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行為規范的比較研究

汪 培

安徽大學法學院，合肥，230601

法官，承載著一個國家或一個民族的公平和正義。法官是法律的實施者與執行者，在社會中占有獨特的地位，因此，對法官的行為規范要求應當與一般人有所不同：首先，法官要時刻將公平和正義作為行事的原則，要依據法律做出相應的判決；其次，有權必有責，法官因為擁有司法執行權，所以應當遵守更高標準的準則，除了要遵守法律法規等強制性的規范外，還要受到“職業道德”的約束。一直以來，如何規范法官個人行為，是各個國家司法界以及學術界的重要課題。各個國家通過出臺相應規范法官行為的法律法規對司法總原則、法官司法職能、業務活動等作出具體規定，我國同樣也采取了相應的措施。通過對比各國之間規定的不同以及實踐的情況分析我國目前法官行為規范所存在的不足，并借鑒其中的經驗，不斷完善法官行為規范的法律法規，以維護司法公正。

1 法官形象

法官的形象與司法獨立、司法公正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在西方，談及法官形象，人們腦海中會浮現正義女神的肖像，在羅馬神話中稱之為加斯蒂亞，在古希臘又叫做西密斯。正義女神的形象是蒙住了雙眼，手中持有天平和長劍，人們認為女神之所以蒙住眼睛是為了保持理性，唯有純粹的理性才可以作為判斷的標準，而非權勢者提供的往往誤導他人的證據；天平指的是正義，是用來衡量，使得每個人能得到他應得的份額，不多不少；長劍則代表司法的一絲不茍，絕不姑息[1]107。神話人物是人們內心訴求的表達，從中可以得知，法官應當和正義女神所展示的那般，“蒙住自己的雙眼”，即不畏懼各方的勢力，心無旁騖，保持中立，僅僅依據證據斷案；運用手中的天平，公正地做出判決，維持社會秩序；揮動手中的長劍不感情用事，不憐憫，不懼怕，守護自己的權威。

在法治成熟國家，法官都深受社會尊崇[2]，甚至在有些國家，最受民眾尊重的是法官而非國家總統。當提及法官時，人們總是心懷敬畏，對待法官判決接受度也是非常高，比如美國和英國。澳大利亞也是非常注重法官形象的國家，在1998年期間，法官形象在公眾面前有所削弱，便引起澳大利亞的各大法官們的重視，并反思其中暴露出來的問題。

法官形象關乎著整個司法系統的權威和公信力，只有在維持一個良好的法官形象的基礎上，才能真正地追求公平和正義。當然，法官形象的維護需要制定相應的行為規范來約束。

2 各國法官行為規范

2.1 司法總原則

普通法系國家大多制定了書面的法官行為準則，而在大陸法系國家，成文的法官行為規范卻并不多見，但是法官行為規范在這些國家司法體系中，仍然是國家結構中一個運行良好的部分，社會公眾對于司法系統也十分信任。這是因為在他們國家，法官行為規范一直都是存在的，法官的職業素養都在法官的心中，只是沒有體現在條文中而已。這并不否認成文的法官行為規范的重要性，相反規范成文化，不僅能夠易于法官的自我管理，還能讓公眾有更為直觀的感受，能更有效地維護司法權威。因此，無成文規定的國家也會通過其他的方式規范法官的行為：有許多歐盟國家由歐盟法院對各國法院的質量進行管理；有的國家也會受到國際法的影響，如由國際預防犯罪中心和促進國際透明度及司法公正組織起草的Bangalore草案就對法官的行為做出了相應的原則性規定；還有的國家也正在積極努力制定相應的行為準則來規范法官的行為，確保法官獨立公正地做出判決，同時也為了贏得公眾的擁戴。一言以蔽之，無論是成文的行為規范還是原則性的規則，法官行為規范中最具有綱領性的，最基礎的原則就是司法公正和司法獨立。

