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刺

麻堅

志 杰是隨父親支援三線建設來到這家老廠 的。志杰住在A5棟，父親住在A8棟，兩家距離很近，沒走幾步就到了。大哥志偉沒回來時，志杰總要隔三差五地去父親家一趟，幫父親換個燈泡，或修修水龍頭。可只要志偉一回來，志杰就不愿意去了，這時候他怕看見父親。

父親愛喝酒，特別是在志偉回來的時候，一喝高就管不住自己的嘴，總是說志偉如何如何日進斗金。說說也就罷了，還不時地拿眼瞟著志杰，言外之意就是志杰沒出息，過得窩囊。

志杰沒有吱聲，他早就習慣了。可雨芬聽不下去啊，雨芬當場雖然沒說什么，可只要一回到家，就要和志杰大吵大鬧，說他只想著父親，卻從沒為她和兒子小竇想過。

雨芬說得沒錯，志杰本來有兩次機會離開老廠的，可都因為父親放棄了。

第一次是大哥志偉走的那年。那年，志杰和志偉把車票都買好了，就等著第二天一早坐車離開。晚上吃飯時，父親說了句：“你們真忍心把我們老兩口扔在這里嗎？”那晚志杰失眠了，翻來覆去總想著父親那句話，想著想著就把自己的車票撕了。結果志偉發了，而志杰每月只能拿著那幾個干巴巴的工資。

第二次是十年前，一個老同學相中了志杰的能力，想讓志杰加盟他的公司。志杰很興奮，提著行李就準備連夜趕過去。那晚電梯壞了，志杰只能走樓梯，走到三樓志偉門口時，志杰好像被什么絆住了，他糾結了很久，最后還是決定回去。看見志杰提著行李回來，雨芬很吃驚，問道：“咋不走了？”志杰苦笑了一下，說道：“我……我不想父親也坐在我們家門口。”雨芬嘆了一口氣，沒有吱聲。

沒辭職前，志偉也住在A5棟，就在三樓。辭職后，志偉也沒有把房子賣掉，就那么空著。有一次，志偉的鄰居告訴志杰說，你父親坐在你哥門口呢，都好半天了。志杰不信，便下樓去看，父親果然像一座雕像一樣坐在志偉門口一動不動，頭深深地埋在臂彎里。接著志杰又多次發現父親偷偷坐在志偉門口，有時還在抹眼淚。

從那時起，志杰就決定，要一輩子守著老廠，守著父親。那晚電梯要不是壞了，志杰也就忘了父親坐在志偉門口的事，走也就走了。

可今天志杰不愿意去也得去，今天是中秋節，志偉大老遠趕回來，就是為了一家團聚。吃晚飯時，志偉的孩子小松夾了一塊魚肉遞到了母親的碗里，說道：“奶奶，給我挑魚刺。”

“對，讓你奶奶給你挑魚刺！”父親說，“鯽魚魚刺多著呢，老江，你可要挑仔細了。”鯽魚是志杰釣的，父親喜歡吃魚，可他沒有錢給父親買，只好自己釣了。“你就放心吧！”母親笑了，“我絕不會讓一根魚刺進到孫子的嘴里。”

小竇一看，也夾起一塊魚肉，說道：“奶奶，你也得給我挑魚刺。”“你沒長手嗎？”父親伸出筷子，在小竇的手腕上敲了一下。雨芬碗筷一放，就要發作，志杰趕緊在桌下偷偷踢了她一腳。晚飯又在沉悶中繼續著，可沒過一會兒，父親又在小竇的手腕上敲了一下，說道：“你吃這么快，魚肉都快被你吃完了，你就不能給小松留點嗎？”

就在小竇委屈得要哭起來時，志杰突然蹲了下去，劇烈干嘔起來。“你怎么了？”雨芬扶住了志杰。“我被魚刺卡住了！”志杰痛苦地說，“快扶我回家。”一到家，志杰就放聲大哭起來，一點也不像被魚刺卡住的樣子。雨芬這才想起，自始至終，志杰壓根就沒動過魚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