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圖 /清 揚
【導讀】作為一個老品種,富士自20個世紀60年代中期引進我國之后,由于適應性廣、豐產性好、品質佳以及晚熟耐貯藏等優勢,很快就成為我國發展蘋果生產的首選品種和蘋果品種選育的重要對象,并逐漸形成了一統我國蘋果生產與蘋果市場的局面。近年來,隨著產量的快速增長,我國蘋果生產供過于求現象愈演愈烈,產地銷售價格低位徘徊,蘋果生產的比較效益不斷不滑。在科學技術飛速發展、全球貿易日益活躍和消費需求漸趨多樣化的今天,中國蘋果產業要走出目前的困境,由世界蘋果生產大國轉型升級成世界蘋果生產強國,調整品種結構,壓縮富士種植規模和種植區域,興許是當前及今后一段時間我國蘋果產業發展的重要方略。
我是南方人,前半生見過蘋果樹的次數屈指可數。
2017年10月,我忽然心血來潮,花了20多天的時間,來了一趟“中國蘋果萬里行”:從陜西到甘肅,再從甘肅到新疆。
產量最大,栽培水平最先進,作為中國水果的老大,蘋果現在的處境是比較尷尬的——行情低迷,效益下滑。一路走來,無論種植者還是經銷商,他們大多心存困惑:中國蘋果產業問題在哪里?出路在哪里?希望又在哪里?
其實,市場的核心問題只有一個:供求關系。

▲新疆阿克蘇滯銷的套袋“富士”蘋果
如果供不應求,果品的價格就上漲,就不愁銷售,這個時候什么質量問題、安全問題都不是問題;但如果供過于求,品質差的就會出現質量問題,用藥多的就會出現安全問題,那怕是優質有機果品也會出現價格問題。
在供過于求的情況下,消費者常會考量“如何以最少的錢買到最好的蘋果”,這時蘋果的價格就會下跌:先從好蘋果開始跌,然后普通蘋果不得不跌;差蘋果跌無可跌,只能被市場淘汰。當供過于求愈演愈烈時,普通蘋果也會加入被市場淘汰的行列。
到了好蘋果也沒什么效益的時候,種植者開始堅持不住,不得不另謀出路。于是,市場上的蘋果開始減少了。過了幾年,供求關系又逐漸恢復平衡,直到又出現新的供不應求。
這是市場的規律,亙古不變。股市如此,果市也如此。
中國蘋果產業的發展就經歷過這樣一輪循環:1997年以前一直遞增,到1997年種植面積接近 4 700萬畝(313.33萬 hm2),達到頂峰;然后市場反轉,面積銳減,到2003年只剩下2 650萬畝(176.67萬hm2),五六年的時間就減掉了2 000萬畝(133.33 萬 hm2);2003—2008 年,中國蘋果生產一直在低谷徘徊,如同股市中的“熊市”。
2008年后,中國蘋果產業再次進入新的發展期,產業進入了“牛市”階段。到2016年,全國蘋果種植面積已恢復到3 486萬畝(232.40萬 hm2),產量4 388萬t,占全國園林水果總產量的24.2%,全國人均占有蘋果31.7 kg。其中,陜西省2016年蘋果種植面積1 057萬畝(70.47萬 hm2),產量1 101萬t,占到中國蘋果產量的四分之一、世界蘋果產量的七分之一。
根據陜西省統計局公布的 《2016年陜西省果業發展統計公報》,2016年陜西省蘋果掛果面積為698萬畝(46.53萬hm2),只占其種植面積的66%。這組數據隱藏著中國蘋果產業更大的危機:今后5~10年,那怕陜西或者全國不種一株蘋果,陜西乃至全國的蘋果產量依然會保持持續增長態勢。
所以,從目前的情況看,蘋果銷售價格下滑、種植效益低迷,產能過剩無疑是罪魁禍首。一句話:種太多了!
對于無序的中國果業來講,想要解決這個問題卻是一個被諸多非市場因素干擾的大難題。一些地區由于脫貧手段缺乏,種蘋果仍然被作為一種有效手段被強行發展。如陜西延安地區就計劃在原有300萬畝(20萬hm2)的基礎上再發展200萬畝(13.33萬hm2),達到 500萬畝(33.33 萬 hm2)。
其次,早些年蘋果種植呈現出較高效益,其他領域的過剩資本紛紛投入蘋果種植。其中最典型的代表就是海升集團。
由于產能不能得到全部釋放,已經做到濃縮蘋果汁全球銷量第一的海升于2012年開始大規模投資種植領域,引進世界先進的種植模式,在全國各大蘋果產區興建了5萬余畝(0.33萬hm2)“高大上”的蘋果種植基地。
海升最初的打算:發展10萬畝(0.67萬 hm2)蘋果,平均每畝(667 m2)產果 5 000 kg,平均單價10元/kg,產值50億。
估計也是看到了行業危機,近年海升已放棄了原定的10萬畝 (0.67萬hm2)蘋果發展計劃,停止了擴種步伐。
與普通果農喬砧大冠的種植方式不同,海升采用的是國際先進的矮砧密植栽培模式:果樹攀著支架長,機械順著行間走,水肥沿著管道滴……這些現代化技術讓吃瓜群眾看得口呆目瞪。
海升認為,憑借他們的“機械化部隊”應該能很輕松地打敗“土八路”的傳統種植模式。
專家們也普遍認同這種觀點。
專家還認為,低海拔的蘋果適宜區必然會被高海拔的蘋果優生區淘汰。所以,像陜西延安、甘肅靜寧、新疆阿克蘇等地仍然可以繼續發展蘋果。
但現實并不像專家們設想的那么簡單。由于缺乏更好的謀生手段,大多數農民并不愿意接受專家們給他們家蘋果設定的“命運”。我甚至從陜西禮泉的一位老農那里聽到 “五分錢一斤都不砍”的“決心”。因為在他那里,沒有其他東西可種。
與海升的機械化低勞動力投入模式相比,農民自身的勞動力成本可以忽略不計。更何況還有矮砧密植栽培模式前期高昂的建園成本與機械購置、維修成本,以及人員管理成本。

