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時政類表情包的符號建構與傳播

□ 房立俊

一、研究緣起

傳媒研究學者多麗絲·格雷伯指出：“曾經我們一度推崇借助文字符號傳遞的抽象意義，已開始讓位于建立在圖像傳播基礎上的現實與感受。”①在社交媒體時代，表情包逐漸成為圖像傳播的突出表現形式，并在社交媒體平臺備受關注。在表現內容與形式豐富多樣的表情包中，時政類表情包的出現與傳播格外引人矚目，在為眾多網友所津津樂道的同時，引發了業界、學界的熱烈討論。

如2017年12月3日，中央紀委監察部推出的16款“八項規定”表情包一經發布，短期內中紀委微信公號發布的文章突破10萬閱讀量，中紀委網站頭條“八項規定表情包來啦！”則被眾多主流媒體轉發，點擊量迅速突破數百萬。此外，“喜迎十九大”系列表情包、“長征路上小紅軍”表情包以及“學習錦句”表情包等時政類表情包的出現與傳播，在社交平臺上引起了刷屏之勢。黨的重要執政理念、重大方針政策開始以網友喜聞樂見的表情包形式出現與傳播，一方面反映出了我們國家的社會政治氛圍逐漸地更加開放、寬容和自信，另一方面反映出了我國廣大民眾更加關心時事政治，參與互動的積極性極大地提高了。這些受到廣大網友熱烈追捧的時政類表情包，在符號建構上有何特征？達到了什么樣的傳播效果？筆者主要帶著這兩個疑問，對時政類表情包進行了分析與研究。

二、時政類表情包的符號學分析

在傳統媒體語境下，黨和政府的重要執政理念、方針、政策主要通過主流媒體以新聞報道的形式傳達給受眾。這些新聞報道大多受制于時政內容的嚴肅性、深刻性而往往比較保守與程式化，呈現出題材單一、報道風格雷同等特征。因此很難對受眾產生吸引力，傳播效果微弱。而時政類表情包的出現與傳播，有力打破了新聞報道傳播不到達的障礙與瓶頸。下面筆者以“八項規定”表情包和“學習錦句”表情包等為例，嘗試以符號學的視角，對時政類表情包符號建構的特征進行詳細分析。

（一）形式多樣，多模態特征凸顯

作為傳播信息與表達情感的符號載體，時政類表情包的符號構成形式多樣，具有鮮明的多模態特征。主要表現為：話語形式十分靈活，既有以單一文本、圖像、動圖等為符號的表情包，又有將文本、圖像、動圖等整合于一身的表情包。如“八項規定”的16款表情包，其視覺符號構成既有文本、圖片，又有動圖，如“反對特權”表情包，由一只手將“特權”兩字一拳捶碎；“精簡會議”表情包則是一個篩子將很多“會”字從漏孔中過濾出去，并在篩選“會”字的過程中徐徐出現“精簡會議”四個字。“學習錦句”的16款表情包同樣是由文本、圖像和動圖等形式構成，將習近平總書記在歷次講話中的金句活靈活現地展現出來，如“擼起袖子加油干”表情包，由一只手將另一只手的袖子慢慢擼起來，露出胳膊上的“加油”二字。“喜迎十九大”的表情包則主要由文本和圖像構成，如“群眾的聲音”表情包就由男、女、老、少四個人喜笑顏開的圖像和“十九大”“群眾的聲音”兩個文本構成。

由此可見，時政類表情包的多模態特征與時政類新聞報道相比，減少了時政類信息在交流互動時的單向性局限，不再以生硬的文本為單一的傳播符號，而是利用一切可以有效傳播信息的符號形式，以“接地氣”的表情包完成了與受眾之間的信息交流與情感分享，使溝通過程更加有趣，更為受眾所喜聞樂見。

