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天軍
(西安交通大學 法學院,陜西西安 710049)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實現我們的目標,需要英雄,需要英雄精神。我們要銘記一切為中華民族和中國人民做出貢獻的英雄們,崇尚英雄,捍衛英雄,學習英雄,關愛英雄。”近年來,一些人出于種種原因和目的,推行“歷史虛無主義”愈演愈烈,借所謂學術研究歪曲英雄烈士事跡、否定英雄烈士功績,甚至美化侵略戰爭,丑化、褻瀆、侮辱、誹謗英雄烈士,比如有些人曾經在網上發布污蔑董存瑞、邱少云、方志敏、黃繼光、劉胡蘭等革命烈士的文字和視頻,引發大量網民圍觀、轉發,造成惡劣社會影響,引起公眾強烈憤慨,社會各界不斷呼吁推進專門立法進行遏制和打擊。
縱觀世界各國,都極力維護為了國家榮譽和利益而英勇獻身者的形象和榮譽。因為通過對英雄烈士的保護,會影響到社會公眾的價值觀念和人生追求,增強民族凝聚力,促進社會和諧穩定、健康向上。俄羅斯《衛國烈士紀念法》明確規定,加強對所有衛國烈士墓地紀念碑和其他紀念設施的政府責任,對破壞此類設施的行為規定了嚴厲的處罰。美國《尊重美國陣亡英雄法案》規定,在葬禮舉行前后一小時內,禁止在國家公墓管理局管理的任何墓地入口90米內舉行游行示威活動,違反者將被處以10萬美元罰款和一年監禁。美國宣傳對表達自由的極力維護,美國各黨派和政府機關輕易都不想被扣上侵犯和限制表達自由的帽子,而在烈士葬禮前后,都依法限制公眾游行示威活動,可見美國法律對陣亡者的極端尊重和保護力度之大。
2018年4月27日,第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二次會議審議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英雄烈士保護法》(下文簡稱《英烈保護法》),自2018年5月1日起施行。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相繼就做好該法實施工作下發了通知。這是我國首次專門立法保護英雄烈士的姓名、肖像、名譽、榮譽等權益,具有重大宣示性,表明了黨和國家保護英雄烈士權益、維護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的決心,是依法打擊侵犯英雄烈士行為、開展意識形態領域斗爭的有力武器。該法實施以來已有一批針對侮辱、誹謗烈士行為的案件依法審判,取得了良好的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2018 年5月21日,江蘇省淮安市檢察院針對曾某侮辱消防烈士謝勇提起《英烈保護法》實施后首起民事公益訴訟,淮安市中級人民法院判決曾某于6月16日在《淮安日報》要聞版刊登公開道歉信。5月份以來,四川、江蘇、山東、湖南、寧夏等多地檢察機關都針對此類違法行為啟動了公益訴訟程序。9月28日,陜西省西安市雁塔區人民法院審結全國首起烈士近親屬起訴侵犯烈士名譽權案,判決西安摩摩信息技術有限公司在國家級新聞媒體公開道歉,并向葉挺烈士近親屬葉正光等支付精神撫慰金10萬元。。但是,該法有些規定還比較原則,訴訟中的一些具體程序和實體問題還需要進一步明確和完善,有關立法和司法機關應當適時通過法律解釋或司法解釋與已明確規定,以確保該法有效實施[注]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關于在司法解釋中全面貫徹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工作規劃(2018-2023)》指出,要修訂完善有關名譽權、榮譽權司法解釋,加強對英雄烈士名譽權、榮譽權案件糾紛的指導力度。參見《人民法院報》2018年9月19日1版。。
確定《英烈保護法》的保護對象,是全面理解并準確適用該法的重要前提。
