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披露玩玉的內幕

劉一達

慧眼來自真金白銀的“實戰”

玉器屬現代人收藏的大項，按收藏的品位來說，它的收藏地位僅次于書畫、瓷器。

獨具慧眼的玩家鄭懷忠

當然，玉石的鑒定難度也很大，且不說中國地域遼闊，產玉的地方很多，玉的種類常常讓人混淆，最讓人莫衷一是的是現代的高科技手段，能把玉質的雜石粉末合成為各種“美玉”，十分逼真，讓行家都能走眼。所以，玩玉者玩的不僅是文化，也玩的是眼力。

京城玩玉的主兒很多，但分怎么玩，您手里有幾塊玉，也能看出哪是老玉，哪是新玉，這算不上玩主。

玩玉的主兒，不但收藏的量大，手里有許多能上眼的好玩意兒，而且還能對每件藏品說出個幺二三來，否則不敢稱自己是玩主。

至于說玩家，那可不是一般的玩兒了，起碼得是鑒定家。玩家不見得手里收藏有多少寶貝，而在于他的一雙慧眼，能在沙里淘金，石里識玉，這雙眼睛不是一般人所具備的。

在京城玩玉的人里，鄭懷忠可以說是一位獨具慧眼的玩家。當然，他這個玉石玩家屬于“另類”，他并沒有上過高等學府，也沒有玉石專業的高級職稱，更不是研究院或博物館的什么研究員。

他的慧眼，或者說他的玉石研究和鑒定水平，全部來自自己的潛心研究和身在一線的“實戰”。

從1962年參加工作到現在，鄭先生跟玉石打了50多年的交道，您想想他有多少“實戰”經驗吧！

有一年，鄭先生和朋友到新疆和田采購玉料，一個當地的玉石商人聽說他能鑒定玉石，拿來兩塊玉讓他品評：“您看我這兩塊籽兒料如何？”

鄭先生看出他有點叫板的意思，拿起這兩塊玉端視了片刻說：“這兩塊玉不是籽兒料。”

“不是籽兒料？那是什么料？”那位玉石商人聽了有點不服氣地問道。

“是什么料你應該心里清楚。”鄭懷忠淡然一笑道。

玉石商人擰著眉毛說道：“你說它不是籽兒料？什么眼力呀！讓在座的看看，它不是籽兒料嗎？看看它們多光滑，多圓潤！”

話音剛落，在場的十幾個人都圍過來，輪流看了這兩塊玉料，都說這是籽兒料，毫無疑問。

這些人可都是玩玉的，他們的話等于將了鄭懷忠一軍。但鄭先生神態自若，微微一笑道：“這是籽兒料？恐怕不是你們的眼力有問題，是心里頭有情況吧？”

“您這是什么話？”一個玉石商人不悅地看著鄭先生問道。

“我想說，你們的眼力不會弱到這種地步吧？”他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那位商人，說道：“它究竟是什么玉，你真不知道嗎？”

“籽兒料還有錯兒嗎？”

“哈哈，籽兒料？是呀，光滑、圓潤，還帶著皮子呢，對不對？”鄭先生冷笑道。

“是呀！還有錯嗎？”

“你們呀！蒙傻小子去吧！”鄭先生突然把臉一沉，說道：“籽兒料？這是磨光的籽兒料！也就是行里人說的磨光籽兒！”

“磨光籽兒？”現場有人故作驚訝道。

鄭懷忠臉上流露出沉穩的表情，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說：“把山料用砣子削去棱角，然后放到混凝土的攪拌機里，再放上沙子、水，攪拌它半個多月，山料看上去都光滑圓潤了。但攪拌機只能打磨玉石的外表，它的內部分子結構能改變嗎？絲毫也變不了！”

他說完，從包里拿出一塊玉石，又掏出一枚放大鏡，擺在桌子上，說道：“你們看看吧，這是真正的籽兒料！看看它的結構和緊密度，再看看這兩塊石料的結構。我不用細看，用手一掂就知道它的結構松散，硬度很低。這塊籽兒料的硬度有7，而這兩塊山料也就在5左右。”

這番話說得在場的人心悅誠服。那位玉石商人聽完鄭先生這番話，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說道：“果然是高手！我服你了！”

原來這位玉石商人有意設了這個“局”，想考考鄭懷忠的眼力，給他來個下馬威。沒想到鄭先生不吃這一套，用自己的眼力征服了這些人。

“這種叫板的事兒多了。”鄭先生對我說：“玉器行跟其他行業有所不同，拼的就是眼力。一塊石料擺在這兒，對方開出價兒來，您敢不敢接手？只要接了手，您回去肯定要開片兒。這一上手，就等于東西是你的了，它是雞是蛋，您都得認頭，不能找后賬，這也是行規。所以您的眼力稍有偏差，就可能幾十萬元，甚至幾百萬元就沒了。當然，您要是看準了，就能賺幾十萬，甚至幾百萬元。”

