就像被宣判了死刑的人,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回蕩:這輩子算完了。
姬書藤和哈皮都是少年時隨著父母到了新疆的,姬書藤是從北京來的,哈皮是從武漢來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