《英烈保護法》中英雄烈士并列出現。本質上,英雄相對于烈士而言是一個政治、人文、歷史的概念,其內涵豐富、外延寬泛,多維多面,不同歷史時期、不同國家民族、不同價值觀、意識形態的指引下,獲得社會普遍認可的英雄并不完全相同。烈士的范圍則相對比較狹窄,實踐中往往對烈士有明文規定的程序可供評定,系一個法律概念。在現代文明語境下,因愛國、衛國、反抗暴政專制、殖民統治、種族歧視等等而奮斗、戰斗犧牲的稱為烈士。
我國對英雄烈士的法律界定,經歷了由無到有,由寬泛到精確的過程。新中國成立后,人民政府為紀念為國獻身的仁人志士,樹立人民英雄紀念碑,并篆刻碑文:“三年以來,在人民解放戰爭和人民革命中犧牲的人民英雄們永垂不朽!三十年以來,在人民解放戰爭和人民革命中犧牲的人民英雄們永垂不朽!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從那時起,為了反對內外敵人,爭取民族獨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歷次斗爭中犧牲的人民英雄們永垂不朽!”首次以官方的形式提出人民英雄的概念,并為之后界定英雄烈士提供了基本框架。1980年,國務院公布施行《革命烈士褒揚條例》,明確了烈士的認定條件、認定情形、認定機關等,烈士認定自此有了全國統一標準。2011年,國務院全面修訂《革命烈士褒揚條例》后頒布《烈士褒揚條例》,該條例第8條對于公民評為烈士規定了更為詳細的條件[注]具體規定為:(一)在依法查處違法犯罪行為、執行國家安全工作任務、執行反恐怖任務和處置突發事件中犧牲的;(二)搶險救災或者其他為了搶救、保護國家財產、集體財產、公民生命財產犧牲的;(三)在執行外交任務或者國家派遣的對外援助、維持國際和平任務中犧牲的;(四)在執行武器裝備科研試驗任務中犧牲的;(五)其他犧牲情節特別突出,堪為楷模的。現役軍人犧牲,預備役人員、民兵、民工以及其他人員因參戰、參加軍事演習和軍事訓練、執行軍事勤務犧牲應當評定烈士的,依照《軍人撫恤優待條例》的有關規定評定。。第9條對于烈士的評定部門和程序作了進一步規范[注]申報烈士的,由死者生前所在工作單位、死者遺屬或者事件發生地的組織、公民向死者生前工作單位所在地、死者遺屬戶口所在地或者事件發生地的縣級人民政府民政部門提供有關死者犧牲情節的材料,由收到材料的縣級人民政府民政部門調查核實后提出評定烈士的報告,報本級人民政府審核。屬于本條例第8條第1款第1項、第2項規定情形的,由縣級人民政府提出評定烈士的報告并逐級上報至省、自治區、直轄市人民政府審查評定。評定為烈士的,由省、自治區、直轄市人民政府送國務院民政部門備案。屬于本條例第8條第1款第3項、第4項規定情形的,由國務院有關部門提出評定烈士的報告,送國務院民政部門審查評定。屬于本條例第8條第1款第5項規定情形的,由縣級人民政府提出評定烈士的報告并逐級上報至省、自治區、直轄市人民政府,由省、自治區、直轄市人民政府審查后送國務院民政部門審查評定。。該條例明確烈士的評定屬于國家行政機關權力范疇,經人民政府評定為烈士后,頒發烈士證書。但因該條例側重于對烈士認定等程序性問題,并未涉及對侵犯烈士名譽等侵權行為的認定與懲處。而社會現實中屢屢出現歪曲歷史事件、侵犯英雄烈士榮譽等惡劣行徑,卻難以依法懲治。2017年頒布的《民法總則》在民事責任章節第185條規定:“侵害英雄烈士等的姓名、肖像、名譽、榮譽,損害社會公共利益的,應當承擔民事責任。”確定侵犯特定權益的行為需承擔民事責任。2018年,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并頒行《英烈保護法》,對英雄烈士的認定、保護及侵犯英烈的法律責任等作了全方位規定。
《英烈保護法》第2條規定:“近代以來,為了爭取民族獨立和人民解放,實現國家富強和人民幸福,促進世界和平和人類進步而畢生奮斗、英勇獻身的英雄烈士,功勛彪炳史冊,精神永垂不朽。”該條款對受保護的英雄烈士的范圍做出了界定:(1)英雄烈士是已故之人,即犧牲者;(2)時間界定為近代以來,即1840年鴉片戰爭以來,借鑒了人民英雄紀念碑碑文的認定,但相較于《烈士褒揚條例》范圍更為廣泛,拓寬了保護的時間界限;(3)不限于為我國革命、發展獻身的英雄烈士,也包括了為全人類進步和平而獻身的英雄烈士。顯然,《烈士褒揚條例》關于烈士認定的規定已經無法滿足《英烈保護法》的需要,但法律法規又未賦予人民法院在審理案件中認定英雄烈士的權力,因此,在相關案件辦理中,對于是否適用《英烈保護法》,辦案機關必須首先審查確定被侵犯的對象是否屬于法律保護的英雄烈士。
