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松
(江蘇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與旅游學院,江蘇 徐州221116)
野史相對于正史、官方撰寫的朝史而言,是私人根據目睹或傳聞的歷史事件、人物軼事等而撰寫的一種史書,雖不登大雅之堂,卻因為趣味性、可讀性強,而受廣大讀者的歡迎和青睞。[1]這種趣味性、可讀性,恰為絕大多數正史以及嚴謹的學術著作、教材所缺失,也是我國高校歷史學教育中最缺少的成分。與此相關,很多原本對歷史學甚感興趣的同學,在經過高校課堂的科班教育之后,反而失去了深研史學的動力。在此背景下,加強野史在高校課堂歷史教學中的合理運用,頗有價值。
目前為止,就中國知網所見,尚無專文探討野史在高校課堂教學中的運用問題。李愛華[2]、董衛娟[3]、夏立濤[4]等3位中學歷史教師,撰文談了中學歷史課堂教學運用野史的一些認識,而限于授課對象、授課時間、授課內容、授課目標等方面的差異,這幾位中學教師所談及的內容,對高校課堂教學的幫助相對較小。有鑒于此,本文擬以中國近代史的教學為例,對高校課堂教學如何運用野史的問題,談一些粗淺的看法。
“中國近代史”這個概念,在學術界中已越來越趨向于1840年至1949年這個時間段,然而在我國高校當前的主流教學體系中,仍指1840年至1919年的中國歷史。從教學內容上來說,主要是以政治史事件為主的必修課《中國近代史》,以及以經濟、思想文化、政治制度等內容為主的各類選修課程。這些課程,都可以在中國近代史的野史資料中獲取豐富的素材。
在此,需要對中國近代史的野史資料情況,作番梳理。
巴蜀書社和四川大學圖書館聯合編纂的《中國野史集成》和《中國野史集成續編》,是歷代野史資料的集大成之作,基本根據野史內容的先后順序編排。前者自第40冊收錄《鴉片事略》開始,至第50冊結束,收錄226種晚清野史資料;后者自第28冊收錄《夷氛聞記》開始,至第30冊結束,收錄61種晚清野史資料;前后合計共收錄287種野史資料。這僅是巴蜀書社和四川大學圖書館的不完全收錄。繆鉞主編對此坦言:“由于我國歷代野史存留至今者數量甚多,加以著錄標準有殊,要編纂一部搜羅無遺的《中國野史集成》是很困難的。因此,《中國野史集成》只是一部中國野史的選編匯集”。[5]繆鉞先生所言非虛,至少在《中國野史集成》所收287種晚清史資料之外,社會上尚有大量的民初野史資料,著名者包括史料價值甚高的陶菊隱著《北洋軍閥統治時期史話》、張一麟著《直皖秘史》等等。
如此繁多的“中國近代史”野史資料,對高校教師授課來說,在使用上頗為困難,譬如野史資料搜集和查閱的耗時費力,野史資料價值高下的判斷,適合授課內容的野史資料段落的查找等。對此,自民國開始,就有部分文人學者加以整理,為高校教師的使用,提供了很大方便。簡要列舉如下。
(一)資料匯編性質的野史資料
所謂資料匯編,指保存野史文獻篇目、原文以供保存流傳者。民國年間,即有《滿清野史》的問世,全書共收錄野史資料95種,約200萬字,其中,內容偏重晚清政治史、外交史、軍事史等[6]。該套野史經過巴蜀書社的重新整理、校勘,被編排為8冊,以《清代野史》的名目出版。
相對于《滿清野史》來說,同類性質的《近代稗海》具有更高的教學價值。1985年,榮孟源、章伯鋒等編的《近代稗海》正式出版,共15輯,每輯約40萬字。編者稱這套野史資料的收錄,都經過史料真偽的鑒別、記事虛實的考訂、文字舛誤的校勘,并盡量在各篇資料之前說明其來源、版本、階級性及讀者需要注意的問題等。[7]這極大地便利了高校教師對史料價值的判斷和教學用途上的取舍、說明。不僅如此,《近代稗海》還收錄了大量的民初野史資料,這在當前常見的野史資料匯編中,實為明顯特色,也彌補了高校教師民初野史資料來源的不足。