他的眼力就是這么磨練出來的。

一家出了四位玩篆刻的

說起來，鄭懷忠本來不是玩玉的，他的本行是篆刻。

鄭懷忠算是老北京人。當年，他爺爺鄭永祥從內蒙錫林浩特，趕著羊來的北京，后來一直以販羊為業。鄭家后來在德勝門外的冰窖口落了腳，鄭懷忠就是在這兒長大的。

鄭永祥三個兒子，鄭懷忠的父親鄭菁華是老三，他從小喜歡篆刻書法，后來開了一個店鋪，以刻字為業。1956年，“公私合營”的時候，鄭菁華的店鋪歸到北京刻字廠，他成了刻字廠設在東安市場門市部的員工，依然干刻字的老本行，后來當了干部。

因為刻字屬于特殊行業，新中國成立以后，政府對刻章、刻字業實行了統一歸口管理。當時，政府不允許私人從事刻字業務，包括屬于藝術類的篆刻，所以凡是搞篆刻的都歸了口，鄭家也不例外。

父輩對兒女耳濡目染的影響是非常重要的，受家庭的熏陶，鄭菁華的4個兒子，有兩個繼承了他的技藝，從事篆刻藝術，即老二鄭懷忠，還有他的四弟鄭懷寶。

鄭懷忠的兒子鄭光宇7歲開始跟父親學書法、篆刻，今年44歲的他在篆刻和書法上已有很深的造詣。鄭家三代，出了4個書法、篆刻家。

鄭懷忠不到20歲就到老字號“萃文閣”工作。“萃文閣”的老東家是魏長青。在京城篆刻業，魏長青有一號，他技藝精湛，帶徒極嚴，其弟子柏濤、李文新后來都是京城著名篆刻家和書法家。

新中國成立后，“萃文閣”也在“公私合營”時，歸到北京刻字廠，但字號一直保留下來。當時“萃文閣”的營業面積近300平方米，職工30多人，是全國最大的刻字門店。

魏長青在新中國成立后，有兩件事露了臉，一件是發明了“八寶印泥”，這種印泥至今仍然很受書畫家青睞;另一件是刻天安門廣場人民英雄紀念碑上的字，既毛澤東的題詞：“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這幾個字您在下面看，覺得不大，其實每個字都有兩人多高。怎么把這么大的字刻在碑上，當時是個難題。魏長青聰明，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發明了“放大樣”和“噴砂法”。

鄭懷忠到“萃文閣”時，魏長青已經年紀大了，不過，他在魏先生身邊學了5年徒，掌握了篆刻和制作印泥的技藝。魏長青退休后，他又跟柏濤和李文新學了3年，前后8年，讓他的書法和篆刻有了全面提升。

鄭懷忠對我說：“篆刻藝術是書法和雕刻相結合的藝術。要刻好印，必須要有扎實的書法基礎，沒有書法，最后只能是匠人。”

1976年，北京魯迅博物館來人找鄭懷忠，博物館有兩枚魯迅的印章要復制。原來博物館展陳列的都是真品，為了更好地保護魯迅的真跡，他們決定照原樣復制。

這兩枚印章，一塊有七八厘米高，是金星石玻璃料，白文，刻的是“魯迅”二字，此章是許廣平在廣州找人刻的;還有一枚是浙江青田石的料，3厘米見方。

鄭懷忠對魯迅博物館的人說：“你們放心吧，我是魯迅的忠實讀者，我一定會讓你們滿意的。”

一個星期，鄭懷忠把魯迅的印章刻好。魯迅博物館的人來取，鄭懷忠拿出兩枚章對他們說：“料實在太難找了，真正刻，用不了這么長時間。”

博物館的人仔細看了看這兩枚章，把它們放在一邊，問道：“這兩枚章魯迅常用，我們館非常重視，您刻的呢？我們看看。”

鄭懷忠笑道：“真的在盒里呢。”

博物館的人吃了一驚，打開盒一看，復制的印章跟真品幾乎一模一樣。

“真假難辨了！您真不愧是名家！”博物館的人對鄭懷忠的篆刻技藝贊嘆不已。

辨石的慧眼是這么煉成的

刻印章離不開石頭，印章的石料最好的是田黃和雞血石。1980年的時候，這些石料奇缺。當時，“萃文閣”為了發展業務，把善于學習、做事穩重的鄭懷忠從篆刻組抽調出來，專門采購石料。

從那時起，鄭懷忠的主要精力開始投入到田黃、雞血、巴林等名石上。

“萃文閣”的領導沒看錯人。鄭懷忠確實是個干什么事都喜歡刨根問底，特好鉆研的人。一般人采購石材直接找商家，他卻繞過商家，拐彎抹角奔了“坑”（產地），與開采石料的工人打起交道來。

那些年，福建出田黃的地方，他前后跑了有20多次。弄得當地采石頭的都納了悶，開玩笑地問他：“鄭先生是不是要搶我們的飯碗呀？”