審查確定被侵犯的對象是否屬于法律保護的英雄烈士,應當以法律和政策為指引,兼顧社會實際。就目前我國現實情況看,可以有三個方面依據:(1)人民政府頒發的烈士證書,載入該證書的當然屬于保護對象;(2)各級人民政府編纂、公布的相關英雄烈士名錄,或者中央級權威報刊報道的英雄烈士人物,如民政部公布的“抗日英烈和英雄群體名錄”、《人民日報》刊載的“為了民族復興·英雄烈士譜”等[注]2014年9月1日和2015年8月24日,民政部先后兩次公布抗日英烈和英雄群體名錄。2018年4月6日起《人民日報》開設專欄“為了民族復興·英雄烈士譜”,集中報道793位(組)英烈人物。各級人民政府也可自行組織收集、整理烈士史料,編纂烈士英名錄。,可直接用于案件審理;(3)黨和政府做出的有關表彰決定或者授予的榮譽稱號,即對于那些犧牲后雖然還沒有獲得烈士證書或進入英雄烈士名錄,但是已經黨和政府以文件形式或其他官方方式(如黨報黨刊)正式確認其先進事跡,并給予正面評價宣傳、號召學習其崇高精神的先進模范人物,也應當參照英雄烈士依法予以保護,這符合《英烈保護法》立法精神,有利于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對于被侵犯對象不屬于上述三種情形的起訴,人民法院應當向當事人做法律釋明,按照一般侵權案件依法審理。
我國《烈士褒揚條例》對哪些人屬于烈士有明確規定,但《英烈保護法》的保護對象除了“烈士”之外,還包括“英雄”,而該法對“英雄”缺乏明確界定。根據《漢語大詞典》的解釋,“英雄”一般指才能勇武過人的杰出人物,也指具有英雄品質,無私忘我,不辭艱險,為人民利益而英勇奮斗,令人敬佩的人。很顯然,該詞不是一個嚴謹的法律術語,因此,對于“英雄”的認定,尚待有關法律進一步明確規定。
根據《英烈保護法》第24條、第25條、第26條規定,英雄烈士的姓名、肖像、名譽、榮譽等人格利益是該法的具體保護對象。需要注意的是,《英烈保護法》保護的是英雄烈士的人格利益而非人格權利。在民事法學理論中,自然人具有民事權利能力,即享受民事權利承擔民事義務的能力,始于出生終于死亡。烈士為已故之人,已故的英雄烈士顯然不再具有傳統法理意義上的民事權利能力,不能享有物質性人格權。在提請保護的權利主體已不存在,但其名譽及為社會帶來的精神財富等確有保護必要的情況下,如何突破這一理論上的障礙成為重要問題。依據我國現行法律規定和司法實踐,在特定情況下,面對特定主體,可以一定程度上突破民事權利能力的限制,將權利轉化為一定的民事利益進行有限度保護,如對涉及遺產繼承、接受贈與等胎兒利益保護的,胎兒被視為具有民事權利能力的“人”。2001年出臺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規定,公民死亡后,其名譽權應受法律保護;死者名譽權受侵害的,其近親屬有權向人民法院起訴。由于烈士和其親屬之間的密切情感關系,烈士受到褒獎,親屬會感到光榮和自豪,烈士被污蔑攻擊,親屬會感到憤怒和痛苦,烈士與親人之間是情感共同體。丑化、侮辱、誹謗英雄烈士行為給英烈近親屬的精神利益和人格尊嚴造成嚴重損害,同時也給社會精神財富、價值體系造成嚴重負面影響,這都警醒立法者,已故英雄烈士的名譽、肖像等的保護不僅僅事關烈士本人及其近親屬,也與國家和社會共同的價值觀念和民族情感有關。因此,將《英烈保護法》》保護的對象確定為英雄烈士的人格利益而非人格權利,既可以起到保護作用,也可以避免陷入與法學理論相悖的窘境。當然,在侵犯英烈行為嚴重損害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的情況下,國家賦予檢察機關提起刑事訴訟的權力,這就不再局限于對英雄烈士個體人格利益的維護,更是對社會公共利益和核心價值體系的維護。
綜上所述,司法實踐中法律對英雄烈士的保護,一方面是保護基于其人格權利衍生的人格利益即屬于其近親屬的實體利益,一方面十分重視保護與此相關的社會公共利益。
