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活不砍樹

馬漢卿

社區要進行改造，這一片舊房子即將全部拆除，高樓將拔地而起。但是，金志愿心里卻很痛苦。他家門前長了棵60多年的香樟樹要被砍掉了。金志愿每天圍著這棵香樟樹轉圈子，他想呀想呀，希望能用什么辦法把大樹留下來。

前幾天，來了個姓黃的開發商，帶著幾個人，攤開設計圖紙，在這片社區指指畫畫。金志愿聽懂了他們的話，這棵香樟樹要砍了，因為剛好在一棟樓的位置上。

金志愿說：“這棵大樹長了60多年了，像一把傘能給大家遮陰。”黃老板說：“好是好，但擋了開發的路，只能砍了。”

金志愿對黃老板講解樹的來歷：“這棵樹是上個世紀60年代末期，一群上海師傅來到福建閩北山區開發工業建設時，有個工人師傅種下的。如今，老一代上海人已經作古，他們的后代大部分離開了此地，回上海了。留下的，只有這棵樹，是個紀念呀。”這群人聽金志愿講得聲情并茂，都很感動。但這畢竟是一棵樹，與開發大樓相比，實在是微不足道。

第二天，金志愿聽說，黃老板堅持要砍這棵樹。如果不砍，就要少建一棟樓，將是多大的損失。金志愿決定找相關部門反映一下。他找到建委。建委的人也很為難。有個干部說：“為經濟建設做出一些犧牲是必須的。這與當年上海工人從繁華之都到福建山區一樣，也是做出了很大犧牲。如果那些老工人還活著，相信他們也會體諒的。”

金志愿想問改變圖紙設計，很難嗎？但他沒有說出口。如果建委不站出來說話，黃老板是不會讓步的。而且，說到底就是一棵樹呀。

晚上，金志愿默默地看著巨大的樹冠，心里無比的難受。這棵香樟樹是他父親種下的。當年，父親健在時，每天早上在樹下練太極拳。晚上在樹下躺著，看樹，看月亮在樹梢背后緩緩移動。

金志愿記得，有一年，有位廠長要把這樹砍了。廠長特別迷信，他聽信一位算命的，說是門外這棵香樟樹擋住了他升遷之路。廠長做夢都想到經貿委當主任。但是，幾次機會都被別人頂替了。然而，父親堅決不同意砍樹，誰砍樹，就與誰拼命。父親為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其時，父親是設備科長，后來，卻被下放去看倉庫。但是，父親并不后悔：“這不僅僅是一棵樹的問題，是一代人的情感！廠長怎么能相信迷信，聽信瞎子的胡言亂語。”

現在，這棵樹卻要被砍掉了！

金志愿決定到綠化委員會去反映情況。綠化委員會有個專門負責綠化的領導接待了他，立即要求金志愿帶他去看看。他圍著香樟樹轉了幾圈，說：“好樹，砍了可惜。 “有文件規定，像這樣的樹是不能隨意砍的，只能遷移！”

金志愿說：“這么大的樹，能遷移嗎？”他伸開雙手抱了抱樹，顯然，兩個成年人未必能抱住這棵樹。領導左看右看，說：“遷移確實有困難，能否成活，是最關鍵的問題。而且花費太大，劃不來。”

金志愿說：“那就不要遷了，讓設計方把圖紙改動一下吧。”領導說：“這不關我的事，那是建委的事，我只負責樹！”

第二天，領導與黃老板、建筑設計院的人又來了，這些人圍著大樹左看右看，最后得出結論，不能移，移了也活不成，只能砍了。按規定，砍樹，而且是樹齡60年的香樟樹，必須繳納一筆綠化費，5萬！黃老板說：“沒問題。”

金志愿問：“只能砍了？”領導說：“砍了，今后再種。”金志愿又問：“不能再想想辦法嗎？”領導沒說話，就鉆進小車跑了。

黃老板與建筑設計院的人，在商量砍樹后的規劃。金志愿走到他們身邊，聽到有個青年說：“這棵香樟樹是真正的好樹，你們看看他的外皮與其他香樟樹有區別。”他從樹上摳下一塊皮，讓大家聞聞。有個人聞了后，說：“好香！”

青年接著解釋說，香樟樹質地勻稱，樹枝樹干一分為二、二分為四，一路生長，樹冠的形態是球形的，在天空中畫出優美的曲線。因此，學美術的人最喜歡用香樟樹作為寫生對象了。更為難得的是，香樟樹有一種特殊的香味，可以驅蟲，幾乎不需要園丁噴灑農藥。

金志愿馬上插話道：“就是呀，這么珍貴的樹砍了多可惜。”黃老板說：“我也知道可惜，但還有更好的辦法嗎？”金志愿說：“改變設計方案呀。”黃老板說：“扯淡！”他一甩手就走了。

香樟樹就要被砍掉了，金志愿心里一陣陣難過，他拿了照相機，拍了無數張香樟樹的照片，準備存入電腦，留著歷史的記憶。

20年前，父親就是在這棵樹下去世的。那天，父親說他感覺很不好，心里堵了口氣出不來。金志愿要送他到醫院。父親說：“不用看了，再活下去也就這個樣子。”