《近代稗海》也有明顯的資料缺憾,即收錄者仍偏重軍政、外交等領域,且單篇資料的篇幅較為龐大。1999年,章伯鋒先生又編纂了《稗海精粹》系列,其中,清宮秘史、晚清民初政壇百態、閑話民國、近代中國社會等4卷內容,屬于1840年至1919年中國史的可借鑒范疇,每卷約30萬字。章伯鋒先生稱這套野史,是《近代稗海》的選編本,其實,所收錄者大多是原《近代稗海》所未見者,資料更加凸出典型、趣味性,而范圍也從原來的軍政史,擴充到婚禮、喪葬風俗、幫會、妓女、賭博、毒品等領域,[8]可供中國近現代社會文化史提供有用的教學素材。
(二)分門別類敘事的野史資料
與上述資料匯編相比,《清朝野史大觀》《清稗類鈔》是對諸多野史資料的再創造,從中挑選某些史料分門別類的敘事。兩部野史資料關于中國近代史的部分,約占一半的篇幅,其共同優點,則是分類敘述史料,篇幅簡短,可讀性、趣味性很強,史料范圍除軍事政治、社會生活以外,還涵蓋了政治制度等內容,為高校中國近代史的諸多選修課,提供了豐富而又生動的案例。其缺點則在于沒有史料出處,難以辨別真偽,且分類敘事的史料,往往只選錄一則,可能失之偏頗。這需要高校教師在授課時,對史料的真偽做足鑒別的功課。
《清朝野史大觀》由小橫香室主人編纂,并于1932年由中華書局出版,1997年經李秉新等人校勘,并由河北人民出版社再版。全書約157萬余字,共計12卷,收錄野史資料案例3271則。[9]1其中,卷三、卷四所錄的《清朝史料》價值頗高,不僅涉及軍機處、廷寄諭旨、捐納等政治制度史內容,還介紹鈔票、昭信股票等經濟史內容。在熟悉中國近代史相關內容并能辨偽的前提下,這是一部非常適合高校教師選用的野史資料。
《清稗類鈔》由徐珂編纂,并于1917年由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1984年經中華書局校勘再版。全書共分92類,收錄野史資料13 500余例,約450萬字。謝國楨先生稱其“分類過多,失于瑣碎,且有前后不相照應或重復之處”[10],這在完全紙本文獻的時代,固然給高校教師選錄史料帶來不便,但該部史料已經數據化,譬如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的漢籍數據庫可檢索全文,社會上也有《清稗類鈔》的電子檢索版本,這在很大程度上已圓滿解決問題。收錄的門類和野史案例眾多,恰為《清稗類鈔》的優點。不過,如果說《清朝野史大觀》在史料的收錄方面,尚能“嚴謹認真”“具有史家之筆”[9]1,那么,《清稗類鈔》似乎更多的是“隱括其事,貫穿而成斯篇,未能悉記其來歷……信以傳信,疑以傳疑”[10]之作,高校教師引用史料時需更加謹慎注意。
(三)按人敘事的野史資料
對于偏重政治史的高校必修課程《中國近代史》來說,按人敘事的野史資料,可能更加適用。畢竟,李鴻章等重要的歷史人物是傳統政治史敘事的主要角色。
李春光編纂的《清代名人軼事輯覽》,即是此類野史資料。該書共6冊,220萬字左右,選取清代各類人物400余人,按人記事,將相關野史資料的片段,匯編于某人之下,同時注明史料出處等。[11]其中,有關中國近代史的名人約122人。該書不僅可讀性、趣味性強,而且摘錄資料全面、合理,利于高校教師多方面了解某人的生平、性格,并從中選擇合適案例用于課堂之上。而以人物為中心的野史案例,也更容易調動學生的聽課興趣。
中國近代史的野史資料豐富繁多,體例多樣,且大多來自于街頭巷尾所流傳的軼事,在富于趣味性的同時,也存在史實失真的問題。那么,對于高校教師來說,利用野史資料,需要注意哪些方面呢?