（二）內容豐富，視覺修辭高語境化

相較于傳統的時政新聞報道而言，相同的傳播主題，時政類表情包因視覺修辭的高語境化有著更豐富的傳播內容。與高語境相對的是低語境，低語境傳播將所要傳遞的信息進行清晰的編碼，注重“言傳”。而高語境傳播注重“意會”，將所要傳播的信息模糊化處理，極少經過清晰的編碼，其更加重視“語境”而非“內容”。時政類表情包就是一種高語境化下的視覺修辭，雖然其在信息傳遞與表意上沒有新聞報道的文字符號直接、精準，但所傳播內容反而因其表意的模糊性更加豐富，所承載的信息量也更大。

上述所分析的“學習錦句”表情包中的“擼起袖子加油干”，來自于習近平2017年的新年賀詞。在新年賀詞中，習近平說：“大家擼起袖子加油干，我們就一定能夠走好我們這一代人的長征路。”②而將“擼起袖子加油干”制作成表情包后，傳播語境便從表意指向明確的低語境變成了表意模糊但信息內容豐化的高語境傳播。“擼起袖子加油干”不再局限于黨和人民在長征路上奮力拼搏的加油鼓勁，其表意內容由于視覺修辭的高語境化得到了延伸。網友可以將“擼起袖子加油干”表情包運用于各種不同的對話交流語境中。

（三）表意層次立體，構建全新的話語框架

時政類表情包的另一個突出特征即表意層次立體，賦予了表情包全新的話語意義和認知框架。法國社會學家羅蘭·巴特在《符號學原理》一書中曾提出符號意義的層次。他認為，符號的意義系統分為第一層次外延意義和第二層次內涵意義。其中，第一層次的外延意義由能指和所指構成；第二層次內涵意義則是建立在第一層外延意義的基礎之上，即第二層次內涵意義的能指由第一層次外延意義的能指和所指融合后構成，并和自己的所指構成了新層次的符號學意義。舉例來說，“學習錦句”里的表情包“馬上就辦”，一個“辦”字騎在一匹馬上的動圖是符號第一層次的能指，所指對應“馬上去辦”，第一層次的能指和所指構成了其外延意義：當有事情時，要騎上馬快馬加鞭去處理。第一層次的外延意義構成了第二層次的能指，在社交平臺中，當網友將“馬上去辦”表情包運用于在線信息傳遞與情感交流時，根據對話情境的不同，便會生成不同的內涵意義，進而構建起全新的話語框架。如“馬上去辦”既可以用于催促他人加快某項工作的進展，也可以用于調侃某人的嚴重拖延。

三、時政類表情包的傳播：消解與互動

如前所述，時政類表情包已成為一種重要的網絡文化現象，其在傳播的過程中，憑借多模態的表達方式、高語境化的視覺修辭以及立體化的表意層次，消解了時政類內容的嚴肅、刻板與權威，加強了受眾與社會政治的交流與互動。具體分析如下。

（一）消解權威，嚴肅內容大眾化表達

以往的時政類新聞報道受制于內容的嚴肅性、權威性而比較保守和單一，其往往是照本宣科地對黨的執政理念、方針政策進行標準化、程式化的宣傳與解讀。而前文所分析的“八項規定”表情包、“學習錦句”表情包以及“喜迎十九大”表情包等時政類表情包，則摒棄了新聞報道固有的標準化、程式化的表達方式，將嚴肅、權威、高深莫測的時政內容進行了“軟化”處理，充分調用語言、圖像、動作等多種手段和符號資源，整合成了通俗易懂、一目了然的圖像化傳播，使嚴肅的時政內容有了大眾化的表達方式。