陜西千陽的矮砧密植栽培模式▲
這讓我想起“陷入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那句話。
是的,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2017年是我一生中蘋果吃得最多的年份。先是從陜西吃到甘肅,再從甘肅吃到新疆。在新疆阿克蘇,我還客串了一下“中國好蘋果大賽”新疆賽區的評委,一口氣嘗了50多只阿克蘇蘋果。
1號蘋果“濃甜”,2號蘋果“甘甜”,3號蘋果“甜酸可口”,4 號蘋果“酸甜適口”,5 號蘋果“清甜”,六號蘋果“淡甜”……除了“甜”“酸”之外,只剩下“脆”還可以用來評判蘋果的內在品質。嘗了20個樣品之后,我再也分辨不出它們之間的差異,除了特別難吃的。
在阿克蘇的蘋果產區,越靠近天山,蘋果的糖度(指可溶性固形物含量。下同——編者)越高;越靠近市區,蘋果的脆度越大。所以,阿克蘇蘋果其實只有中間一溜品質是最好的,能夠把“富士”蘋果的甜、脆兩大特點融合得最好。
回到浙江后,全國各地又寄來很多蘋果:云南的,山東的,寧夏的,吉林的,河北的,山西的——大致有二十幾款,其中絕大部分蘋果都能夠達到優質果的標準,糖度多在14%以上,最高糖度超過19%。
我本來想從這些蘋果中選出一款出類拔萃的極品蘋果進行推薦,結果卻沒有結果。無論我還是其他鑒評者,都無法旗幟鮮明地挑出令人驚艷的極品蘋果。因為,所有樣品都是“富士”,都是那個味,無非更甜一點或者更脆一點,它們之間相差甚微。
倒是后來有人從河北秦皇島寄來一箱蘋果,放著四個品種,分別是“富士”“王林”“黃香蕉”和“小國光”。這幾個品種放在一起品嘗倒是很能區分得開:“富士”甜脆可口,還有回甘;香甜怡人的“王林”我是第一次嘗到,開始的感覺很好,但嘗了兩次后就膩了;“小國光”又太酸。最后我居然喜歡上早已被市場淘汰的 “黃香蕉”:綿綿的,酸甜適口,風味濃郁有香氣。
回味 “中國蘋果萬里行”旅途中吃過的蘋果,目前仍留存我記憶中的是在陜西千陽海升基地中嘗到的完全成熟的“紅喬王子”——鮮艷的紅,濃郁的味。