清晰界定提起訴訟的請求權人范圍,明確不同情形下訴訟程序的啟動方式,對《英烈保護法》的有效實施具有重要意義。
《英烈保護法》第25條規定:“對侵害英雄烈士的姓名、肖像、名譽、榮譽的行為,英雄烈士的近親屬可以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英雄烈士沒有近親屬或者近親屬不提起訴訟的,檢察機關依法對侵害英雄烈士的姓名、肖像、名譽、榮譽,損害社會公共利益的行為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負責英雄烈士保護工作的部門和其他有關部門在履行職責過程中發現第1款規定的行為,需要檢察機關提起訴訟的,應當向檢察機關報告。”可見,對于請求權人的范圍,該法明確為近親屬和檢察機關。
1.英雄烈士的近親屬。對于這里所指的近親屬,應當根據啟動訴訟程序的不同加以區分。首先,對于情節較為輕微的侵權行為,近親屬選擇通過民事訴訟程序維護權益的,應當按照民事訴訟法對近親屬進行界定,即為英雄烈士的配偶、子女、父母、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孫子女、外孫子女。其次,侮辱、誹謗或者以其它形式侵害英雄烈士權益,損害社會公共利益,構成犯罪,依法追究刑事責任的,應當依據刑事訴訟法的規定對近親屬進行界定。由于一般的侮辱、誹謗為刑事自訴案件,刑事訴訟法對于近親屬的認定較民事訴訟法范圍小,僅包括夫妻、父母、子女、同胞兄弟姐妹。
2.檢察機關。公益訴訟是國家機關依法對違反國家法律規定,侵犯國家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的行為所提起的訴訟。在我國,檢察機關是最重要的公益訴訟主體。不同于近親屬的起訴,檢察機關啟動公益訴訟應具備一定前提條件。主要有兩種情形:一種是權益被侵害的英雄烈士沒有近親屬、近親屬已故、不具有民事行為能力或者近親屬明確表示不提起訴訟,檢察機關可以依職權啟動民事公益訴訟程序。相較近親屬的起訴,檢察機關只有在侵權行為危害了社會公共利益的情況下,才可啟動公益訴訟。另一種情形是負責英雄烈士保護工作的部門和其他有關部門在履行職責過程中,發現侵害英雄烈士權利的行為,認為需要檢察機關提起訴訟,可向檢察機關報告,由檢察機關決定是否啟動公益訴訟程序。
訴訟程序的啟動有以下幾種情形:(1)由英雄烈士的近親屬提起訴訟,該類案件中,只要近親屬發現侵權行為即可提起訴訟;(2)英雄烈士沒有近親屬、近親屬不起訴或者不能起訴,檢察機關可以主動提起民事公益訴訟;(3)檢察機關依據相關機關的報告決定是否提起公益訴訟。如江蘇省淮安市中級人民法院審理的曾某侮辱烈士謝勇一案,就是淮安市檢察機關在履職中發現曾某的侵權行為,對曾某進行立案審查,收集固定相關證據并查清基本事實,在征求謝某父母、兄弟等近親屬意見,確定所有近親屬均不提起訴訟后,淮安市檢察院依法對曾某提起了民事公益訴訟[注]《以法之名捍衛英烈榮譽與尊嚴——全國首例英烈保護公益訴訟案紀實》,載《檢察日報》2018年6月19日。,此即屬于前述第二種情形。
必須明確的是,檢察機關依法啟動民事公益訴訟,應當前置啟動訴前程序,即在存在英烈近親屬的情況下,檢察機關不能越過英烈近親屬直接提起訴訟,只有在明確得知英烈近親屬不起訴或者不能起訴的情況下,才可以提起民事公益訴訟;在英烈近親屬不明確的情況下,可采取公告形式完成訴前程序[注]參見邵世星:《五方面把握英烈保護公益訴訟法律適用》,載《檢察日報》2018年5月23日。。這樣的制度設計與近親屬權利保護和社會公共利益保護的立法理念完全契合。
此外,侵犯英雄烈士行為還可能引起刑事訴訟或者行政訴訟。(1)追究刑事責任的情形應當是在發生侮辱、誹謗英烈的情況下,一般由受害人近親屬提起自訴;如果侵害行為嚴重危害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則由人民檢察院依法提起公訴。(2)相關行政訴訟的提起,主要是針對負有英烈保護職責的政府工作部門及其工作人員不履行職責或錯誤履職、濫用職權等行為,英烈近親屬可以提起行政訴訟,沒有近親屬或者近親屬不起訴、不能起訴的,檢察機關可以提起行政公益訴訟。
