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強
(上海交通大學,上海 200240)
研究和探討中國電影學派的培育和養成,在建構文化自信的當下具有特別的意義,也可以而且應該有各個層面和角度的審視。本文主要從中國電影理論批評學派的構建切入,做一點發生學的研討。
吉奧喬·阿甘本曾指出,當代問題如果不追溯到古代源頭,是無法徹底厘清的,因為“開啟現代之門的鑰匙隱藏在遠古和史前”。就此他主張,研究當下的切入點應該是采取尊重前史的考古學的方法。當然,這種方法并不是簡單地回到歷史的過去,而是要根據當代的問題去尋找過去的歷史源頭,“返回到我們在當下絕對無法親身經歷的那部分過去”,[1]并善于從中汲取智慧和力量,推陳出新,改弦更張。
我以為,探討中國電影理論批評學派的發生和發展,也應該有這種歷史穿透的意識。
眾所周知,作為“第七藝術”的電影面世不久,與之形影相隨的電影理論批評(雛形)便產生了。這一點在域外和中國幾乎沒有差別,而且在時間上也幾近一致(世界上第一篇影評出自法國人安德烈·蓋伊之手,時間定格為1895年7月11日;1896年4月24日,《紐約時報》刊登了英語國家中第一篇關于電影放映的文稿;而中國最早的一篇影評是發表在《游戲報》上的《觀美國影戲記》,時間為1897年9月5日)。重要的是,西方人和東方人把握電影的視角和價值觀念的歧異,一開始就露出了端倪:且不說1911年意大利詩人和電影先驅喬托·卡努杜發表《第七藝術宣言》,在世界電影史上第一次宣稱電影是一種藝術,并把靜的藝術和動的藝術、時間藝術和空間藝術、造型藝術和節奏藝術包括在內進行綜合比較,開創了電影藝術理論研究的先驅;就是1915年瓦契爾·林賽的《活動畫面的藝術》(美國電影史上的第一本電影批評專著)、1923年維克托·弗里伯格的《銀幕上的繪畫美》,其要旨也都在迎合傳統的藝術觀念,為電影爭名分、爭地位,由此產生了關于“電影的藝術性在于電影畫面的構圖和節奏的純視覺藝術理論”。[2]而中國最早的電影批評理論《〈影戲雜志〉發刊詞》(顧肯夫,1921)開宗明義稱“影戲最是逼真,所以代表生活狀態的能力,最是充分不過的”,在充分肯定電影藝術價值的同時更加看重電影的社會教育功能;[3](P6)《影戲概論——昌明電影函授學校講義之一》(周劍云、汪熙昌,1924)反復強調,“影戲以社會劇為最有價值,因它含有解決問題之暗示,予觀眾以深刻的印象,足以補助學者著述演講之不及”,比如,“風景片可以開拓胸襟,新聞片可以增長見識,滑稽片可以笑口常開,偵探片可以益人智識,社會片可以引起研究問題之心,養成論世知人之見”,[3](P22)表現出對于電影社會價值和社會地位的特別關注;鄭正秋撰寫的《明星公司發行月刊的必要》(1922)更直接以“創造人生”“改良社會”“教化民眾”作為電影及其理論批評的標識。正如羅藝軍先生所說:“西方哲學重視認識論、本體論,縷析事物構成的元素、材料和實體。西方美學側重于對自然的再現和藝術的認識價值。”[3](序言,P10)西方早期的電影觀念,“可說是這種文化精神的電影顯現”。而與之不同的是,“中國傳統文化重形而上之‘道’,而對形而下之‘器’及與‘器’相聯系的‘技藝’,則相對地輕視。視人格情操之完美和人際關系之和諧有序為文化之根本,而將致力于事物物理性能探究之科學技術置于文化系列之‘末’”。 這里,與之相連,“中國電影理論在形態上往往與影評合流,論評合一,以評帶論;真知灼見的美學觀點,旁征博引的理論闡發,與直觀的隨感、抒懷并行不?!?。[3](序言,P7)