“你們這塊風水寶地，我搶得走嗎？我是在找自己的飯碗。”他對當地老鄉說。

在福建跑的次數多了，哪兒出田黃，哪兒的“坑”料好，都在他腦袋里裝著，他成了出田黃的“活地圖”，當地的老鄉也沒有他跑的地方多，有些事兒得問他。

到后來，他對田黃已經了如指掌，您隨便拿過一塊石料，他能告訴您這是福建哪個“坑”出來的，這塊料有多少年歷史，它的特質是什么。

田黃石跟玉石一樣，都是大自然的產物。俗話說“千種瑪瑙萬種玉”，其實，田黃石也是種類繁多，沒有萬種，也得有千種。您想辨別出田黃石的種類，以及真假田黃石，必須得有一雙慧眼。

要具備辨識田黃之功，光看“坑”，看“實物”是不夠的，為此，虛心好學的鄭懷忠買了大量的歷史書籍，還經常到圖書館查閱相關的歷史文獻和典籍。

經過多年的學習和研究，以及一線的實戰，他對田黃這種石材的形成、構造、特質、開采、加工等一系列的知識，有了全面的了解，成為玩田黃和雞血石的專家。

在研究的同時，他經常寫一些有關田黃石的文章，發表在《收藏家》雜志1994年第4期的《田黃石的品質真偽辨》，曾在玩田黃的圈兒里引起很大反響。

如何辨識真假田黃石

福建的田黃是從明代才開始開采的。最初，人們并不知道它的價值，當地的山民都拿它當普通石頭，砌墻、鋪路、壓東西用。

我們現在看到的藝術篆刻，是從明代才有的。藝術篆刻得有好的石料，于是藝人們開始到處淘換好的石材。

有一次，大畫家文征明的兒子文彭從一個藝人手里買了一塊石頭。起初，他沒覺出這塊石頭有什么與眾不同之處，但回去在石頭上篆刻，感覺手感沉實，石料緊密而潤澤，刻出來的字，與石料相得益彰，朋友們看了大為贊賞。

文彭是藝術篆刻的鼻祖，當然對石材很當回事，便向賣他石頭的藝人打聽其產地，人家告訴他這石頭出自浙江的青田。于是文彭前去考察，并開始使用那里的石頭，從此，青田石出了名。后來又在浙江昌化發現了雞血石。

這兩種石材被文人相中后，身價倍增，福建的文人這時才發現身邊的壽山石，其特質和花紋不比青田和雞血石差，經文彭他們使用后，果然名不虛傳，壽山石就這樣脫穎而出。

用了若干年后，人們又發現了從壽山石脫離開后演化而成的田黃石。跟普通壽山石相比，田黃石的材質和溫潤程度更勝一籌，于是田黃成了寶貝。

鄭懷忠先生對我說，田黃主要分“三坑”：“田坑”，即在田地里發現的石材;“水坑”，即在河灘、水池下挖出的來的石材;“山坑”，即在山邊發現的獨石。

這些石材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已經脫離開本來的礦物體，在地下經過數百萬年的大自然脫胎換骨的“淘洗”，淘凈了原有的雜質，洗去了過去的柳裂，變得潔凈圓潤了。

其道理跟和田的籽兒玉是一樣的。用鄭懷忠的話說：“壽山石的‘籽兒，就是田黃。”

田黃之所以珍貴就在這兒。早在清代，就有“十兩黃金，一兩田黃”的說法。經過這些年的開采，現在的田黃更珍貴了。

不過，田黃與玉的硬度不一樣，玉石的硬度一般在6.5度，田黃只有2.5度。自然，玩篆刻，硬度太高怎么下刀呀？

正因為它的特性是軟，內部的分子排列相對比較松散，所以它很容易浸色。

鄭懷忠先生說，再好的田黃如果長期放在清水里，它也會走色。其實，這種石料不怕水，假如把它放在顏色接近的黃顏色的水里，其色澤會越來越漂亮。

田黃的品種有二三十個，什么樣的田黃有價值呢？

鄭懷忠先生說，主要看兩個要素：

一個是石料的本質要好，看上去純、凈，顏色干凈，石質細膩，沒有柳沒有裂。

二是石質溫潤，有潤澤感，有油性，因為田黃作為石材，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恩賜給藝術家們的最好材料，它是大自然二次風化生成后的產物。在這個過程中，它原有的臟的、裂的等雜質都被淘汰掉了，所以它看上去有一種天生麗質的感覺，這才是上品。

田黃是二次生成的，但生成的環境和條件非常重要，換句話說，并不是任何環境都能對一次生成的石料，起到“淘洗”作用的。

環境不好，二次生成后的田黃質量就會很差，因此，同樣是田黃，但品質卻千差萬別，當然，價錢也就有天壤之別。所以“十兩黃金，一兩田黃”是有條件的。

（編輯·宋冰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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