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敘事學角度解讀《裝在套子里的人》

趙新藝 何曼曼 趙瑩

《裝在套子里的人》無疑是俄羅斯批判現(xiàn)實主義優(yōu)秀作家契訶夫最優(yōu)秀的短篇小說代表作之一，作家以講故事的形式將別里科夫的“套中人”形象展示得淋漓盡致，“套中人”的人物形象并非別里科夫獨有，它是當時社會存在的普遍現(xiàn)象。因此，“套中人”別里科夫在我們理解這篇文章時起到拋磚引玉的作用，引人入勝，使學生深刻體會沙皇政府的殘暴統(tǒng)治并了解人們在該政權統(tǒng)治下的生活狀態(tài)。從文本敘事學的角度來看，作家用如此短小的篇幅將別里科夫以及其他人物性格刻畫得如此鮮明，體現(xiàn)出作家的寫作造詣。對于該文本的解讀，我們不應該僅僅停留在以往“經(jīng)典人物”的分析路徑上，而應另辟蹊徑，實現(xiàn)對作品的開放性理解。同時，由于敘事語法模式、美學形態(tài)等是反映文章內涵的利器，因此其敘事手段也值得學生學習。

一、動態(tài)解讀，去經(jīng)典化

以《裝在套子里的人》這一廣為流傳的優(yōu)秀作品為例，因其敘事手法之巧妙、人物塑造之精準、反映問題之深刻而被我們稱之為經(jīng)典作品。但是在時間的長河中，我們在理解、賞析經(jīng)典作品的過程中往往將“經(jīng)典”過度消費，簡言之，經(jīng)典文本、經(jīng)典人物形象成為罩住我們的“套子”，成為我們進一步挖掘文本內涵的最大阻力，從而使我們對經(jīng)典作品的理解止步不前。《裝在套子里的人》這篇文章中的主人公很顯然是別里科夫，在故事的開頭敘述了他詭異的生活習慣以及逃避現(xiàn)實的畸形生活態(tài)度，別里科夫對作品主題的深化是毋庸置疑的，但是我們不能忽視敘事者布爾金在文章中的作用，我們可以揣測，難道作者設計這一人物僅僅就是想借他之口給我們介紹別里科夫嗎？應該不僅如此。在作品中，人物的語言就像人的眼睛，它能夠表達人物的內心。全篇的矛盾都出自布爾金之口，在別人的故事中反映的其實是他自己的思想、性格，顯然，作者對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采用了較為隱蔽的敘事手法，并且這一隱性的人物形象貫穿文章始終。在文章開頭介紹布爾金的句子是這樣的，“他躺在里面的干草上，因光線黑暗并不能看清他的長相”，這種敘事背景為人物性格的隱性特征做了鋪墊。在整個故事過程中，布爾金明明知道別里科夫同瓦連卡這兩個性格迥異的人是不適合結婚的，但他還是同校長太太、副校長太太等一起極力促成二人的婚事，明顯表現(xiàn)出他的偽善以及趨炎附勢的性格特征。在這個使人憂傷的故事的結尾，伊萬·伊萬內奇強烈地表示“不能再這樣生活下去了”時，布爾金卻建議睡覺休息，并且很快就進入夢鄉(xiāng)，表現(xiàn)了他麻木的心理狀態(tài)，更加突出他已是病入膏肓，無可救藥。當然，一篇文章主人公的作用就是通過人物突出主題，布爾金在這方面也是“功勛卓著”。《裝在套子里的人》這個作品就是揭露當時沙皇政府的殘暴統(tǒng)治以及人們逆來順受、麻木不仁的奴性心理特征。布爾金用冷漠的口吻來講述別里科夫的悲劇人生，甚至稱他的死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并且在他死后，布爾金雖然發(fā)現(xiàn)大家的生活又回到原來那種嚴峻、厭倦和亂七八糟的樣子，對待這種社會現(xiàn)象，他作為一個知識分子，選擇的是快速入眠，而不是繼續(xù)深思如何改變，由此可見他是身處“套中”而不自知，甚至他即便知道自己也如別里科夫一樣是地地道道的“套中人”，他也不想改變。鑒于布爾金在整個作品中的作用，在解讀文章過程中對他是不能忽視的。