中西方電影理論批評的這種形態“差異”幾乎與生俱來,實際展示了兩種文化的不同來路和不同走向,是和源遠流長的民族文化傳統、民族文化心理聯系在一起的。“物無妄然,必有其理?!蔽鞣嚼碚撟非蠹冎R、純理性、純思辨,早在古希臘已經發其端;中國文化講究真切篤實、慎思篤行、知行合一,在華夏之初亦已肇其始。正如錢穆先生曾經指出的:“中國學術精神之另一表現,厥為不尚空言,一切都會納在實際措施上。所謂坐而言,起而行。若徒言不行,著書立說,只是紙上加紙,無補實際,向為中國人所輕視。因此如西方所有純思辨的哲學,由言辨邏輯可以無限引申而成一套完整之大系統大理論者,在中國學術史上幾乎絕無僅有?!盵4]可見,中西有別,文脈使然,兩者并無孰優孰劣、誰高誰低的絕對區分。但是鴉片戰爭以后很長一段時間,由于科技發展和國力水平與西方發達國家出現巨大差距,導致民族自尊意識日漸萎縮和消解,以及對于民族文化的質詢和懷疑。輻射到影像上,我們熱衷于推崇那種“去中國化”“去實踐化”的唯理論范式,習慣于“把中國電影納入以西方為中心的全球視野加以理論化考量”,[5]言必稱希臘,自甘以西方理論為圭臬。這樣的思維一旦形成模式,就很難擺脫自己設置的二流身份和角色認定,直接導致對自己的理論傳統和樣態、形式缺少應有的關注與深入的研究。實際上,文化本無好壞之分,只有形狀和特色之別。中國電影批評的實踐理性色彩,追求經世致用的理性自覺,造就了中國電影理論批評特別重視藝術直觀和整體把握,看重理論和實踐的緊密結合,講究繪聲繪影、有的放矢,在世界電影理論之林中建立了一種獨一無二的價值評判體系。特別是,中國的實踐哲學始終強調以社會為基礎,以民生為度量,同時又特別重視修身成己的向度,亦即個人內心修齊治平、齊家治國的自我轉化;強調實踐智慧必須轉化為實踐的行動,達到知行合一的境界。這就為理論的自足、開放和成長預留了空間。這一點,在早期中國電影理論批評的生態中同樣布滿印跡,無論是在思想和藝術、內容和形式、社會和生活層面,還是在感性和理性、形象和人物、技藝和手法等層面,都創造、留置了堪稱豐碩的成果,并造就了一批文以載道、憂國憂民的電影理論家和實踐家,體現了中國藝術精神的源遠流長和一脈相承。李澤厚先生晚年推崇“情本體”的思想,強調情理合一、合情合理,其實就是對中國這種情理結構的重新體認。中國電影的核心競爭力最終將取決于主體和客體的情理互動結構,取決于生存在這塊土地上的影像創造者和普羅大眾之間的理解信任關系。這是一種共時的升華,也是一種歷時的延伸,是民族文化基因長期浸潤的必然歸宿。我們當然沒有理由因為自成體系而妄自尊大,但也沒有必要因為不同于“他者”而妄自菲薄。特定的理論話語體系一定是和特定的實踐系統相聯系的,一定是帶有民族文化深刻印記的,因而,一定也是非舶來和強植的(我以為,近年來海外電影學者張英進等一直在強調“理論的本土化意識”——a local sense of theory,與其學貫中西、跨地視域有很大關聯,也給我們帶來諸多啟示)。明乎于此,我們的觀念就會轉換一新,視野就會為之打開,目光就會由此廓大,豐富的歷史資源就會擺脫“遮蔽”而浮出水面,中國電影理論批評學派的構建就會獲得厚實的根基(長期以來困擾我們的文化心理陰影也有可能為之解構),中國電影理論批評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也才不會成為一句空話。畢竟,在自己的地基上建構自己的理論批評學派大廈,不僅師出有名、順理成章,而且可能更為靠譜、更為堅實。
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明確指出:“一切劃時代的體系的真正的內容都是由于產生這些體系的那個時期的需要而形成起來的?!盵6](P544)“理論在一個國家實現的程度,總是取決于理論滿足這個國家的需要的程度?!盵7](P12)毋庸置疑,建構電影理論批評的中國學派就是這種“時代的體系”提出的任務,是新時期中國電影業現實發展的必然要求。
進入21世紀以來,中國電影借助多年來電影產業改革的加速度,以超出人們想象的方式逆勢上升。全面數據表明,中國電影已走出市場困境,到了收獲產業化改革發展紅利的新的起點。2017年,電影票房更是達到559.11億元,城市院線觀影16.2億人次,故事片生產近800部,遠遠超過了世界電影市場平均增長速度,穩居世界第二??紤]到作為世界第一的北美電影市場近年一直處于穩中略降的態勢,其他各國大都勉力維持現狀,這種發展勢能尤為難得。當然,更為重要的是,電影創作的主體和客體正在互動、相伴中螺旋成長,表現出良性的、潛在的、持續的成長動能。