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李教授

王馨

日本人的名字很獨特很好分辨，但是在日本有個特殊的群體，他們用的是韓國名字，雖然他們的家族已經在日本生活了三代或四代，雖然他們自己早已不會一句韓文。這個特別的群體其實代表了一段特殊的歷史。

韓國人在日本的這一段歷史，由一個名叫李洙任的日本龍谷大學教授給我們娓娓道來。

李教授說，日本從20世紀10年代開始殖民朝鮮半島，很多當地的農民到日本來做一些低端的勞動，就此落地生根。到二戰結束，朝鮮半島被分為兩個國家，日本的殖民也結束了，立刻宣布不承認來自朝鮮半島者的日本國籍了。那時還有100萬韓國人在日本，他們的處境就很艱難了。她爸爸正值青年，先跟著大家一起回韓國，可是發現由于自己在日本出生長大，回去相處很難，連韓語都不會說，就又回來了，于是下定決心好好做生意，因為只有做生意掙了錢才能在這個別人的國家立穩腳跟。

很多像她爸爸一樣的韓國人就這樣“沒名沒分”地在日本生活了下來，直到1965年，日本和韓國建立正常外交關系之后，他們才拿到了韓國的護照并獲得了在日本的居住權。又過了30多年，到20世紀90年代，日本才開始給這些韓國人日本國籍。盡管很多人都已經是第三代第四代韓國人了，他們必須通過嚴格的考核才能得到日本國籍，哪怕有交通違章的記錄都會導致申請不通過。

李教授堅持用自己的韓國名字申請日本國籍，過程頗費周折。這樣做是很需要勇氣的，雖說這個在日本的韓國群體已經延續了100年，但直到現在還會被本地人歧視，特別是在找工作和找對象時。很多人為了避免被歧視，堅持用日本名字，撇清與韓國的關系。李教授說，一個學生就問她，自己是不是應該隱瞞身份，她父母希望她隱瞞，免得被同學歧視；但是她自己又不想隱瞞，又怕用韓國名字畢業找工作時受到影響。李教授還有個朋友的兒子要娶韓國裔的姑娘，朋友堅決不同意，覺得這辱沒了家門——要是娶個美國人還好說說呢。她說，現在90%的韓裔日本人都用日本名字。她生活中堅持用韓文名字，只在訂餐的時候用日文名字——如果用韓文名字的話要跟服務員解釋半天，就不要添麻煩了。

說到有時候日本人會歧視外國人，她給我們講了個故事，說有次在商場買衣服，排在她前面的人都直接付錢就走了，到她時營業員特別交代說，衣服買了就不能退了。她擺出據理力爭的樣子說，為什么對前面買衣服的人你沒有這么說。那個營業員聽她說一口純正的日語愣住了，說：啊，抱歉，我以為你是中國人。然后，那營業員看了看她的信用卡，說了句更傷人的話：這信用卡是你的嗎？

李教授穿著傳統的韓服來給我們講課，她典型的韓國人的五官和這身衣服很相稱，但是言談間的一舉手一投足又完完全全是優雅的日本女子；她用淡然平靜的語氣講著與自己的命運緊密相連的一段并不讓人開心的歷史；我們聽得入迷又唏噓感嘆。她自己一句韓文都不會講，生在日本，年輕時到美國讀書，嫁了伊朗人，信伊斯蘭教，馬上就要移民加拿大了，女兒是美國籍。我問她自己的文化認同感是哪里，她說哪里也不是，是全世界。

（摘自《南京日報》 圖/傅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