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勇

恥,一邊是心,一邊是耳。一個人心底偶爾冒出一個不妥的念頭,或聽到一句想洗耳朵的話,會有不好意思,這不好意思,就叫恥。無恥,就是沒有這不好意思。用南懷瑾先生讀經的話說:“真正愛面子這一點心思,培養起來,就是最高的道德。”
古人將“恥感”這種心理感受加以發掘、升華,使之成為一種文化積淀,對國人的行為和中國的文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恥感文化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內容之一,是注重廉恥的一種文化心態,有別于西方的罪感文化。儒家強調“恥”意識是道德的基礎,“羞惡之心,義之端也”,并把“禮、義、廉、恥”稱為四德,是做人的根本。孔子的弟子問他“士”的標準,孔子說“行己有恥”。意思是,修養自己,要知道什么是羞恥。
開元中,夷州刺史楊濬坐贓當死,唐玄宗命杖六十,流放古州。宰相裴耀卿勸道:“解體受笞,事頗受辱,止可施之徒隸,不當及于士人。”明代李贄評點:無羞惡本心,“雖曰士人,實同徒隸”。雍正時,一個身陷牢獄的墨吏上了份奏折,稱自己“辜負天恩,羞懼交并”。雍正批語:知汝懼死實甚,然羞則未也。“怕死是真,羞恥卻未必”。恥感源于對過錯的痛苦體驗。每遇事,知恥者會在這種痛的刺激下,根據主流的價值觀念、明定的紀律規矩作出正確選擇。“人之有所不為,皆賴有恥心。”李贄認為楊濬“實同徒隸”,雍正認定墨吏“羞則未也”,原因即在此。
清末的龔自珍將個人的知恥與國家的興亡聯系起來,提出了著名的“廉恥論”。他指出:“士皆知有恥,則國家永無恥矣;士不知恥,為國之大恥。”由此可見,儒家不僅早就認識到恥感在指導和制約人的行為、引導社會風氣等方面所起的作用,并將其視為修身齊家、安邦治國的有效手段。
知恥,也就是知道羞愧和榮辱,它是一個正常人所具有的最基本的道德感。孟子曰:“恥之于人大矣。”意思是“恥”這個字對人而言太重要了。古人所謂“人心正則國治,人心邪則國亂”,雖有唯心主義的意味,但其中確實包含有深刻的道理。是謂,“不恥則無所不為。人而如此,則禍敗亂亡,亦無所不至。”
在歷代封建帝王中,最有“羞恥”意識的,大概莫過于唐太宗。據《大唐新語》載:唐太宗擬出游南山,因怕他人指責而作罷。事后,唐太宗非常羞愧地向魏征坦言:“當時實有此心,畏卿嗔,遂停耳。”至晚年,“羞恥尤甚”,深感有愧于民,所以臨終前告誡太子:“我即位以來,做了許多錯事:錦繡珠玉不絕于前,宮室臺榭屢有興作,犬馬鷹隼無不致遠,行游四方,供頓煩勞。”
朱熹說:“恥便是羞惡之心,人有恥,則能有所不為。”知恥,能保持操守,約束己行;知恥,能反省自身,知錯就改。《寄園所寄》中有一則主考官向考生認錯的故事,是對“知恥近乎勇”很好的詮釋:徐存齋,一介書生,不到30歲就進了翰林院當編修,朝廷派他到浙江主考,該是何等的年少氣盛。閱卷中,他發現一名士子在八股文中用了“顏若孔之卓”這個典,他眉頭一皺,拿起筆來,劃了個黑杠,批上兩個字:杜撰。凡是有主考的不佳評語,考生要到堂上“領責”。這位士子捧著卷上去,一看年輕的主考大人滿面慍色,不知該如何應對。但不得不為自己申辯:“大宗師見教誠當,但此語出《揚子法言》,實非生員杜撰也。”徐存齋卻頗有點肯于道歉的氣度,敢于認錯的作風,連忙從太師椅上站起來:“本道僥幸太早,未嘗學問,今承教多矣!”然后,“改置一等”。這位年輕的翰林,可謂中國科舉史上的一個特例。
顧炎武也把恥與廉放在一起,人如果要無恥的話將無所不為,如果要不廉的話將無所不取。古代很多廉吏的發端是知恥。白居易在杭州任判史三年時間,不取百姓一錢一物,名聲頗好。離任還鄉后,發現自己在杭州做了一件錯事,即在游天竺山之時帶回了兩片喜愛的石頭。他說:“如果都像我這么做,長此下去,那天竺山不就山將不山了!”為此,他明恥之心油生,深感對不起杭州,對不起天竺山,低頭寫下自省詩,反思自我,警示后人。
“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羞恥是一種“內向的憤怒”,更是一種自新的力量。正確面對、勇于承認并積極糾改錯誤,也許會暫時丟一點面子,但贏得的是更加珍貴的公信和人心。晉代的周處,年輕時橫行鄉里,當地人將其同南山猛虎、江里蛟龍并稱為地方“三害”。但周處有知恥之心,知道自己被鄉里視為禍患,于是痛改前非,奮發圖強,后被鄉里舉薦為官。因為知恥,使周處認清自我,棄惡從善,最終成為一代名臣。周處的蛻變,讓我們看到了知恥的力量。
只有知恥,才能分清什么是善與惡,什么是美與丑,才能做到“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為官知恥要有官德,為商知恥要有商德,為醫知恥要有醫德,為師知恥要有師德。知恥方為大丈夫,《禮記·中庸》中說:“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只有深懷榮辱之心才更富有激情與干勁,才能在人生旅程中不畏艱險、奮勇向前。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