正如有評論家指出的:作為歷史新時期的迅猛發展,中國電影呈現持續的市場繁榮和快速提升,創作視野不斷拓寬,電影類型化、影像話語和導演個人性詮釋等正逐漸形成更加多樣化的理解和故事策略,電影綜合產值和市場占有率、過億票房電影數量、觀影人次、海外市場票房等各項指標均不斷躍進,中國電影在跨越式發展的同時,更追蹤時代的節拍,呈現出了多媒體的新特征。[8](P31)當下的中國電影是最生動、最多樣、最具活力的,同時也是問題最多、形態最紛呈、最需要加以厘清和規范的。我們看到,新智能正在催生電影技術的突飛猛進,大數據正在重塑電影新的生態和業態。一方面,中國電影的生產力得到恢復性、爆發性發展;另一方面,中國電影的結構性矛盾和發展質量問題也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引發全社會爭議、牽動朝野人心。它的現代轉型和未來變化,已經遠遠超出甚至顛覆了傳統經濟學、藝術學的審視范疇,過去任何時代的電影理論都未曾面對過這樣急速變幻的陣勢,因此都不能提供現成的答案。如果說,理論來源于實踐,實踐是理論發展的原動力,那么當下中國豐富多彩、蒸蒸日上、新舊雜陳、問題叢生的電影實踐,確實已經為理論批評建設、為建構電影理論批評的中國學派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歷史前提和現實基礎。巴拉茲認為:“沒有理論,任何藝術都不能成熟?!边@當然是至理名言。但是,理論批評在電影產業中的地位不可能是自在的、天然的,而必須依靠入乎其內、深度參與和浸入電影的存在方式,在價值生成中一點一滴地積累和凝聚起來。從世界電影史角度考察,理論批評的發展一定是一個辯證的過程,理論批評的發展促進了電影表達內容和表現手段的深化,而深化了的電影表達內容和表現手段又反過來促進和加速理論批評的發展。它們始終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共生共榮、互為表里的。一旦脫開賴以生存的鮮活的創作實際,背離千變萬化的當下電影生態,理論批評就會枯萎,就會窒息。正像習近平總書記強調的:問題是實踐的起點、創新的起點。讀懂一個時代需要讀懂這個時代的問題,改變一個時代需要解決這個時代的問題。[9]
中國已經和正在發生不平凡、全方位、開創性、深層次、根本性的變化:2020年要全面建成小康社會,2035年要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 2050年將趕上甚至超過中等發達國家的發展水平。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事業中,以電影為龍頭的文化產業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急需明確理論指導下的新一輪發展跨越,亟待生發更多的理論思考和批評自覺。超越傳統電影觀念,重新對人類生命中娛樂的意義與價值、對電影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矛盾運動、對藝術和社會整體精神文明的關系進行確認,已成為中國電影未來發展繞不開的重大命題。但是由于種種歷史和現實的復雜原因,多年來我們的目光始終被西方的理論形態牽制,津津樂道于“資源來源西方化”,對自身的電影傳統、電影理論批評實際缺少足夠的關注和研究,始終缺乏建立適合中國國情、適合中國電影實踐的電影話語體系的自信。再加上經過歷史發掘、沉淀,能夠為我們所用的現成的本土電影理論資源確實還甚為貧瘠,還不能構成齊備完整的系統,還難以擔當指點江山的大任??梢哉f,理論形態滯后于創作實踐的矛盾相當突出,已構成制約中國電影未來發展的短板和瓶頸之一。當下的矛盾焦點在于:一面是,中國的現實發展要求我們“從戰略高度認識中國電影、講好中國故事,塑造好中國形象,傳播好中國聲音”,建構中國電影和電影理論批評的話語體系,形成電影理論批評的中國學派,而實際狀況卻捉襟見肘、相去甚遠;另一面是,21世紀以來,中國電影、中國電影產業走過了一條具有中國特色的發展道路,攻堅拔寨,波瀾起伏,我們倚重的西方電影理論話語體系又只能隔靴搔癢,難以做出準確、科學的解釋和闡釋。雙重壓力,兩頭踏空,相互牽制,亟待破局。從前瞻的角度考量,建構“中國電影理論批評學派”,以先進開放的理論引領和指導實踐,無疑已成為帶動中國電影發展進程的必由之路,成為頂層設計、超前謀劃、化解痼疾、應對挑戰的突破口。毫不夸張地說,有沒有這種清醒意識,有沒有這種理論自覺,將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中國電影的未來走向和價值尺度。