(一)處理好野史資料“趣”和“真”的關系
對于學術研究來說,史料的原始、可靠是第一要素。但是,對于高校教學來說,對于廣大的授課學生來說,野史的趣味性、可讀性可能要更加重要。也正因為趣味性、可讀性,野史資料才贏得了課堂教學中檔案文獻、正史材料等所不具備的優勢。
當然,利用野史資料的趣味性、可讀性,并不是說要傳授學生錯誤的歷史知識,而是借此激發學生在課堂教學中的積極性,避免填鴨式教學所帶來的死氣沉沉的教學氛圍。以此標準衡量,能夠選錄一些既有趣味性同時也符合歷史真實的野史資料,自然是最佳選擇,一些富有趣味性而不盡真實的資料,也可以變通使用。
譬如《清代名人軼事輯覽》記載清流黨為“氣焰甚盛,握左右朝野輿論之權……凡稍談洋務識外交者,咸斥之為漢奸”,并借京劇名角楊三之死,而譏諷李鴻章為“楊三死后無蘇丑,李二先生是漢奸”。[12]這則史料當然不盡真實,但卻可以以之為引,在交代楊三、蘇丑之后,闡明清流健將張佩綸與洋務大員李鴻章較為親密的關系,借此闡述清流黨的內部派系、政治主張及其與洋務派的核心分歧等。
(二)處理好課堂教學與野史傳聞流傳度的關系
高校的科班教學,其核心目標是講授真實的歷史事實,并通過科班教育的歷史學本科生,將此事實推廣給全社會。而在社會上推廣更易、影響更大的,反而是一些野史記載的不盡真實的傳聞。這就要求高校教師,及時梳理影視劇、社會上等流傳甚廣的某些野史傳聞,越是流傳甚廣的傳聞,越要在課堂上作充分的教學應對。
《清稗類鈔》在《孝欽后大興土木》一例中,對慈安太后、恭親王抵制慈禧太后修建頤和園的故事,有精彩的描述,并稱頤和園之所以能夠修建,是因為慈安太后的去世,并引用甲午戰后李鴻章之言:“使海軍經費按年如數發給,不過十年,北洋海軍船炮甲地球矣,何至大敗!此次之辱,我不任咎也。”[13]這則挪用海軍經費修建頤和園的故事,在社會上有著較多的相似版本,流傳度很廣,高校學生也多有耳聞。高校教師可以此提問學生的相關認識,在調動學生討論之余,再對頤和園工程經費的真實來源[14],作準確的說明。
(三)處理好中國近代史課程的教學大綱與野史引用的關系
教學大綱,是高校教師課堂教學的主要依據,它不僅規定了課程的性質、教學目的、教學內容、教學重點等,還規定了總課時數和每章節的教學課時數。按當前高校中國近代史課程的教學大綱,普遍存在內容多、重點難點多而課時數相對較少的問題。以江蘇師范大學為例,《中國近代史》必修課僅54課時,每課時40分鐘,而《中國近現代經濟史》等選修課僅18課時,分攤給中國近代史者僅9課時。這要求高校教師,根據教學大綱的要求和進度,合理安排野史資料的引用和講授時間。
為此,高校教師一方面要梳理教學大綱的重點難點,另一方面也要熟悉上文所述幾本野史資料的大致內容,盡量將野史的趣味性、可讀性、流傳度等與教學重點聯系起來,不要在非重點內容上過多地安排野史的講授。高校教師也要注意學生的情緒變化,譬如在長假之后、周四周五下午等學生上課情緒低迷的時間點,可以適當安排野史的講授。
另外,中國近代史諸多課程,需要向學生傳授正確的政治立場和歷史觀。而在這一方面,野史傳聞大多具有英雄史觀的痕跡,會過于美化曾國藩、李鴻章等統治階級的成員,丑化義和團群眾的不良言行,甚至會宣傳天命論等封建迷信思想,這要求高校教師在選錄野史資料時,更應慎加選擇、注意和辨明的。
野史資料,是高校教師傳授正確歷史知識的一個媒介,以啟發學生,調動學生,而能正確地利用野史資料,其根本還是在于高校教師本身業務素質的過硬。對于高校教師來說,對歷史事實要有求真之心,野史僅是授課所需,而在平時的閱讀和分析中,要盡量地利用真實性更強的正史和檔案文獻,要對中國近代史諸多歷史內容的真實情況了然于胸。高校教師在熟悉真實歷史之余,要梳理野史的作者、時代背景、寫作動機、社會評價等,如此才能更好地辨明野史資料所述的真偽及原因所在,避免學生被錯誤的野史知識所誤導,達到教學大綱的要求和目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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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李春光.清代名人軼事輯覽[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4.
[12]李春光.清代名人軼事輯覽[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1316.
[13]徐珂.清稗類鈔[M].北京:中華書局,1986:175.
[14]陳先松.修建頤和園挪用海防經費史料解讀[J].歷史研究,2013(2):161-1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