無論是英烈近親屬還是檢察機關,都應該針對侵權行為提出明確具體的訴訟請求,可以要求行為人停止侵權行為、消除不良影響、恢復英烈名譽、公開賠禮道歉、賠償相關損失等。
《英烈保護法》賦予檢察機關提起民事公益訴訟的權力,體現了公共利益司法干預原則,也符合我國國情。一是符合我國民事訴訟法的規定[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55條:“對污染環境、侵害眾多消費者合法權益等損害社會公共利益的行為,法律規定的機關和有關組織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人民檢察院在履行職責中發現破壞生態環境和資源保護、食品藥品安全領域侵害眾多消費者合法權益等損害社會公共利益的行為,在沒有前款規定的機關和組織或者前款規定的機關和組織不提起訴訟的情況下,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前款規定的機關或者組織提起訴訟的,人民檢察院可以支持起訴。”,可有效利用現行較為成熟的民事公益訴訟程序,無需對相關法律做出相應修改或作出針對性的司法解釋,且檢察機關在環境、消費者權利保護等公益訴訟中積累了一定經驗,能提高權益保護的質效;二是在民事公益訴訟中,檢察機關雖然作為平等一方當事人參與訴訟,但國家司法機關的特殊地位使其參與訴訟的意義不僅限于對特定主體權益的保護,更代表了國家對于該類侵權行為的態度,具有很強的象征性和指向性,有助于向社會傳遞積極信號,從而起到對社會公眾行為的指導與警示作用,故在本類案件的審理過程中,司法程序、證據認證、事實認定均可沿用現有公益訴訟相關規定。當然,檢察機關提起公益訴訟應當以損害社會公共利益為前提。這里的社會公共利益,指的是英雄烈士的事跡、精神給廣大公民帶來的精神上的鼓舞,是社會公共精神財富的重要組成部分,作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的一部分而存在,一旦行為人的侵權行為導致主流輿論和廣大群眾對于英雄烈士事跡的真實性產生懷疑,對于英雄烈士的精神、人格評價明顯改變或者降低,即可認為是損害了社會公共利益,就應對其依法予以追究。
對于違法行為的處理,各國一般都按照違法情節及后果輕重,綜合運用民事、刑事等法律條文做出針對性對待。我國也不例外。《英烈保護法》第26條規定:“以侮辱、誹謗或者其他方式侵害英雄烈士的姓名、肖像、名譽、榮譽,損害社會公共利益的,依法承擔民事責任;構成違反治安管理行為的,由公安機關依法給予治安管理處罰;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依據該規定,侵權行為人承擔責任的形式包括行政責任、民事責任、刑事責任三種。實踐中,三種責任的承擔往往存在交叉與銜接。如公安機關可依據《治安管理處罰條例》之規定,以侮辱他人、尋釁滋事等為由對行為人處以行政拘留、罰款等行政處罰措施。此處,公安機關行政處罰代表的是國家公權力對破壞社會公共秩序的違法行為的否定性評價,處以行政處罰并不影響對侵權人民事責任的追究,兩者代表了不同的權力和利益體系,并行不悖。因此,侵權人在受到行政處罰的同時也可能承擔民事責任。
對于該類案件民事與刑事責任的交叉與區分,需要仔細分辨。根據我國刑法規定,侮辱行為成罪,首要滿足兩個條件,一是公開侮辱、貶損他人人格。很明顯,這種行為只能是故意的,過失不構成侮辱罪;二是必須是情節嚴重的行為。所謂情節嚴重,一般指侮辱他人手段惡劣,后果嚴重的情形。當侮辱、誹謗行為嚴重危害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的,檢察機關可以依據刑法和刑事訴訟法相關規定提起公訴[注]依據刑法規定,侮辱、誹謗罪屬告訴才處理案件,被害人自訴的,法院才受理,否則不受理。但當行為嚴重危害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時,如果受害人不告訴或不能告訴,人民檢察院應提起公訴。。在檢察機關作為公訴主體的情況下,如何認定侮辱、誹謗行為已經達到了《英烈保護法》所指的嚴重損害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的程度,對行為人是否承擔刑事責任至關重要。