值得欣慰的是,經過改革開放后數十年生產關系的不斷調整,中國電影生產已進入了發展的快車道,供求兩旺,市場向好,觀眾匯聚,產業升級,生產速率提升,發展勢頭不減,表現出明顯的后發優勢,令一些傳統電影大國欣羨不已(好萊塢甚至不惜“委曲求全”,同中國同行簽結秦晉之好,以求分得一杯中國電影快速擴張之羹)。實際上,有利的條件還不止這一些。進入新時代以后,中國政治、經濟、社會和生態建設的良性互動,思想和文化建設的高歌猛進,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和文化自信的提出,電影大國邁向電影強國目標方向的確立,中央和各級地方政府對電影產業與事業的高度重視和政策支持,等等,合力造就和成全了中國電影發展的“最好時代”。也許,這樣的“黃金機遇期”只能百年一遇,如此豐富的影像生態也不會簡單重復,一切尚變幻無定,而鐵定的事實是:改革的紅利還在持續釋放,產業的更新換代正在孕育新變。對這種全新的變化態勢,不要說域外研究一時很難適應,就是國內的電影研究也有些始料未及。大衛·波德維爾談到北歐藝術電影時曾感嘆:“在革新的藝術面前,傳統的闡釋束手無策。”[10]
這種狀態,世界電影史上曾多有發生,中國電影于今為烈。時代創造了這種風雨際會、銳不可當的條件,電影業的“未知”領域正疊加嬗變、愈益紛呈,并毫不掩飾地袒露在我們面前,難免讓理論批評一時語塞,甚至張皇和難堪。真對應了那句經典名言:理論是灰色的,而生命之樹常青!我們要真誠感謝現實的饋贈,更要善于擺脫各種有形、無形的思想觀念鎖定,用更加開放和淡定的心態直面現實:發展和經驗當然值得總結和珍視,問題和困惑何嘗不是推動發展的介質和動力?在中國電影發展的關鍵時期,有多少發展機會可能就有多少“難點”要面對,有多少轉圜可能就有多少“堡壘”要攻克,理論批評理當抓住天賜良機,因勢利導,奮勇直前,加大理論思考力度,增強理論思辨自覺,通過持續不懈的努力,在中國話語體系的建構上實現歷史性超越。
中國電影理論批評學派的建設絕非輕而易舉、一蹴而就,就其普遍性意義來說,它是一個不斷發生、發展的變動過程,離不開傳統與現實、國際與國內、團體與個體、策動與呼應等多種催生要素。這些要素在不斷發生、發展、變化的過程中,以無數力的平行四邊形形成的一種總的合力,共同推動理論研究向前發展。理論學派的建構是主體、客體、實踐和價值等維度相互作用的結果,因此,用辯證唯物史觀指導研究,不但要探究理論學派發生、發展的基本要素,而且要弄清不同要素之間的內在聯系和內在規律,開展追本溯源、由源及流、源流結合的考察,善于從事物發生發展的內部動態過程、整體內容與功能、主客體相互作用的過程、歷史與邏輯相統一等方面來推進研究,進而對理論學派發生、發展的可能性和必然性等做出科學、合理的闡釋。
綜合起來,這些合力要素起碼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1.傳統與現實。正如錢穆先生指出的:講思想,必注意其連貫性。換言之,思想必有其傳統。這一時代的思想,必在上一時代中有淵源,有線索,有條理。故凡成一種思想,必有其歷史性。[4]在社會整體發展進入新常態的當代語境下,中國電影生產要取得長足的進步和發展,必須有前置的牽引,有傳承的支撐。因此,從前瞻性的角度思考中國電影理論批評學派建設,必須以后顧的方式認識和闡釋傳統。只有清楚地知道我們從哪里來,才能確切地把握我們要到哪里去;只有“化得開”過去,才可能“續得上”現在?!坝行У貑拘咽鼙妰刃牡拿褡鍤w屬感,實現民族文化基因的有效傳承和鞏固,進而向構建民族文化認同的方向不斷前進,是提升中華民族文化軟實力、弘揚傳統文化精髓的可行路徑?!