美國《聯邦法官專業行為準則》第一條就規定維護司法正直和獨立是法官的職責。《澳大利亞法官行為指導原則》在第二章中明確規定了公正、司法獨立和正直的原則。在《昆士蘭州地方法官行為準則》中的第一條規定了地方法官應保持和促進有利于維護司法公正和獨立的行為標準。《俄羅斯聯邦法官品行規范》第一條對法官的總要求，規定了法官在自己的活動中，不僅必須遵守俄羅斯聯邦憲法……以促進社會確立對法官公正性、公平性和獨立性的信心。《英國司法行為指南(草案)》提出了司法獨立和公平正直等原則，該草案也反復強調了這些原則在保持和增強公眾和出庭人員信心方面的重要性。從這些規范中我們可以看出，各國對于公眾對司法權威的認可問題十分重視，要求法官維護一個良好的法官形象。

司法獨立要求法官有獨立的法律意識，做到只服從于法律和自己的良知，而不再受其他外界因素的影響。正如馬克思在其著作《1848年至1850年的法蘭西階級斗爭》中所說，法官除了法律，沒有其他上司。為了保障法官獨立，西方國家制定了一系列的配套制度，如法官終身制、高薪制和退休金制。終身制能夠保證法官獨立于政府以及其他行政部門；高薪制使得法官有財政能力，足以抵御賄賂，防止腐敗；退休金制度則使得法官在行使職能時不至于有后顧之憂[3]。公正性是司法活動的最終追求，也是最高目標，培根說過:“一次不公正的司法判決帶來的后果比多次不公正的其他舉動更加惡劣，因為這些不公的舉動只不過是弄臟了水流，不公正的判決敗壞的則是水源。”[4]總而言之，司法公正是司法永不停歇的追逐目標，是法官行為的總綱領，是公眾對于司法判決信任并執行的基礎。

2.2 公務行為和業外行為

一個合格的法官需要達到一個什么樣的標準？以色列的Shimon Shetreet法官曾指出，法官必須維護公眾對法庭的信心，并確保司法公正以及司法獨立。為了達到這一標準，各位法官在其日常行為上需要為了“法官”這一稱謂做出犧牲。在法官個人行為方面，分為兩種，一種是“公務行為”，另一種是“業外行為”。

2.2.1 公務行為

公務行為在各國法律中往往體現在司法職責中。如《昆士蘭州地方法官行為準則》第一條個人舉止和行為、第二條司法職責、第三條回避和第四條行政職能上都列舉出法官的職務行為的行為準則，其中第一條的第二款指出,法官應當尊重和遵守法律……避免任何有可能敗壞地方名譽或是損害法庭特性的行為，第四條的第一款提出，法官應當勤勉地履行其職能并保持司法管理方面的職業能力。《俄羅斯聯邦法官品行規范》第二條規定的是履行法官職業活動的準則，要求法官公平、獨立的做出判決，必須保持履行司法職責所必需的專業水平。美國《聯邦法官專業行為準則》第三條規定了法官應當公正、勤勉地履行其司法職責,其后又分析了該條的具體標準，分為審判職責、行政職務、回避和回避之免除四個部分，其中在審判職責中第三小項寫明法官應耐心、有威嚴、有禮貌地對當事人、陪審員、證人、律師……,第五小項則寫明法官應當迅速處理法院事務，若法官違反上述行為準則，則會受到嚴厲的懲罰。英國也對法官要求做到勤奮，英國上議院高級法院法官認為“一名法官在可能的情況下盡量充實自己，以便以更高的能力去履行其司法職能，這是法官的職業本分”。《加拿大法官職業道德原則》第四章規定的就是法官的勤勉義務，在綱領中寫明，在履行司法職責的過程中，法官應當做到勤勉。

各個國家對于法官司法職責問題的規定雖然在具體內容上不盡相同，但是大都涉及到“勤勉”二字，法官在處理案件的過程要兼顧公平和效率，要求法官在司法過程中勤勤懇懇，做好自己的本分，這也是對法官身份的最低卻是最嚴格的要求。

