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菱
葛朝址,被譽為20世紀中國的西洋聲樂引路人。作為男中音歌唱家、合唱指揮家的葛朝祉,在國內外的舞臺上留下了鮮亮的身影。與此同時,他致力于聲樂教育,真正的桃李滿天下——看看以下這些名字:無論是董愛琳、常留柱、陳敏莊、卞敬祖、施鴻鄂等聲樂前輩,還是黃英、王凱蔚、丁羔、陶維龍等活躍于國內外舞臺并取得卓越成就的歌唱家,他們都有同一個恩師,那就是葛朝祉先生。
2017年是葛朝祉的100周年誕辰,2018年則是他逝世20周年的紀念。飲其流者懷其源,學其成時念吾師。他的學生們紛紛以各種形式追憶恩師,包括舉辦了“百年回聲——紀念葛朝祉先生百年誕辰音樂會”,用音樂的方式來表達對恩師的感激與思念。蜚聲國內外的歌唱家們站在音樂學院賀綠汀音樂廳的舞臺上,仿佛回到了最初在音樂學院求學時的模樣,正如他們所說的“站在這里的,都只是葛朝祉的學生”。
這場音樂會由葛朝祉的兒子葛毅擔任藝術總監。葛毅傳承了父親葛朝祉的事業,是一位杰出的男高音歌唱家,有著豐富的國際歌劇舞臺演出經歷,后又從事教育工作,現任上海音樂學院聲樂系副系主任、教授。近日,葛毅夫婦來到了我們上海文聯的文藝沙龍,在濃濃的藝術氣息以及葛老先生生前最愛的咖啡香味中,一起回憶葛老先生對藝術的執著追求,教學的嚴謹,對生活的熱愛……無論是在歌唱生涯還是教學工作中,父親都給了葛毅深刻的影響,回首那些歲月,點點滴滴,歷歷在目……
從不停歇的音樂腳步
葛朝祉于1917年1月5日生于上海市虹口嘉興路華盛頓里。父親葛其源就職于上海舊海關,是一名高級稽查員,他喜歡京劇,家里的留聲機里一直播放著梅蘭芳、譚鑫培、余叔巖等京劇大師的經典唱段。由于大哥葛朝祥從事牧師工作,幼年的葛朝祉經常去教堂,也借此接觸到了西方音樂尤其是宗教音樂。小時候他們一家所住的狄思威路的裕新里,住了許多來自葡萄牙、英國的外籍僑民,帶來了妙曼的西洋音樂旋律,讓葛朝祉深深沉醉于音樂的世界。
小學時,在教會學校的葛朝祉,瘋狂地愛上唱歌,經常在學校里表演獨唱。他還曾師從“中國口琴大王”石人望,并奪得“全滬第二次口琴獨奏錦標賽”最高獎。世界五大唱片公司之一的百代唱片公司(EMI)就曾為這師徒二人發行了口琴二重奏專輯,一時大熱上海灘。石圣華是石人望的妹妹,生于1923年2月3日,從小學習鋼琴,同時在哥哥石人望的影響下學習120貝司鍵盤式手風琴。十三歲時在蘭心大戲院舉辦手風琴獨奏音樂會。在手風琴隊時,葛朝祉和石圣華經常合作,漸生好感,只是這份感情遭到了石圣華母親的反對,無奈中斷。
1936年,葛朝祉的聲樂啟蒙老師胡然以及俄裔教授蘇石林,帶領他走上了聲樂之路。可是父親卻極力反對,甚至摔碎了葛朝祉存學費的儲蓄罐。在那個動蕩的年代,走聲樂這條專業道路是許多人無法理解的,多數人對于音樂的認識還停留在淺俗、低賤的賣唱、賣藝階段。
獨立、堅韌的葛朝祉并沒有被父親的意見和世俗的目光所羈絆。1938年1月,他放棄唾手可得的海關高級職位,以優異成績考入了上海國立音樂專科學校聲樂系,師從著名聲樂教育家、指揮家趙梅伯學習聲樂。1940年,葛朝祉以優異的成績畢業。同年,受邀為上海電影廠拍攝的影片《荊軻刺秦王》主題歌譜曲、演唱并錄制唱片,一時傳唱大街小巷。