盵11]相對于思想觀念的轉換,目下同等重要的關壘是,怎樣從傳統與現實的銜接中找到契合處,在瞻前和顧后的聯系中找到平衡點。因為只有找到既與現實相應同時也與歷史資源對接的榫頭,這種建構才能奠定在厚實的根基之上,才有助于形成完整包容歷史、現實和未來元素的“機制性的平衡”,塑造“更高的有機體”。此前,筆者之所以單列章節慎重探討對待歷史資源的正確態度,著力坦陳對于現實條件的清醒認識和把握,用心即在于在傳統和現實之間尋找交點,在歷史和未來之間架起通道。盡管對于歷史資源的重新闡釋可能引發分歧,但是從“文化他信”中掙脫出來,給自身傳統以自主確定的歷史地位,對于中國電影理論批評在新時代的起步應當是必不可缺的。
2.國際與國內。電影理論話語體系既是對過往歷史經驗的集成和總結,又是對電影現實發展的系統化整合和提升,所以一刻也離不開國際視野,離不開對于世界電影理論的學習和借鑒。自20世紀中葉第三次全球化浪潮掀起以來,世界文化日益呈現多極化的發展趨勢,后起的具有中國特色的電影理論批評,既汲取了世界電影文化的充足養分,使自己的視野、面貌、形態、寬度、厚度不斷提升,也具備了參與乃至引領世界電影藝術發展的多種可能。21世紀以來,中國智慧、中國創造、中國經驗、中國力量正在推動世界電影發展,有力、有效地改變世界電影發展的未來版圖,從這個角度說,世界的發展離不開中國。反過來,全球化為中國電影理論批評學派的建構配置了全球資源,提供了各種開放、豐富、多元的域外經驗和參考,使中國在不斷完善自身的基點上融入全球電影產業新的發展,從這個角度說,中國的發展離不開世界。交匯融通、互利共贏的全部要義在于,既要堅定地從國別歷史和現實出發,又要勇于超越本土經驗與國別實踐,有更寬的視野,立更大的格局,從相互學習、開放包容、共同繁榮的高度考量一個國家、一個區域的電影生產與研究,用全人類的智慧來引導、開啟民族影像文化的未來發展之路。比如,對于當下中國電影理論批評實際存在的諸多問題,諸如物質主義盛行、方式方法單一、獨立自在性不足、創造創意能力不強等問題,要善于從世界經驗中尋求參照和解答。過去我們在國內、國際比較的方位上,習慣以“相形見絀”來解釋、估價中國電影理論生態,一味放低身段,甚至自我矮化,現在看來并非完全必要和符合實際;但是,如果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因為有了些許進步就沾沾自喜、自我感覺良好,進而閉目塞聽、妄自尊大,又有可能坐失與世界潮流砥礪共進的難得機遇。自卑呈作繭自縛狀,自足見膨脹無知態,在中國均所依有本、揮之難去,不刨根問底、痛徹心扉,便難以療治和根除。電影人國際視野的形成,并非自然而然,而是和世界大勢、國力角逐、民族認同、文化走向、個體素養、終身學習等緊密聯系在一起。如何在中華民族復興的大格局中注入新視角、新觀念、新方法,善于從全球變化和自身實踐的結合中總結新經驗,凝聚新認識,提出新思想,成為中國電影理論批評進學立派、走出國門、匯入世界、貢獻人類繞不開的門徑,也對中國電影理論批評人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3.團體與個體。從世界電影史角度考察,電影理論學派的發生和發展,都是團體和個體共同發力的結果。比如著名的蒙太奇學派,除了庫里肖夫、愛森斯坦、普多夫金、愛因漢姆、斯波蒂斯伍德、卡斯蒂這些名聞遐邇的電影藝術家個人的出色發揮,還和“團體”的凝聚、放大作用互為因果。他們有的是師承關系(如愛森斯坦、普多夫金都是庫里肖夫的學生),有的是藝術觀念的組合(如愛因漢姆和卡斯蒂、安德魯形異質同的主張)。同樣,著名的“《電影手冊》派”也是如此,巴贊、杜卡、特呂弗、戈達爾、夏布羅爾、杜馬契和里維特,每一位都是成就卓著、個性鮮明的電影思想家(其中不少還是著名電影藝術家),但他們緊緊圍繞在《電影手冊》編輯部的周圍,歷數十年而不衰,共同營造了學派的思想大廈。還有意大利新現實主義電影學派、美國新電影集團學派、新德國電影學派等的生成演變,莫不如是。