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媽界的刺五加

葉書夏

01

上個月，老媽說，她想要認個干兒子。

我和我哥琢磨了一下，覺得她是嫌我們回家看她的次數太少了，眼瞅著每周五晚打電話催我們回家吃飯無效，于是動了怒，狠生一計，為的是讓我們覺得：老娘很失望，后果很瘋狂，她想棄兒棄女！

看穿了這一點，我們當然回家安撫她一下啦。我給老媽買了一件外套，紅得不能再紅，當我把衣服抖出來讓她試穿時，我感覺到她都坐不住了，想馬上穿了去她的姐妹班里掙羨慕嫉妒恨。我哥給老媽帶了一張大額的超市購物卡，還特別叮囑老爸說：“您有空兒就帶我媽去超市逛逛，據說每周一早上9點準時抽大獎，已經有8個人中過收音機了！”老爸一聽高興得直搓手，拍著我哥的肩膀問：“你剛剛說消費滿38元就可抽獎一次，你這卡，能抽幾回啊？”

我哥狡黠一笑：“您甭管抽幾回獎，只要把我媽哄高興了，10個收音機都不是事兒！”老媽一把將卡奪過去，瞪了老爸一眼說：“你多少收音機了？哪個都嫌聲音小，我改天給你配個音箱，帶藍牙的！”

此話一出，我們都驚呆了，老媽還知道藍牙啊？她真知道藍牙是啥嗎？看我們都愣得說不出話來，老媽把卡往兜里一放，眉毛上揚了至少一厘米，然后哼著《十送紅軍》脫下新外套去做飯了。

我忍不住問老爸：“我媽怎么了？在廣場舞姐妹班里充滿電了呀？”老爸一笑，指著我媽的后背說：“她干兒子告訴她的！”

“哎喲！還真認干兒子了啊？”我哥覺得受威脅了，激動地把老爸拉到陽臺上問詳情。誰知不到兩分鐘，老媽在廚房見沒人圍著她轉，拿著幾根芹菜出來找人，這老太太就喜歡在做飯時我們圍著她，并表現出一副迫不及待想要吃的樣子。

聽到老媽在客廳里“老頭子老頭子”地叫著，老爸趕緊把話打住，走到客廳來指著老媽手里的芹菜輕車熟路地說：“想吃芹菜想了好幾天了，加點兒肥肉炒啊，香！”老媽盯著我爸看了會兒，又盯著我和我哥看了會兒，一邊掐著芹菜葉子一邊念叨：“在背后說我壞話了吧？告訴你們，說也不管用，這干兒子我已經認下了！”

我哥湊近老媽自我檢討：“媽，您說您再需要兒子，也不能隨隨便便就認一個來路不明的人當干兒子啊！這樣吧，我保證以后每周末回來吃一頓飯，要不您把您那個干兒子給辭了？”

此時的老媽不以為然地掐著芹菜葉，都掐出姿態來了：“嘿！你愛回不回，你娘我不稀罕！”

02

我哥不停地給我遞眼色，讓我幫著勸勸，沒等我開口，老媽就提高嗓門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我那干兒子啊，要知識有知識，要模樣有模樣，要事業有事業，要孝心有孝心，可比某些個沒良心的好嘞！”

我強行咽下剛鼓起的勇氣，怯怯地說：“再好，那也不是您親生的啊！”老媽閃電般的雙眼瞪過來，把我嚇得一激靈，結果她突然想起什么般看看時鐘，站起來往廚房走著說：“我得做飯去了，我干兒子來吃午飯呢！”

我哥小聲地埋怨老爸：“您老怎么這么沒立場啊，也不幫我們說說話，這外人若常來咱家，起壞心怎么辦？”

“你們不知道你媽那性格啊，就跟刺五加一樣，果子和葉子上全是扎人的刺兒！她有什么想法，誰要是敢上前硬碰硬，我都怕濺你們一身血！”老爸一臉委屈地嘀咕著。

天要下雨，娘要認子，我們也無可奈何，只能等這“干兄弟”來了，我們好好考察一下了。于是我們兄妹和老爸三人輪流去廚房幫我媽遞個盤、接個菜、偷個吃，給老太太順順毛，讓她收斂一下她的刺兒，然后偷偷在客廳里商量著待會兒如何讓那不速之客知難而退。