太平洋戰爭爆發后,日軍進入租界,因不滿于時任國立音專代理校長李惟寧強迫學生參加賣國活動等行為,葛朝祉憤然辭職。在丁德善的邀請下,他任教于私立上海音樂專科學校,挑起了合唱、聲樂、視唱練耳等課程的教學大梁,培養了一批學生,包括后來成為著名女中音歌唱家的董愛琳。
抗日戰爭期間,葛朝祉受牽連被關進日本憲兵的大獄,為了保護友人及相關共產黨員,他寧死不屈、守口如瓶。出獄后,他的家被漢奸霸占,全家人不得不流離失所,搬進了一個非常簡陋的閣樓。惡劣的環境并沒有讓葛朝祉放慢對音樂追求的步伐,教學的同時,他用音樂的形式參與大量愛國運動、助學運動。1943年,葛朝祉在蘭心大戲院舉行了個人獨唱音樂會,同年開始擔任上海之江堂圣樂團指揮。他積極參與各種音樂會演出,被媒體盛贊為:滬上最負時譽的男中音歌者,音域寬廣而歌聲洪亮又帶有遒勁。因為卓越的音樂成就和嚴謹的治學態度,27歲時,葛朝祉就被私立上海音專聘為副教授,1945年又兼任復旦大學文學音樂教授。
藝術和生活相輔相成
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一片新生活徐徐展開。這個舉國歡慶的日子里,葛朝祉又萌生了新的想法:出國留學。那時34歲的葛朝祉在國內聲樂界已經赫赫有名,但他決意要去歐洲學習純正血統的美聲唱法,因此甘愿放下現有一切,甚至不惜為籌措路費和學費變賣家產,遠赴法國去當學生。1951年7月,葛朝祉坐船從上海到巴黎,光是海路就需要走一個月,好學的葛朝祉充分利用時間,在船上結交了許多法國朋友,向他們學習法語。憑借驚人的語言天賦,他提前將語言關攻克。當他抵達法國時,已經可以與當地人流暢溝通了。
在巴黎學習了一段時間后,他又奔赴世界歌劇起源、美聲發源之國意大利,考入意大利羅馬音樂學院,直接作為插班生升入三年級,師從達姆勃羅西渥夫人。當時作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敗國,包括意大利并不對留學生提供經濟資助,因無法長期承擔高昂的學費,葛朝祉利用課余時間拜名師意大利著名男中音歌唱家斯特拉切爾利,探求美聲唱法的精髓。三個月后他帶著滿滿收獲回到法國巴黎,以極優異的成績考入巴黎國立音樂學院,同時拿到了政府資助。
畢業時,葛朝祉對西洋音樂的理解和詮釋達到了新的高度,自強上進、吃苦耐勞、開朗陽光的個性也讓他獲得了周圍人的喜愛,外國的朋友多次勸說他定居法國,但他執意回國。
1953年,葛朝祉回到朝思暮想的祖國后,立刻在美琪大戲院舉行了獨唱音樂會,取得了圓滿成功。音樂會的謝幕上,他再次見到了許久未見的心上人石圣華,緣分終得再續,一年后兩人登記結婚。年約四旬的葛朝祉收獲了遲來的愛情,也迎來了事業上的全面開花。婚后兩個月左右,葛朝祉被借調至北京中央歌舞團,擔負起培養訓練中國青年藝術團合唱隊的重任,1955年他以指揮和翻譯的身份帶領團隊赴波蘭華沙參加“第五屆世界青年與學生聯歡節”,讓中國合唱藝術亮麗地展現在世界大舞臺。1956年春節,葛朝祉參與錄制了第一屆春節聯歡晚會——《春節大聯歡》。同年,在中國第一屆全國音樂周上,他擔任指揮的交響大合唱《祖國頌》,又一次展現了大合唱的藝術魅力。1960年,他傾力錄制了大型合唱交響曲《黃浦江頌》的唱片。1982年,已是67歲高齡的葛朝祉用原文演唱并錄制了一組法國藝術歌曲。每屆“上海之春”國際音樂節上,幾乎都能見到他的身影,或獨唱或指揮……
