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里，啟功活了

林邦鈞

2017年7月，啟功先生冥壽105周年的前夕，趙仁珪教授近50萬字的力作《啟功評傳》由北京出版社隆重推出，這是對啟功先生最好的緬懷和紀念。

啟功先生以詩書畫三絕享譽當代，他是獨具慧眼的杰出的書畫文物鑒定家，還是博洽旁通的學問家，循循善誘的教育家。一句話他是中華優秀文化傳統杰出的傳承者，更是敢于突破的創新者。所以朱镕基前總理譽之為“國之瑰寶”，他當之無愧；他生前身后擁有千千萬萬的“啟迷”“啟粉”理所當然，不足為奇。如何全面深刻地認識、或曰讀懂啟功先生，如何像啟先生那樣更好地傳承發揚和創新優秀的中華文化，正是《啟功評傳》所要解答的問題。而《啟功評傳》則是通過為廣大讀者還原了一個真的全的活的啟功先生來回答上述問題的。

首先，作為《評傳》最重要的，因而也是首要的是“真”，是真實，也就是中國千年史家所秉承的太史公的“實錄”精神。趙仁珪作為啟功先生耳提面命的入門弟子，得先生幾十年的親炙和真傳；近十幾年來，他又基本放棄了他所擅長的唐宋古典詩文的研究，而把自己的恩師、身邊的大師，作為專門的大學問“啟學”來傾心研究；他還曾為先生的《口述歷史》執筆，為先生的百首《論述絕句》和《啟功韻語集》作注，參與了《啟功全集》的編纂，所以他對先生的身世、歷史，對先生晚近三十多年的起居生活、思想情感、教學育人、社會活動、學術貢獻、藝術成就，以及為弘揚中華文化而進行的國際交流等方方面面，多有為他人所難以獲得的真實、確切、深刻的了解，因此他所寫所述的啟功先生具有真實性、權威性是毋容置疑的。再加之《評傳》引用了大量啟先生的親人學生、同事友人的回憶、紀念、評論的著述或論文作為佐證，如侯剛、章景懷先生的《啟功年譜》、金煜、章景懷先生的《憶啟老》、王得后、鐘少華先生的《想念啟功》、柴劍虹先生的《我的老師啟功先生》等，不下幾十種，這樣不僅豐富了有關先生的史料，而且大大增強了《評傳》的可靠性可信性。所以《評傳》寫出的是一個“真”啟功。順便說一句，我之所以強調“真”的重要，還因為當前有個別人在文章或著述中或為媚俗、或為邀譽、或求賣點，不惜虛構情節，抹黑先生，甚至打著啟先生的旗號，販賣自己的私貨，故而，《評傳》之“真”，彌足珍貴。

其次，是“全”。魯迅先生曾告誡我們，既要認識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一面，更要認識其“猛志固常在”的金剛怒目式的一面，這才是陶淵明的全貌。對于啟功先生亦應作如是觀。隨舉一例，以窺全豹。如《評傳》中記述啟先生對于司機、廚師、管道工、制筆師、賓館服務員等平等待人，經常主動打招呼，對他們的求書求字，幾乎有求必應，分文不取，儼然一個和藹可親的長者；而對于那些仗勢欺人、錢多驕人、官大壓人的求書者，則毫不客氣的拒絕或直截了當的逐客，盡顯士不可辱的氣節。當然，這只是寫出先生性格之“全”的一例。更重要的是《評傳》寫出先生成就之“全”。

對于啟先生，讀者了解最多的無疑是他為當今書界泰斗，而對其繪畫的杰出成就知之甚少。“評傳”就拾遺補缺，詳述之：專辟一節詳細介紹了先生自幼喜畫，得名師指點，預名流沙龍，學元人山水，摹四王丹青的繪畫生涯及所獲成就。并為先生中年正值繼承出新的創作高峰期橫遭厄運，被迫中斷而扼腕嘆息；對于讀者有所了解的先生的書法成就，則深析之：如先生在書法的理論，他在碑與帖、筆法與結構、書品與人品、古今與高下的關系上的大膽破舊與立新等等，剖析得有理有據，足見啟先生的書法大家，實至名歸，比肩趙董，堪稱伯仲。

就書畫界的朋友而言，他們對先生的書畫才藝和成就地位欽佩之至，然而他們對先生在詩詞方面的造詣往往知之不多，了解不深，而詩詞素養的高下往往決定書品的優劣、畫境的雅俗。于是《評傳》特設“詩詞家啟功”一章，專就先生在詩詞方面的天賦學力、先生的論詩作詩解詩、其風趣詼諧的風格、意在言外的神韻、工巧典雅的對仗、通俗自如的語言等一一道來，如數家珍，以饗讀者。作為鑒賞家的啟功，精湛、精審、精確的書畫文物鑒定，是先生平生最得意的成就之一，使其成為國家文物鑒定委員會主任的不二人選。“評注”既強調了他自幼開始幾乎貫穿一生的、得天獨厚的品讀鑒賞書畫珍品的豐富閱歷，所謂觀千劍而后識器；更強調了先生精通書法史、繪畫史，兼通文字學、經學、史學、古典文學、文獻學，熟諳歷代典章制度，各種風俗禮儀，故能將一般收藏家所不能的藝術鑒定學術化，能獨具鑒定的火眼金睛，作出令人心服口服的決斷。

對業外人士而言，他們對作為博洽的學問家、資深的教育家的啟功更是不甚了了。“評傳”撰寫了《學問家啟功》《教育家啟功》兩章論證之：啟先生如何尊師重教，如何有教無類、循循善誘、誨人不倦，怎樣實踐“學為人師，行為世范”，他的著述有哪些學術突破和創新，其學術價值何在，林林總總，不一而足。作者作為親炙者的如實論列，讓廣大思慕者、敬仰者讀來如聞聲咳，如沐春風。趙仁珪教授十年磨一劍，為廣大讀者寫出了一個“全”的啟功。

最后，是“活”，這是作傳的最高，因而也是最難的境界。斯人已逝，還原一個“活”的啟功，戛戛乎難哉，而趙教授憑其博洽多通的才和深厚真切的情，愣是把啟先生寫“活”了。他不僅寫出先生是學問中人，更描繪出先生是性情中人，尤其是“堅凈翁啟功”中的諸章節，常用先生脫口而出的絕妙好辭、令人忍俊不禁的諧詞雋語，寥寥數筆，如頰上三毫，就把睿智詼諧的先生寫活了。“評傳”不僅描繪了先生的天賦才智，而且突出了他的刻苦砥礪；既寫出他的平易近人，也寫出他的高雅脫俗；不僅強調了他的堅凈執著，而且彰顯他的辯證通變；既同情他飽受挫折、歷經磨難，更欽佩他曠達超脫；不僅詳述了他的善于師古，精于繼承，更頌揚了他的敢破迷信，勇于創新。就這樣，“評傳”將一個有血有肉、活脫脫的啟功，再現于讀者面前。

另外，趙仁珪本人就是一位學者兼詩人。書中他大量引用了古典詩文來形容、分析、比喻、評價，不僅增加了“評傳”的文采，而且平添了“評傳”的詩情。全書文筆之流暢、詩情之搖曳，不僅大大增強了該書的可讀性，而且大大提升了“評傳”的品味。

啟功先生本人就是中華優秀文化的傳承者、集成者、創新者，所以“評傳”為我們還原了一個真的、全的、活的啟功先生，也為我們如何傳承、發揚和光大中華文化提供了一部難得的好教材。

（作者系北京師范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