父親的晚年就是以這棵樹為伴。因為母親先他一步離開了，而與他一同從上海來的老同事，多半都返回上海了。因此，他很孤獨。但父親只要坐在樹下，精神狀態就很好，他說：“我能聽見老同事們說話，感覺他們都在我身邊。”

那天，金志愿感覺父親有點不對頭，看他精神狀況又蠻好。金志愿要上中班，就走了。他下班回來時，發現父親在樹下睡著了，推他不醒，才知道父親永遠睡著了。

父親把大樹看得像生命一樣重要，這當然不是單純對樹的愛，是寄托了一代人的記憶。他們遠離故鄉，在閩北扎根，建立了紡織印染工業基地。但是，2003年，企業倒閉了，他們一生的心血就這樣完結了，留下的只剩這棵香樟樹！

企業倒閉后，被私企老板買走了。第二年，老板看上了這棵香樟樹，派人來砍樹。據說，老板的母親活了100歲，他準備用這棵香樟樹給他的老母親做一副壽材。這種有著幾十年的小葉樟，味香持久不衰，裝尸體能千年不腐！

老板派人來砍樹時，父親當然不肯。老板趕來后，大聲吼道：“豈有此理，企業都是我買下來的，所有的地盤當然也是我的。”父親不理睬他，任他們怎么勸說都沒用。最后，老板退讓了。

然而，老板半夜又派人來砍樹。結果，樹沒砍成，倒把一個砍樹的民工給壓死了。因為樹太大，必須要先把樹枝砍掉。民工沒有安全防范知識，爬到樹上就砍。又因為是晚上，結果民工與鋸斷的樹枝一同掉了下來。老板被公安局關進去了幾天，賠償一筆錢才放了出來。于是，再沒人敢砍這棵樹了。

砍樹這天，黃老板派來了20多個民工和一臺挖掘機。黃老板把場面弄得非常隆重，在大樹下搞了個儀式，上了香、蠟燭、水果供品。黃老板走到樹下，畢恭畢敬地拜了三拜，然后準備砍樹。

說來奇怪，剛才還是晴空萬里，突然就烏云密布了。“真出鬼了，說下雨就下雨？”黃老板轉身瞪著身邊的幕僚，氣憤地說，“你不是說查過天氣預報嗎？說今天是好天，是黃道吉日？”幕僚小心翼翼地說：“夏天局部地區的天氣變化，氣象臺也無能為力。”

黃老板的臉陰得比天氣更可怕。這時，沒有任何預兆，突然刮起一陣猛烈的疾風，樹冠瘋狂的搖動。突然，樹頂上發出“咔嚓” 一聲巨響，一截樹枝斷裂掉落下來正好砸在黃老板的小車上，把后半部壓塌了。幸好車內沒有人，否則，又是一場悲劇了。

黃老板走到汽車邊上看了看，臉嚇得蒼白。黃老板的秘書突然叫了起來：“老板，你過來看看。”從樹上掉落的樹枝，不是枯枝，而是被人鋸過的，有明顯的鋸齒痕跡。秘書說：“有人蓄意破壞，想造成車毀人亡的事故。”

黃老板說：“馬上報警。”警察很快就來了。警察勘查了現場所后，說：“很難查清情況，因為此地沒有安裝攝像頭。有人半夜上去把樹鋸了，誰能發現的了？”警察的意思是，沒有造成人員傷亡，已經是萬幸了。有個警察戲謔道：“黃老板沒有坐在車內，已經是幸運了。有些事，是不能違背民意的，民意就是天意！”

警察走了后，黃老板無奈地嘆了口氣說：“回去吧，樹別砍了，改變圖紙設計。”工程隊長說：“工程隊都開來了呀，不砍了？” “砍你個頭，你沒看到我的車都砸扁了。”黃老板走了幾步，說，“天意，天意不可違！”

這些人都撤走后，金志愿在香樟樹的背后走了出來，點了三支香，跪下，拜了三拜。這下面，埋著父親與母親的骨灰！父親臨走的前一天，交代金志愿說：“我們這一代上海人，留在閩北山區的只有這棵香樟樹。如果沒有人為的破壞，它能活千年萬年。你把我和你媽的骨灰埋在樹下，隨著香樟樹進入歷史的年輪吧。每年，到了我們的忌日，你既要拜我們，也要拜為閩北工業做出貢獻的上海人！”

于是，金志愿在一天夜里，把父母的骨灰埋入了樹下！金志愿把這天作為今后祭拜父母的日子。后來，他在整理父母的材料時，吃驚地發現，這一天居然正好是父親60年前種樹的日子！

那截砸了小車的樹枝，就是金志愿半夜爬到樹上鋸開的。他實在想不出什么辦法能保住大樹！砍樹時，他想，不論是砸了車，還是砸了人，他都愿意去做牢。他沒想到會遇上突如其來的大風，把樹枝刮斷了，正好砸在了黃老板的轎車上。看來，是天助他，天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