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琳的詩

一片很小的草原

一片很小的草原，有一間木屋

屋子前后種上花草，蝴蝶容易找到路

蜜蜂容易嗅到花香。這還不夠

需要在養幾只羊羔，揀溫柔的，美麗的

那些聽話的羊羔喂養。我不會把它們當做食物

如果不能等價交換，我添補一點錢

向牧民卓瑪家換一只馬駒。它會比羊走得遠

可以載不多的行李，拜訪隔壁草場的朋友

這一切，僅僅發生在一片很小的草原

我還不能圈地為王，得向雪山借一條小溪

向大地借一季青草，供我的馬啃食光陰

這片很小的草原，應該有回頭客

我從來不介意分享喜悅：星空、土地、空氣……

這些原本不屬于任何人

草地之夜

這些年，我愛上了草地的秘密

灰鼠爬過湖邊的鵝卵石

月光點燃湖面飛過的螢火蟲

一只夜里覓食的貓頭鷹

停在草地的石頭上，環視四周

我在草地上俯身觀察遷移的蟻群

正用一雙沾滿泥土的手

想挑逗花叢中迷路的蜘蛛

更多時候，伸手觸摸到的是沾滿露水的青草

我愛這草地的濕潤，和星空一樣柔軟

雨水可以席卷所有的灰塵

草原的小黃花

在金銀灘草原，草地上有些黃色花瓣的小花

平靜地在草中生長，遠處的積雪還沒消逝

聽說，這些小花枯萎了，日月山的雪還在

聽說，牧民遷徙的黃昏，它們就枯萎了

我常對世界保持童心，不愿接受死亡的音訊

哪怕是幾朵小黃花。我平靜地躺在草地上

溫暖的陽光迎著狂野，馬駒啃食光陰

此刻只有風，曖昧地向大地示愛

那些反光的小黃花，斜著身子

把頭埋進草里，比藏區的小姑娘還羞澀

黃昏離開時，這塊被壓彎的高地

也有幾株花蕾搖曳，和那些小黃花一樣迷人

朝 圣

從海西到拉薩，我看到

一個用額頭走路的人

她把路上的崎嶇，當做佛陀與上師的教誨

她厚厚的護膝被堅石磨穿

她的男人拉著板車，走在暮色里。

他在天空下撐開帳房，把餐具、水壺、青稞取出

寧靜的草原，有一簇柴火的微光

像牧場和星空的變奏

青銅時代

暮色籠罩的古城，所有的事物：天空的雄鷹

荒漠的地鼠，啃草的馬駒，奔波的牧民

……以及山河交錯的原野，蒼茫無限

一片青銅正在月光下隆起，變化遲疑的光澤

正貼著地面，從積雪的遠山響起

銅器變質的聲音：一個淚流滿面的黃昏

九月的草原

九月的草原，裸露出枯黃色的草地

雪落在了，牧場的鐵絲網反照著夜晚的光芒

遙遠的星空和近處的草原之間，隔了一堆燃燒的篝火

它們相互晃動了一下疲憊的眼皮，假寐不語

那邊的青海湖，不久之后：一顆星星落下來

兩顆星星……八顆星星結伴落下來了

我已然習慣塵世的疲憊，以至于昨晚

一片星空砸在寧靜的湖面，內心還置若罔聞

河 床

河畔的野草停止擺動，魚蝦藏于水底

它流動多少年了——從未停止過哭泣

那些關于河流內心的秘密被一遍遍包容

那些吮舐，被深藏不露的沉默消化

當冰凍阻塞了世間漂浮的假象，山谷沉浸

把河流壓低，把無關的汛期壓低哽咽

把流水的形骸下沉，緊貼大地最親近的結晶巖石

就能清晰聽見河床精通的言語

作者簡介：趙琳，95后。有作品在《詩刊》《星星》《草堂》《飛天》《詩歌月刊》等雜志刊物發表，獲第35屆全國大學生櫻花詩歌獎等獎項，詩歌入選各類年度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