對此,應當嚴格按照刑事訴訟的認定標準予以衡量,比如,因誹謗引起被害人死亡的;引起當地群眾公憤的;誹謗外國人影響國際關系等,應當認定已經構成嚴重損害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如果受害人不告訴或不能告訴,人民檢察院應提起公訴。同時,在網絡、自媒體高度發達的當下,侮辱、誹謗行為大多發源、擴散于網絡之上,如何把握標準、找準源頭是辦理此類案件中應當重點把握的環節。此外,還應當將嚴重損害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應當追究刑事責任的情形,與民事公益訴訟中的危害社會公共利益加以區分,從而能準確界定刑事責任與民事責任的界限。
實踐中,一些人往往以歷史研究、學術探討為名,對英雄烈士事跡做出所謂的真相解析、歷史還原等,在無足夠史料分析、證據支撐的情況下,以臆想、推斷等方式對英雄烈士的事跡公開發表批評、質疑言論,因其以學術成果等為名,極易誤導缺乏相關專業知識的普通公眾,導致其對英雄烈士的認識、評價產生誤解和偏差。這種方式相較于直接、公開的侮辱、誹謗,具有較強隱蔽性,但危害、影響更為深遠,尤其值得重視、警惕,也必須審慎處理。如在全國產生巨大影響的侵害“狼牙山五壯士”名譽權、榮譽權案,即是典型代表。該系列案件中,侵權人即是通過所謂的歷史研究的形式,將“狼牙山五壯士”英勇抗敵的事跡臆想推斷為所謂的與大部隊失散,且捏造五壯士偷吃群眾蘿卜等事實,導致傳統媒體、網絡媒體掀起了一陣議論熱潮,部分網民以此發表了對“狼牙山五壯士”英雄事跡是否真實存在,是否應當評定為烈士的質疑,給“狼牙山五壯士”的名譽、榮譽帶來了極大負面影響,影響了其社會評價,人民法院在案件審理中通過對侵權言論依據、危害結果等審查,認定侵權事實存在,侵權行為成立,判決侵權人承擔法律責任,并在判決生效、侵權人不自覺履行的情況下依法進行了強制執行,對社會產生了良好的引領作用。
司法實踐中,應妥善把握學術研究與侵犯人格利益、侮辱、誹謗的界限。為還原歷史真相、追問英雄烈士事跡細節,使用真實、充分的史料進行研究討論的,應認為是正常的學術研究行為。但是,如果在討論這些細節時,并無充分史料作為依據,而是憑空捏造、主觀臆測、故意貶損英雄烈士名譽的,應認定為侵犯英雄烈士名譽行為。
對于侵犯英雄烈士名譽、榮譽的民事案件,應當嚴格、慎重適用調解、和解方式。在案件事實方面,對于涉及英雄烈士事跡的史實、事實和關于英雄烈士的評價,必須明確澄清、載明,不容模糊;在英烈人格利益恢復方面,侵權人必須公開承認錯誤、賠禮道歉、消除影響,不能調解或者和解。只有對于賠償經濟損失問題,才可以適用調解或者和解。這是因為,有關英烈保護問題,不僅涉及英烈個人及其親屬的權益即私益,也涉及公共利益和公眾情感即公益,更關乎國家記憶和民族大義,必須通過法定形式明確事實、是非、結果、導向,懲戒違法行為,發揮司法裁判對社會價值的引領作用,維護和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而對于侵權行為造成的經濟損失,屬于私益范圍,則可以適用調解或者和解。
關于侵害英烈人格利益的損害賠償問題,目前法律對其責任內容及責任形式的規定比較原則,缺乏細化,理論界認識也不一致,實踐操作較少。鑒于此類侵害行為及侵害對象的特殊性,其造成的物質損失和精神損失也具有特殊性,因此對其糾正主要著眼于弘揚愛國主義、民族精神和樹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著眼于修復對社會公眾的情感傷害。同時,也正因為此類違法侵權行為的特殊社會危害性,根據侵權行為存在的主觀過錯和客觀后果,按照過錯責任原則,應當判處侵權人承擔懲罰性賠償金、恢復英烈人格利益所需費用和英烈近親屬精神損害撫慰金。對此,可以通過司法解釋的形式明確賠償范圍和標準,以更有力地懲治此類違法侵權行為,更好地保護英雄烈士不受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