2.2.2 業外行為在如何平衡法官市民身份和法官身份的問題上，受到各國司法界和學界的廣泛關注

前美國最高法院首席法官說過，首席法官進入了修道院，只能從事其司法工作，別無其他。該種觀點有些極端，要求法官從日常生活中“隱身”。澳大利亞的評論家表示，在澳大利亞最普遍認可的觀點是：“法官在得到任命后，就應當在參與其他形式的公共生活時限制自己。應當避免參與那些有可能會對特定案件的公正立場有影響的或者其他會影響法官或者法庭的獨立地位的活動”。[1]7《昆士蘭州地方法官行為準則》第五條財務活動與禮物中，規定法官在從事財務活動和接受禮物時要受到限制，其中第三款寫到地方法官在管理其投資和其他財務事務時，應當盡量將他有可能要回避的案件的數量降到最低，第五款規定地方法官只能接受那些不會被認為有可能影響司法獨立的禮物，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接受曾經或者有可能是訴訟當事人的禮物。《聯邦法官專業行為準則》第四條規定，法官可以從事司法外行為，以完善法律、司法制度及審判，但是對該規定做出了限制性的要求，第五條則規定，為了減少與法官司法職責沖突的危險，其在參與司法外行為時應當受到約束。與之相配套的，該準則在第六條規定，法官應定期申報與法律有關的以及司法外活動之所得。對于法官的薪金、開支以及申報文書都做了限制性規定，使得能夠較好的監督法官的個人行為，不給予法官權力滋生腐敗的土壤。《俄羅斯聯邦法官品行規范》第三條嚴格限制了法官的非職務行為，要求法官的行為不得有損法院的威信和所承擔的法官職責。而與之相配套的，其第四條規定了若法官違反本規范要求應追究相應責任。如果法官違反品行規范的要求，由法官專業協會處理，如果法官確實影響了司法權威，法官專業協會可以按照程序終止其授權。

綜上可以看出，許多國家對于法官的業外行為都做出了具體的規定，規定的詳細內容或許有所不同，但是統一的原則都是為了維護司法獨立，維護司法權威，并通過相對應的配套措施保障實施。

3 比較與啟示

3.1 我國法官行為規范簡述

我國現行的《法官行為規范》(以下簡稱《規范》)是最高人民法院2005年11月14日發布試行，經過修訂后于2010年12月6日正式發布實施。該規范第一部分規定了法官行為規范的一般性原則，包括忠誠堅定、公正司法、高效辦案等8條；第二部分規定了從立案到執行及涉訴信訪處理等具體程序；第三部分則規定了法官的業外活動的限制；最后規定了對法官的監督和懲戒的內容。

3.2 司法原則和司法職責的比較與啟示

法院是全世界法治國家公認的社會正義的最后一道防線，而法官是這道防線的守門員，但我國立法的日趨完善并沒有滿足社會對司法功能的期待[5]，究其原因則是沒有與法治發展相適應的法官群體，導致立法和司法不能相輔相成。為建成社會主義法治國家，必須做到有法可依并有法必依，所以在法官行為規范問題上，可以通過對比各國的規定，對我國的《規范》做更深層次的了解和剖析，得到一些完善的啟示。

我國作為成文法國家，將法官行為規范以條文的形式固定下來，與當前主流一致。與其他法治成熟國家相比，在結構上具有一定的統一性，都對法官行為原則性的要求、司法職能和業務活動做出了相關規定，但是在具體原則和內容上卻也不盡相同。

首先，在司法原則上，其他國家的原則規定側重于追求法官的正直性、公平性和獨立性，強調維護司法權威，我國《規范》一共規定了8項，司法公正和清正廉潔方面與各國有相似之處，如美國、俄羅斯、澳大利亞等。司法公正不僅僅是司法的生命和靈魂，亦是司法的本質要求和終極價值準則，追求司法公正是司法的永恒的主題，也是民眾對司法的期望[6]。其余的原則性規定與我國的社會背景以及文化傳統相關，具有獨特性。比如第一條規定，忠誠堅定，要求在思想上和行動上與黨中央保持一致，不得違背黨和國家基本政策以及社會主義司法制度。該條體現了對黨和集體主義的忠誠，具有高度的政治色彩，具有宣誓的意味。再如做到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的有機統一，也是我國的獨特的法治追求。在筆者看來，雖然該8條都是法官應該遵守的，但是作為原則性的要求應該做到簡明扼要，比如敬業奉獻和加強修養部分并不是法官這一職業突出的行為準則。

