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著培
三年級的時候,廣播里整天宣揚“階級斗爭一抓就靈”,學校號召大家搜集材料。我們班一個姓張的同學說,他的爺爺腿上有個疤痕,是被地主家的狼狗咬傷的。此事傳到校長耳朵里,他欣喜若狂。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抓階級斗爭這么多日子,這可是活生生的教材!
張爹很快被請到學校。就在那棵掛鐘的梧桐樹下,校長掀開張爹那泥跡斑斑的褲腿端詳了一會兒,露出滿意的神情。然后,校長讓我們的語文老師寫稿子,題目就叫《控訴萬惡的地主放狗咬人的罪行》。老師寫完稿,讓張爹的孫子回家讀給張爹聽;孫子一句句讀,張爹一句句學。其后一天,全校召開憶苦思甜大會,請張爹上臺演講。張爹臉憋得通紅,只用方言說了一句:“疼呢!流了好多血呢!”再沒下文。他孫子卻把那稿子背得一字不落。
我們學校把憶苦思甜工作搞得很生動,這件事很快傳到了公社。公社把我們學校作為典型,要在我們學校召開憶苦思甜現場會。有人出主意,得為張爹拍一張大幅照片,掛在大門口的板報上。于是,街上唯一一家照相館的師傅被請了過來。
照相館師傅用支架撐起一個紅布遮著的匣子,讓張爹坐在梧桐樹下的一張小凳上。師傅讓張爹一手挽起褲腿,一手指著那塊傷疤?!皠e動!別動!”師傅說著,把頭伸進紅布里。張爹熱汗涔涔,表情僵硬,很難看。
校長說:“這樣不行!”他找了幾個小孩,讓他們背對攝影師,蹲在張爹面前?!澳憔拖裨诮o他們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