▲陜西千陽海升基地的“紅喬王子”

速測的“富士”蘋果可溶性固形物含量 ▲
很明顯,我已經厭倦了“富士”的“甜”和“脆”。
在中國的水果版圖上,柑桔是和蘋果并駕齊驅的。
2016年,全國柑桔種植面積3 751萬畝(250.07 萬 hm2),比蘋果還多出 265 萬畝(17.67萬 hm2);產量 3 765 萬 t,比蘋果少 623 萬 t;全國人均柑桔占有量27.2kg。
與蘋果不同,這兩年國內的柑桔卻是產銷兩旺,效益驚人。據廣西日報報道,2017年廣西壯族自治區荔浦縣修仁鎮的版納村72戶村民中,“沙糖桔”銷售收入達百萬元以上的超過了30戶,惹得廣西人民集體“眼紅”。近年來,廣西柑桔以年遞增50余萬畝(3.33萬hm2)的速度飛速發展,產量早已于2015年躍居全國各省(區、市)之首,而面積超越現有冠軍湖南也就是近一兩年的事情。
在這種瘋狂擴種的情況下,“沙糖桔”的供求天平在2017產季已經發生微妙的轉變,行情岌岌可危。
但即便“沙糖桔”倒下了,還有廣西的“沃柑”、浙江的“紅美人”、四川的“春見”和湖北的“倫晚”等柑桔新秀可以“前仆后繼”。
值得考量的是,在現有相近的面積與產量水平上,為什么蘋果“死氣沉沉”,而柑桔卻“活力四射”?
如果把這個問題追溯到消費者身上,就是喜歡吃柑桔的人要比喜歡吃蘋果的人多。這又為什么呢?
5年前在超市看到的柑桔多是“沙糖桔”“溫州蜜柑”“贛南臍橙”“琯溪蜜柚”,現在卻多了許多新面孔,如 “丑桔”(不知火)、“柑”(春見)、“沃柑”等,像“紅美人”“倫晚”“中華紅”這些品種在微商上也都賣得非常紅火。除此之外,還有“金秋沙糖桔”“大雅”“甘平”“晴姬”和“明日見”等新品種也被炒得沸沸揚揚。
但蘋果市場上還是那個“富士”,加上少量的“花牛”,啥都沒變,倒是多了些銷量并不大的進口蘋果。
據專家估算,目前我國“富士”種植面積占全國蘋果總面積的70%以上。在我走過的那條北緯35度線上,除了海升的“嘎拉”、天水的“花牛”和禮泉用來出口的“秦冠”外,幾乎都是清一色的“富士”。

▲國內精品水果店的新西蘭“愛妃”蘋果
在國內所有的大宗水果中,這么高的單品占比是絕無僅有的。
在全球33個蘋果主要生產國中,新西蘭是公認的世界上蘋果行業競爭力最強的國家。除了生產效率、工業基礎設施建設和投入、金融和市場等因素外,選育并推廣新優品種一直是新西蘭提升其蘋果市場競爭力的重要手段。
“嘎拉”(Gala)、“布瑞本”(Breaburn)、“太平洋玫瑰”(PacificRose)都是世界級的優良蘋果品種,近年新開發的“爵士”(Jazz)、“愛妃”(Envy)、“皇后紅玫瑰”(Queen)、“天后”(DIVA)、“迪萬”(Divine)和“伊芙”(Enw)等新品種都已經進入國內精品水果超市的貨柜中。還有一種世界最小的“火箭”(Rockit)蘋果也憑借果實小、甜度高、口感脆,再加之包裝時尚精美、方便攜帶等優點,成為國內生鮮超市的新寵。
而國內的蘋果品種選育只是不斷地在 “富士”中選優,選短枝型的,選著色好的,選抗寒的……或者以“富士”為親本選育新品種,如西北農林科技大學選育出的“瑞陽”。這些以富士為親本選出的蘋果新品種,可能個頭更大、顏色更紅、豐產性更好、抗病性更強,但對消費者的消費體驗來說,還是甜脆的“富士”味。就像一盤紅燒肉,多放了點醬油,少放了點鹽。
品種多樣化,口感差異化,也許就是目前能讓日趨低迷的中國蘋果產業走出困境最具可操作性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