當然卓越成就的背后是時時刻刻的勤勉。葛毅回憶道:“印象中,從幼兒園回家一進門,迎接我的總是父親的歌聲和陣陣撲面而來的咖啡香味。父親每天練聲、鉆研,我總是看見他不是在聽唱片,就是在做筆記、合伴奏,經常看到他在微弱的燈光下靠在那張高高的藤椅背上,靜靜地在思考,母親總是告誡我們不要去打擾父親,因為他在做音樂會前的準備。”
葛朝祉為人處世非常嚴謹,但并不嚴肅。生活中的葛朝祉是一個典型的上海“老克勒”,總是留著英國紳士式的發型,常帶著一把雨傘,走起路來腰板筆直,風度翩翩,有一種老派藝術家的范兒,但又沒有絲毫的架子,平易近人、紳士有禮。他的生活很有情調,豐富而立體,他愛喝咖啡、愛跳舞,喜歡養魚、養花草,一進他的寓所就能感受到“鳥語花香”。葛毅透露,父親是一個電影迷,看電影幾乎成為他業余生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他的摯友電影編輯嚴勵及其夫人著名電影演員張瑞芳都是家里的常客。著名電影演員喬奇和孫道臨也都是父親的好友,都曾跟隨他學過聲樂。除了電影,咖啡也曾是父親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嗜好之一,父親總是下班回家自己煮一杯咖啡,一邊喝著咖啡,一邊靜靜地坐在沙發上思考,或是與他的學生們一起暢談自己的專業理念和想法,或是引吭高歌。”生活和藝術總是相輔相成的,對美的追求,對生活的熱愛,也都融入了葛朝祉的音樂里、歌聲中。
“高徒”們眼中的“嚴師”
作為歌唱家、合唱指揮家的葛朝祉成就矚目,作為聲樂教育家的他,成績也是傲人。在擔任中央音樂學院華東分院聲樂系和指揮系的副教授之余,他還成立了“葛朝祉教研組”,與“周小燕教研組”一起展開教學研究。花甲之年,葛朝祉挑起了上海音樂學院聲樂系主任的大梁。不僅在上音,在祖國大江南北的音樂學府,都留下了他諄諄教學的身影。
當時由于各種原因,“歐洲唱法”曾一度受到貶抑,一批專業或業余學聲樂的學生只追求聲音的“響亮”。葛朝祉則堅持認為,“歐洲唱法”比較科學、系統,應該虛心學習。他對美聲唱法的真諦進行了定義,廣泛講授,在大量研究的基礎上總結出的經驗,提出的觀點,大大促進中國美聲唱法的發展,同時他對怎樣唱好中國作品的研究更是孜孜不倦。培養學生時,葛朝祉因材施教、因人而異,每到新學期會為每個學生制定符合個人專業發展的教學計劃,內容詳細,有針對性,教學時則采用靈活的啟迪式的方法,幫他們走上屬于自己的音樂道路。
在“高徒們”眼里,葛朝祉是百分百的“嚴師”。“父親經常教導我們,不僅要重視作曲家對樂曲表現的說明,忠實于作曲家的原作,而且要體現出歌唱者對藝術表現的嚴謹和修養,還要特別注重歌唱語言及吐字的準確表達。”葛毅回憶道,“他認為精準的語言是歌唱的重要基礎。在學術上他被大家親切地稱為‘藝術匠人,經常為了學術上的不同觀點與人爭得面紅耳赤,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但爭論過后大家還是好同事、好朋友,不留任何怨恨。”