二、以形傳神，解析敘事語法模式

格雷馬斯在其著作《敘事語法：單元和層次》中認為文本是由表層結構和深層結構兩部分組成的。其中表層結構是由動機的產(chǎn)生、成功條件、目標的實現(xiàn)以及實現(xiàn)結果這四個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階段構成的，同時這四個階段也構成了文本敘事語法。文本敘事語法是我們解析文本時不能忽視的核心因素，因為它是我們理清文章敘事思路的利器。首先，動機的產(chǎn)生。《裝在套子里的人》主人公別里科夫的生活總是中規(guī)中矩的，在各種“套子”的保護下逃避現(xiàn)實生活，生活中哪怕細小的改變他都害怕會出亂子，更別提結婚這樣的大事。但是，結婚又是人生中的必要環(huán)節(jié)，在眾人嚴肅的面孔下他也覺得結婚是自己應該做的事，加之瓦連卡良好的外貌條件且是第一個愿意親熱地對待他的女人，所以別里科夫產(chǎn)生了結婚動機。其次，成功條件。一方面，周圍人（包括太太們、同事們等）都極力勸說別里科夫，說結婚是人一生應該做的大事，撮合他同瓦連卡結婚，使兩人結婚有了良好的客觀環(huán)境。另一方面，就兩個當事人來講，瓦連卡考慮到自己的年齡以及跟兄弟在一起生活，令她非常不愉快，從而她覺得只要嫁出去就行，對于希臘語老師她并不排斥，并且積極地對別里科夫表示好感，而別里科夫也覺得同瓦連卡結婚是不違背自己原則的，眾人都同意也就不會出亂子，因而出現(xiàn)每天去她家做客的行為，表現(xiàn)出想要結婚的意愿。再次，目標的實現(xiàn)。為了結婚，瓦連卡對別里科夫表現(xiàn)出好感，其表現(xiàn)就是經(jīng)常看著他或者沖他笑，而別里科夫也是做了一番努力，經(jīng)常到瓦連卡家里做客，聽她唱歌，在房間里擺放她的照片，積極地用自己的“套子”來關心他們姐弟兩個，這些都足以表明別里科夫為了能結婚所做的努力，表示他同瓦連卡的交往是嚴肅而認真的。最后，目標實現(xiàn)結果。在別里科夫為了結婚而努力的過程中，事件出現(xiàn)了一個轉折點，那就是別里科夫從瓦連卡家里的樓梯上滾下來，而瓦連卡依舊是放聲大笑，刺激了別里科夫的自尊心，從而導致他一病不起，最終撒手人寰。在《裝在套子里的人》這一文本中，其他的人物，如布爾金、瓦連卡及她兄弟等都可以作為線索來分析文本的敘事語法，這種分析是客觀的，不摻雜主觀情感的，能夠幫助我們快速地掌握人物性格。

三、各美其美，解析敘事美學形態(tài)

在我們對經(jīng)典作品去經(jīng)典化解讀之后，繼而理清語篇的敘事語法模式，但是敘事語法模式并非語篇理解的終點，梳理它的最終目的是為了解析敘事美學形態(tài)，理解文章中心思想，體會作者的寫作意圖。《裝在套子里的人》這一經(jīng)典作品的敘事美學形態(tài)特點為隱喻同諷喻相結合。