如“八項規定”表情包中的“反對特權”表情包，表現為一個大拳頭重重地捶碎了“特權”兩個字。這種圖像化傳播的表情包，不像以文本傳播為主的新聞報道編碼清晰、表意明確，表情包的解釋性是模糊而間接的，其視覺修辭具有高語境化的特征，不同受眾對同一個表情包的理解可能不同，而且同一個表情包用于不同對話場景中也有不同的解釋。正因這種解釋的模糊性，網友在社交平臺上運用時政類表情包進行信息分享與情感交流時，時政類表情包的表意已經脫離了被壓制與服從的官方話語體系，被不同的受眾、不同的對話場景賦予了全新的話語框架。如前所分析的“反對特權”表情包，在時政類新聞報道中，“反對特權”表意明確，是要反對公權者濫用公權力。而表情包則表現為一個大拳頭捶碎了“特權”，通俗易懂、簡單明了。當“反對特權”表情包用于朋友之間、情侶之間、夫妻之間或者親人之間時，“反對特權”的矛頭則指向更加多元，也有了全新的話語框架。這種接地氣的、大眾化的表達方式消解了時政內容的權威、一元與強制，更容易得到受眾的認可，從而使政治傳播變得更加有趣味性，在潛移默化中實現了對黨和政府重要執政理念、重大方針、政策的有效傳播。

（二）加強互動，使用者與創造者的雙重身份

時政類表情包賦予嚴肅、權威的時政內容大眾化的“百姓視角”，表達方式更加一目了然和通俗易懂，易于被受眾接受與傳播。以往的時政類新聞報道中，受眾往往是被動的接受者，在官方限定的話語體系中，受眾只能服從與接受，缺乏交流與互動。而當嚴肅刻板的時政內容穿上了輕松、有趣、接地氣的表情包外衣后，受眾不但樂于接受，并且在社交平臺上頻繁地使用表情包進行信息的交流與互動，掀起了刷屏之勢。這種借助表情包宣揚黨和政府的重要執政理念、重大方針政策的表達方式，能夠與受眾更好地展開互動。

除了對時政類表情包有極高的使用率外，受眾同時也是時政類表情包的創造者。受眾的這種雙重身份主要得益于社交網絡扁平化的特點，其解構了傳統信息時代公權力主體的話語特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麥克風，能通過互聯網技術，截取生活中常見的事物進行表情包的制作。例如，外交部長王毅表情包、兩會首位女發言人傅瑩的表情包等，都是網友截取兩會時的王毅、傅瑩有趣的表情、動作的圖片，并在圖片上配上通俗易懂的文字，甚至是配上戲謔味十足的網絡流行語。如王毅外長在兩會發言時的一張圖片中，右手抬至胸前，食指伸出其余四指并攏，網友創造性地在圖片上加上了“這個一定要點贊”的文字；而在一張王毅外長若有所思、手抬下巴的圖片中，網友則加上了“我就靜靜地看你裝逼”的文字，類似的表情包舉不勝舉。

由此可見，通過網友草根化的解讀，兩會嚴肅刻板的話題氛圍馬上就變得輕松有趣，時政話題的權威感被有力解構了。受眾在這個過程中，既是時政類表情包的使用者，也是創造者，并在使用與創造的過程中實現了與時政內容的有效互動。

四、結語

綜上所述，時政類表情包極為創造性地將嚴肅的內容與大眾化的表情包相結合，有力地拉近了與受眾的距離，讓時政類表情包對應意識被更多人接受和傳播。經筆者分析，這類表情包在符號建構上形式多樣，多模態特征凸顯；內容上視覺修辭高語境化，表意層次立體，可以生成全新的話語框架等。由此，時政類表情包有效地消解了時政內容的嚴肅與權威，加強了受眾與社會政治之間的溝通與互動，受眾不但可以是時政類表情包的使用者，也可以是創造者。但在受眾自由創造時政類表情包的過程中，由于監管漏洞及缺乏相關法律法規約束，出現過于低俗、不道德、侵犯人物隱私甚至是觸犯法律法規等現象，如電影《二十二》中的慰安婦被做成了調侃的表情包就嚴重觸犯了道德底線。

注釋：

①Graber Doris A.Processing the news:how people tame the information tide[J].Journal of Ecology,2008(6).

②劉少華.擼起袖子加油干——一句話振奮中國（習近平治國理政關鍵詞63）[N].人民日報海外版,2017-07-1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