其次，在司法職責上，我國運用了大量的條文進行闡述，且是通過各個不同的程序進行分別細致地規范。該種規定方式的優點是法官可以根據法條在各個階段和環節約束自己的行為，比較具體化，細節化，缺點是沒有抽象地對法官行為一般要求進行統一的規定[2]，有的規定和程序法的內容重合，顯得較為瑣碎。如前所述，其他國家在該問題上都有一個概括性的標準，大多是通過“勤勉義務”或者“勤奮”來體現，要求法官在堅持公正，維護職權的基礎上，不斷提高自己的職能素養，盡自己最大的能力，使自己的行為配的上“法官”的職業稱謂。在判斷一個法官是否稱職的問題上，除了看他是否遵守法律之外，是否盡到了勤勉的義務也是非常重要的判斷標準，這一點也是值得我們國家借鑒的。

3.3 保障司法權威配套制度的比較與啟示

在業外行為上，我國的規定非常細致明確，在基本原則和具體規定中與其他國家有相似之處，如基本要求中規定法官應當約束業外言行，不能做出與法官形象不相稱的或者可能會影響公正履行其職責的行為 ，且均在接受禮物和參加財務活動問題上做出了具體的規定。業外行為的規范需要有易于操作的特點，其限制的基本底線就是司法公正，一切有悖于司法公正的業外行為，特別是涉及財務的行為都應當受到限制。另外，如果規范缺乏實施和監督的基礎，則等于一紙空文，因此應當完善官懲戒機制的構建。如前文所述，美國、英國、俄羅斯等國家對于法官行為要求十分嚴苛，這也是保障司法獨立以及制約法官不當行為的關鍵方法。我國目前采取的是錯案追究制，側重于懲罰錯誤的判決結果而非法官行為本身，有學者指出，理想的方法是將“錯案追究”制度納入司法懲戒的制度軌道，并與不適當行為共同構成司法懲戒事由的二元機制[7]。筆者也贊同此種觀點，將法官的不當行為納入懲戒事由能夠讓法官時時刻刻保持嚴謹、克制的態度與形象，這樣不僅有利于判決本身的公平正義，更有利于加強民眾對判決的信任度。

此外，加強整個法官群體的素養亦是十分重要，在司法改革的背景下，我國越來越重視法官隊伍的培養。如果我們的法官群體不是由尊重規則、追求正義的精英法律家組成，并且使其運作國家的程序，那么再完備的法律規范和法律制度，最終的結果也是徒勞[8]。勝任審判的工作是對法官的基礎要求，對初任法官的培訓是強化法官審判技能的重要手段。在美國，法官必須要經過入職和在職培訓兩個階段。在德國，學員也必須經過三年半的培訓并通過第二次司法考試才能獲得初任法官的資格。我國也應當制定嚴格的法官準入制度和培訓制度，我國學者曾經提出可以在國家法官學院建立法官培訓中心，有法官候選資格的可以申請培訓，從而提高審判的技巧和能力，培訓期設置為兩年，畢業者必須要在法院、檢察院、律所實習一段時間并獲得指導老師的合格證明。嚴格的法官準入制度和培訓制度是改善我國現階段法官素養參差不齊現狀的有效手段，逐步使人民群眾尊重法官并執行其判決。

4 結 語

法官是正義的守門員，一個好的法官形象是維護司法權威的保證，也是民眾信任并執行法院判決的基礎。我國《規范》的實施最重要的作用是樹立良好的法官形象，挽回民眾的信任，建立司法權威。與其他法治成熟的國家相比，我國無論是實體性法律規定如司法總原則、司法職能等，還是相對應的配套措施如培訓制度、懲戒制度等方面都有所差距。為了最終實現司法公正，我國應當在法官行為規范問題上作出完善，簡明扼要地規定司法總原則，并對法官的行為作出概括式規定，要求法官盡到勤勉的義務，為法官行為提供綱領性準則。另外，加強法官行為規范的配套措施問題亦是十分重要，為了能夠保障《規范》的實施，應該加強對法官準入制度、懲戒制度、培訓制度等配套制度的構建與完善。總而言之，我國如何通過《規范》的實施，有效規制法官行為，逐步實現司法公正，仍然任重而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