老爸剛才在陽臺透露過，老媽這干兒子，就是那明里做保健宣傳，暗里類似于傳銷的主講人，老媽提到的那個藍牙音箱就是買保健藥的贈品。那大忽悠以前還說過，這藍牙音箱的遠程連接功能超級強大，即使老媽拎著它去幾百米外的廣場跳舞，老爸都能在家里幫她選播舞曲、調整音量。我和我哥心里同時默默地“呸”了一口。

從廚房里端出來的菜越來越多，把餐桌都鋪滿了，我哥苦著臉嘀咕：“這菜量是平時的兩倍，看來這干兒子比親兒子加親閨女都親，咱媽這是被深度洗腦了。”

03

12點到了，老媽剛解下圍裙門鈴就響了，她樂呵呵地跑去開門，很快門口傳來電視劇男主角一樣的聲音：“老媽，您辛苦了，我到樓下就聞到咱家的菜香了！”

我抽氣，我哥皺眉：“呀呀個呸的，誰是他老媽？哪兒是他咱家？”可再一看老媽，捧著她干兒子帶來的粉色康乃馨，笑得比男主角他親媽還甜。而老爸這個眼力見兒過度的老頭，見干兒子把他老伴兒哄得這么開心，趕緊端茶遞水外加請人就座。

飯間，老媽手上那雙公筷，一直在各菜盤和她干兒子飯碗之間來回穿梭；而她那干兒子，不僅口才好、長得標致、待人和氣，連飯量也是非同尋常的標準，我和我哥都撐到翻白眼了，他還在那兒一臉撒嬌地央求老媽給他剝蝦。等到終于放下碗筷，老媽拉他到沙發上坐，老爸立刻退出我和我哥還未組建好的“反干兒子聯盟”，正式投入到我媽麾下，給他們的干兒子泡了壺最好的茶。

我和我哥不約而同地意識到，老爸已為愛倒戈，那我們就必須為正義而戰了！

可讓我們沒有想到的是，我哥的戰前號角還沒吹響就被這個干兒子的“梨花帶雨”給噎了回去。人家連抹了好幾把眼淚后，對老媽說：“阿姨，我買了回河南的車票，那幫人也都散了，我聽您的，回去后好好求份正經職業，好好做人！我最后看您一眼就要回家了，舍不得您！”

老媽也抹起眼淚來，拉著他的手說：“孩子，媽知道你討口飯吃不容易！媽相信，我兒只要下定決心換個工作，照樣可以做得好，媽看人從沒看走眼過！”

04

等到說開了，我們才知道，老媽收這人做干兒子是想感化他不要再拿傳銷來騙人。經過進一步的了解，我哥驚訝地發現這人竟然是他大學的校友，是比自己低五屆的學弟。校友之間的惺惺相惜，讓我哥這個重情義的漢子立刻向在河南發展得不錯的同學推薦這個干弟弟。

聽說干兒子是晚上9點的火車，老媽立刻拽起老爸去超市買餃子餡兒，怎么也要包頓餃子讓他吃了再走：“上車餃子下車面，順順當當！”

老媽老爸出門后，那男人立刻起身，動作麻溜兒地幫我和我哥收拾碗筷。不得不說，他真是人緣好，這一會兒就打動了我。他說，當初老媽像大姐大似的去幫姐妹們找他退藥，討個公平。結果看到他在出租屋里吃一碗發餿的粥，老媽那本來要大鬧一場的氣勢頓時就沒了，她哭著說：“孩子啊，你吃得了這樣的苦，又何愁成不了真正的才啊……”聽了老媽的話，被傳銷洗了腦的他一下子崩潰了，想起了老家的媽媽，跪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身。

晚上8點，我們一大家人吃完了餃子，我哥開車送他的學弟去火車站，老媽吃了點兒藥靠在沙發上睡著了。老媽失眠多年，一直都是吃老牌中藥刺五加片，雖然這藥的原材料看起來非常不好惹，雖然它的成藥味道苦澀，但它益氣健脾，補腎安神。而老媽頭腦清醒、熱心善良、育人有方，雖然她的方式和言語總是帶著刺兒，但是她就像是刺五加，一味好中藥，苦澀又帶刺兒，溫良又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