上海音樂學院老師張澤勇依然清晰地記得上課時的細節,“葛先生總會不時地微微低下頭看學生的口型和舌頭的位置,在歌唱時如果不打斷,讓學生一個氣口完成樂句,那就算是表揚了,反之,一只手背敲擊另一只手掌就是對演唱表示不太滿意。當時我上課幾乎很少能完整唱完一段樂句,他要求學生將每一個音符、每一個字、每一個小節,都當成一件藝術品精雕細琢,一絲不茍,反復打磨。”
著名女高音歌唱家黃英牢記先生當年對她的諄諄教導,“先生對語言、音樂的處理極其嚴格,他總是告訴我,歌者要尊重作品,每一個譜子上的音樂表情記號都不能放過,只有精準的語言表達結合不斷完善的技術才能刻畫一首完整的作品,用靈魂、用心歌唱,才能賦予作品生命力。跟隨先生,我深感自己是幸運的,先生悉心并嚴謹的培養,使我走上屬于自己的藝術道路,耿直、踏實做人更是先生傳承給我們的從藝準則。”
由于葛朝祉的聲望,眾多來自全國各地的校外學生登門求教,本以為希望渺茫,因為鼎鼎有名的葛先生承擔著大量工作,不料先生居然欣然答應。不過,即便是校外學生乃至業余愛好者,葛朝祉都不會放松要求。葛毅記得,曾有一位駐滬外交官因酷愛聲樂拜在父親門下學習,有一次因為公務原因遲到沒有事先告知,遭到了父親的嚴厲批評。“他嚴肅地說:‘你是從西方國家來的,應該是很注重時間觀念的,如果今天你上班遲到,在西方會是什么后果呢?那位外交官聽后內心非常震驚并被深深折服,最后作了很誠懇的道歉。”葛毅說道。
上海音樂學院聲樂系教授常留柱回憶:“幾十年來,我們上課從來沒有45分鐘下課的時間概念,原因很簡單,葛先生給我們上課從來沒有準時下課的。”雖然學生們倍感壓力,但這也成為激發他們唱得更好的動力,更何況先生雖要求嚴格,但態度總是和藹可親的。
“記得最初幾次聲樂課,我唱了先生布置的意大利藝術歌曲《綠樹成蔭》,當時我唱的節奏、語言簡直一塌糊涂,但先生不厭其煩地給我講解。可我一時很難達到先生的要求。有時候,先生急得直拍大腿,嘴里自言自語道:‘我的天吶,然后站起身轉了幾圈,又繼續坐下給我上課,卻自始至終沒有對我發火。這讓我感到慚愧,下課后更加認真地反復練習,終于在課上看到了先生欣慰的笑容。”河南理工學院音樂學院院長李新現深情回憶道。
對于學生的培養,葛朝祉可謂嘔心瀝血,無論是學習上還是生活中,總是無私地給學生“開小灶”。上海師范大學音樂學院聲樂教授楊清回憶:“葛先生平時對我特別愛護,在上課時永遠盡心負責。下課后,往往他和我都很累,這時候葛先生就會帶我去吃西餐、喝咖啡、吃甜點,石先生還會燒一桌好菜款待我們,算是對我們的鼓勵。”
父親是最嚴厲的“老師”
在所有的學生中,葛毅認為,父親對他們兄弟倆是最嚴厲的。“可能父親對自己的兒子期望更高吧!”葛毅笑著說道。小時候,每天放學歸來,父親都會仔細詢問他們學習情況,檢查日常的課堂和家庭作業。
葛松、葛毅從小就在父親的歌聲和母親的琴聲中長大,也愛上了音樂。但在那個年代里,父母并沒有特別希望兒子們繼承衣缽,他們深知音樂這條道路太艱辛。葛毅讀到四、五年級時,“文化大革命”開始了,學校也停課了,兄弟倆天天在家無所事事。為了不讓兒子荒度光陰,葛朝祉同意他們去學音樂。于是,葛松跟著母親學起了鋼琴。當時母親石圣華在上海音樂學院管弦系任教,擔任鋼琴老師和鋼琴伴奏。葛毅則去學小提琴。那個時候葛朝祉的工資被縮減到每月60元,但還是花了20元去樂器店為葛毅買了一把小提琴。