1.隱喻

“人類中心論”對各個學科都產(chǎn)生了重要影響，語言學、文學等都不例外。自《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問世之后，隱喻的本質是人類的認知這一觀念逐漸深入人心。那么在作家創(chuàng)作時，將隱喻植入文本就成為一種不自覺、無意識的行為。但是，這并不代表文學作品中的隱喻不能為人們所發(fā)現(xiàn)，相反，諸多隱喻常常就暴露在人們眼前。《裝在套子里的人》一文中“套中人”——別里科夫就是文章的核心隱喻，喻體“套子”不僅出現(xiàn)在標題之中，更是貫穿文章始終，支配著文章中的其他意象。這個“套子”在文章中的隱喻意義有許多。首先，它表示規(guī)章以及同事。對于規(guī)章，別里科夫是有意識地服從，如遵守政府出臺的新規(guī)定；而同事則對其有著潛移默化的影響，他能夠同意結婚就是同事影響的結果。其次，它還表示校長太太那一類人，即生活無趣，喜歡無事生非，做一些不必要的事情的人。他們對別里科夫婚事的提議構成了文章故事的主體。最后，它還表示文章中的聲音，最典型的是瓦連卡的歌聲和笑聲。正是由于她的歌聲感染了別里科夫，才使得他一顆冰冷的心有了一絲溫度，同時又是她嘲笑的笑聲使溫暖的心由熱變冷。由此可見，“套子”成為文章的主線，將文章連接起來。通過分析我們得知，對于不同的人，“套子”也是不同的。如別里科夫的套子是規(guī)矩和不出亂子，瓦連卡的套子就是其歌聲和笑聲，校長太太等人的套子就是做不必要的事愚弄別人，就連文章的講述著布爾金也生活在“套子”之中。透過文章的隱喻，我們得知，每個人都是裝在套子里的人，只是套子略有不同罷了。

2.諷喻

諷喻是比隱喻更為高級的美學形態(tài)，因為諷喻的存在，人們對文章的理解更加多樣，對語言密碼的解讀實質上是人們自由地“誤讀”的過程，是對文章情感解讀的最佳路徑。我們可以從宏觀和微觀兩個層面來分析《裝在套子里的人》這篇文章的諷喻。

從宏觀上看，整篇文章的發(fā)展就是別里科夫逐漸接近死亡的過程。在文章的開頭，布爾金并沒有講述別里科夫變成“套中人”的原因及過程，而是直接讓他以這種形象登場，同形形色色的人發(fā)生各種各樣的關系。這本身就含有諷刺意義，給人們留下了足夠的想象空間。我們不禁想知道，到底是怎樣殘忍的事情使人變成“套中人”？通過諷喻，作者將沙皇統(tǒng)治的殘酷程度設置為無邊界，以突出其殘忍性和黑暗性。對于別里科夫來說，各種各樣的規(guī)則是他最大的恐懼，但大家的恐懼卻是來自別里科夫的“正派思想”。何為“正派”？大家都按別里科夫的方式生活著，也說他是一個有頭腦的正派人，但是大家真的認可他嗎？很顯然，這具有明顯的諷刺性。在校長太太提出他同瓦連卡的婚事之后，大家死氣沉沉的生活仿佛重新燃起了希望，不擇手段地促成婚事，中間不惜借漫畫諷刺來達到目的。就在別里科夫去世之后，大家歡喜地埋葬了他，一時間感覺空氣都是自由的，這使他們之前一直按別里科夫的論調生活更具有諷刺性。之后，日子尋常往復，沒有別里科夫的生活依舊死氣沉沉，諷刺地證明了他們因別里科夫的死而產(chǎn)生的喜悅感，沒有別里科夫，他們依舊是“套中人”。

從微觀上說，我們以瓦連卡的笑聲、歌聲作為分析對象。瓦連卡一經(jīng)登場，就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文章對她的歌聲描述是“好聽的”，既然歌聲已經(jīng)證明了她的美麗，為什么人們還撮合她同別里科夫的婚事呢？最終別里科夫是在她的笑聲刺激下郁郁而終。她那么想通過笑聲、歌聲來使自己嫁出去，可謂成也笑聲，敗也笑聲。諷刺意味顯而易見。

綜上所述，對于《裝在套子里的人》的敘事文本解讀，我們不能墨守成規(guī)，而是應該堅持去經(jīng)典化地動態(tài)解讀，并且透過文字現(xiàn)象看到文章本質，梳理好文章的敘事語法模式，然后解析其敘事美學形態(tài)，自由地“誤讀”文章，深刻體會文章所反映的社會現(xiàn)實以及對我們的教育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