恰如錢理群先生曾指出的:“盡管每一個堅守學術的個人,都是孤獨與寂寞的;但也總能找到同道者,也就能夠在相濡以沫中,一路掙扎著奮力前行?!盵12]建構中國電影理論批評學派,當然也回避不了這一藝術生長規律。過去我們對于“團體”和“個體”都有些忌諱,生怕“團體”演變成“俱樂部”,擔心個人發展為“主義”。其實,中國傳統美學歷來奉行 “萬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我們不僅應該容忍個人之間、個人和團體之間的差異,而且還應該歡迎和鼓勵這些差異,把它們視為豐富國家藝術形態、培育思想市場的必要條件。學派并不扼殺其成員的自由研究,只要確保每個成員的才能和個性充分發揮,學派就能得到最大限度的繁榮。這是一對互為補充、相輔相成的辯證關系,也是檢閱、衡量一個時期電影文化榮枯興衰的標志性指標。我們真誠地期待和相信,伴隨中國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和藝術生態的持續向好,學派團體建構和個體發展應該而且一定可以獲得更寬松、更自由的催生和成長空間。
4.策動和呼應。精神生產在本質上就是人的思想、觀念和意識的生產,它是人類全面生產的重要組成部分。在人類的精神生產過程中,尤其需要防止見物不見人的傾向。如馬克思所說,歷史是人的有目的的活動,它通過人的歷史創造活動表現出來。[13](P118-119)應該看到,改革開放以來,除了老一輩電影理論批評家持續活躍發力之外,一批中國自己培養的中青年才俊脫穎而出(可以饒曙光、賈磊磊、尹鴻等為代表)。他們在理論視野、研究深度、投入程度、社會擔當上,全面傳承老一代的風范,潛心著述,引領全局,理所當然地成為當下電影理論批評的主體力量。同樣令人可喜的是,借助互聯網的持續“升溫”,新一代青年理論批評人才如虎添翼,初露鋒芒。新媒體和大數據的結合,不但使他們能夠輕松地越過門檻,抒發情懷,并且在一定范圍內成為“意見領袖”。但是應該承認,由于各種復雜的主客觀原因,現在的中青年學者還缺乏老一輩電影理論批評家那樣的人格胸襟、那樣的目光格局。其視野開闔不可同語,其策動效應也就望塵莫及。想當年,鐘惦棐先生等前輩以電影評論學會為抓手,振臂一呼,應者云集:析理論,評作品,提主張,推新人,建平臺,使電影理論批評出現了少有的熱烈場面,在國際、國內都產生了重大影響,被譽為中國電影理論批評的“第二個黃金期”。令人遺恨的是,天公不作美,壯心不已的鐘惦棐先生突然辭世,給中國電影理論批評建設帶來無可挽回的損失。鐘老這樣的帥才可遇不可求!我們于此愈發深切地體察,領軍人物是學派的靈魂,千軍易得,一帥難求。缺乏學術領袖對成員的吸引力、成員對團隊的向心力、成員之間的黏合力,學派的建構便無從談起。這是一條藝術鐵律,古今中外,概莫能外。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對于領軍者和策動者,除了功底學識的要求,更有品性、胸懷、人格的期許。學術領軍,決不意味著只是名譽地位和鮮花掌聲,更多是奉獻和責任。相對于較易做到的“呼應”,“策動”之功篳路藍縷、艱難備至,是需要付出大量時間和精力的,是難以計算個人得失的,有時可能還要承擔一定的職責和風險。在物質主義、經濟主義、消費主義盛行的時代,各種利益誘惑無所不在,做到這一點尤為艱難。但正如??滤?,“歷史是可以動搖和可以改變的,問題只是,擔負這一使命的人必須具備改變事物的政治勇氣”。這種勇氣,既來自我們對于這份事業的無比熱愛和真誠之心,更應來自我們的責任擔當和使命意識,來自內心的強大平和,以及對于藝術人生的敬畏之心。中國古代曾留有“周公吐哺、天下歸心”的歷史佳話,今天的學者、大家能否續寫這樣的當代篇章?讓我們翹首以待!
總之,歷史資源是寶庫,現實條件是基礎,合力作用是路徑。中國電影理論批評學派大目標的提出,為新時代中國電影的發展吹響了新的集結號。從無到有,由破土萌芽到參天立地,其艱難自不待言,唯有持之以恒、矢志不移,才會有中國電影理論批評學派發生、發育、健碩成長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