中學畢業后,葛毅上山下鄉去了奉賢農場,那邊是鹽堿地沒有淡水喝,稻田里面螞蟥遍布,生活極其艱苦,每天沉重的農活,使得沒有人想聽音樂,一天下來葛毅也沒有精力去觸摸小提琴了。1978年,恢復高考,葛毅看到了希望,積極備考。于是正式開始跟隨父親學習聲樂。葛毅回憶:“雖然是在家里上課,但是跟學校正式上課是一樣的,父親對我們特別嚴格、嚴苛。上課時,連母親都不忍心在一邊旁聽。”
雖然父親的嚴厲讓葛毅有些害怕,但好學勁兒讓他抓住在飯桌上等機會主動詢問。經過充分的準備,1979年葛毅終于以優異成績考入上海音樂學院,先師從謝紹曾教授,后跟隨父親葛朝祉學習。
葛朝祉不僅在聲樂方面悉心教導兒子,還注重培養他們的文化素養,他曾把葛松、葛毅兄弟倆送到一位私人老師家中學習英語,一位70多歲的老太太,喜歡穿旗袍,英文特別好,發音特別純正好聽。當然學費也是不菲的,但葛朝祉哪怕節衣縮食也要提供給兒子學習英語的機會。當時外語并不被重視,但葛朝祉頗有遠見,也為兒子們以后出國學習打下扎實的外語基礎。1984年,上海音樂學院聲樂系本科班畢業后,葛毅決定進一步深造,赴美留學。
在父親的傾囊相助下出國留學深造
父親葛朝祉非常支持葛毅出國學習深造,用他大部分的積蓄給兒子買了一張飛機票,從上海飛到舊金山,再轉機飛到芝加哥。當時薪水很低,兩千元的飛機票是非常昂貴的。葛毅先攻讀于芝加哥美國音樂學院,雖然獲取了獎學金,但生活還是比較拮據的,只得勤工儉學。音樂學院院長很欣賞葛毅的才華,給予他許多演出的機會,包括推薦他在沃爾夫·費拉利的歌劇《蘇珊娜的秘密》中扮演基爾伯爵,這也是葛毅演的第一部歌劇。雖然是在西方的舞臺,但葛毅憑著扎實的功底和實力開始嶄露頭角。1985年5月葛毅獲芝加哥意大利歌劇比賽一等獎;同年10月,在美國大都會歌劇院聲樂比賽中獲獎。隨后葛毅考入紐約朱麗亞音樂學院學習。
在不懈的努力中,葛毅成績斐然,但同時也遇到了專業發展的瓶頸,幸而一段參與帕瓦羅蒂國際聲樂比賽的經歷讓他找到了突破口。順利通過初選參加比賽復選時,由于某些原因導致葛毅演唱效果很不理想。當葛毅一臉沮喪地走下舞臺時,著名男高音歌唱家帕瓦羅蒂叫住了他,說:“比賽結束后,你能不能等我一下,我有點事情想跟你談談。”葛毅又驚又喜,立刻回答道,當然可以。比賽結束后,帕瓦羅蒂與葛毅進行了面對面的交流,在肯定葛毅的演唱后,直率地提出一個建議:你應該轉唱男高音。葛毅心中一動,父親曾說過,他有唱男高音的可能,同時自己也有過此想法,但是他咨詢過幾位外國教授,都不建議改,包括帕瓦羅蒂很推崇的意大利美聲學派代表人物卡爾洛·貝爾貢濟也不支持,認為風險太大,要慎重考慮聲部的轉換,稍有不當,會影響到原有的演唱方法,以致功虧一簣。
葛毅很坦誠地將自己的顧慮告訴了帕瓦羅蒂,包括卡爾洛·貝爾貢濟的看法。“貝爾貢濟先生之前是男中音,你知道嗎?”帕瓦羅蒂笑了笑,指了指邊上坐著的一位白發蒼蒼的先生,說道:“這位聲樂老師跟我的見解也相同。因為我們認為你唱高音部分更富有穿透力。”
在帕瓦羅蒂的鼓勵下,葛毅下定決心改男高音。他也跟父親第一時間通了電話,告知了想法,獲得了父親的支持。1990年,葛毅在瑞士洛桑國際聲樂比賽中獲得一等獎,那時他轉為男高音并不久,這更增強了他的信心。同年,葛毅前往瑞士,考入蘇黎世國際歌劇中心深造,1991年成為匈牙利國家歌劇院一級演員,1995年起繼續師從芝加哥歌劇院院長艾倫·斯東等大師,并在美國各地歌劇院進行演出。當學生的時候,學習整部歌劇時是沒有鋼琴伴奏陪練的,只能靠自己打工賺來的錢去找一個伴奏。等葛毅進了歌劇中心,有一個團隊會配合著一起排練,條件改善了很多,但外出演出還是全得靠自己。葛毅調侃,那時自己一個人如同一家公司,什么都得自己做,包括自我推銷。
跟從父親的腳步投身教育事業
聲樂是一門抽象復雜的學科,需要天賦和技術。歌劇是一門綜合性的舞臺表演藝術,對演員的要求極高,不僅要掌握法語、意大利、德語、英語等多門外語,還需要很好的身體素質,超強的記憶力等。在美國很多音樂會的準備時間只有一兩個禮拜,一部歌劇的準備時間只有一個月,歌劇演員要迅速熟悉唱詞,并且和各個方面默契配合。葛毅在上海音樂學院專業學習期間,打下了扎實的基礎,加上后來自身的努力,他的演出毫不遜色于那些具有先天優勢的西方歌劇演員。
在國外的十幾年間,他活躍于美國、匈牙利、瑞士、德國、西班牙等國際歌劇院的舞臺,參與各種音樂會演出。他曾與奴契、科索托同臺合演過威爾地的《游吟詩人》,并先后主演過《梅菲斯托》《摩西》《羅密歐與朱麗葉》《安娜·波萊娜》《藝術家的生涯》《茶花女》等歌劇。此外,他還演出過古諾、李斯特的《莊嚴彌撒曲》,科達伊的《匈牙利彌撒曲》等。1995年12月,美國芝加哥天才藝術家委員會隆重主辦了《葛毅獨唱音樂會》。1998年,葛毅獲巴托克音樂基金會歌劇演出獎。
那些年里,每次葛毅與父親通話時,父親總是會詢問他的身體健康情況,學習與演出情況,每當聽到兒子得獎或是獲得好的成績,葛朝祉都會非常高興并與親友分享他的喜悅。而當兒子問及身體狀況時,葛朝祉總是回答一切很好、放心,刻意隱瞞了各種勞累的工作。那時母親石圣華和哥哥葛松一起在美國,父親葛朝祉為了自己的教育事業,不愿離開他的學生們。1998年12月2日,82歲高齡的葛朝祉在家因心臟病突發永遠地告別了這個世界……身為人子沒能在父親身邊照顧他,這成為了葛毅最大的遺憾。
父親去世后,母親石圣華回到國內生活。2002年,葛毅受聘于母校上海音樂學院聲樂系,回國投身于教育事業。如同父親一樣,葛毅教學時也非常嚴謹嚴格。很多上音的老師都感覺,從葛毅這位小葛先生身上仿佛看到了老葛先生。十多年來,葛毅培養了一批優秀學生,或已成為優秀的青年教師,或是站上國際歌劇舞臺的年輕歌唱家。
這些年,除了擔任一些國際聲樂比賽的評委外,葛毅將絕大部分精力投入教學工作,他認真地說道:“我的教學生涯中,父親的為人,對藝術的執著追求,對教學的嚴謹敬業,無時無刻不在鞭策并指引著我。我想父親雖然已離開了我們,但他的這種精神必將會一直延續并傳承至未來,而我,將會隨著他的腳步和遺愿堅定地走下去。”
(文章部分內容參考《葛朝祉先生百年誕辰紀念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