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工老葛的幸福時光

◎佟才錄

老葛其實并不老，43歲，正當壯年。因為面相長得老，所以工地上上下下的人都叫他老葛。

老葛是河南人，每年冬天，老葛忙完地里的農活，就來到上海打工，在建筑工地做油漆工。每天從早晨六點開始，老葛就在一棟尚未建成的大樓里，一面墻一面墻地刷著涂料，一直“刷刷刷”地刷到傍晚五點。雜亂不堪的大樓里，撞擊聲、電鉆聲此起彼伏，高分貝的噪音讓老葛聽力有些下降，家人給他打電話必須大聲，要不他就聽不清楚對方在說什么。

老葛在建筑工地刷油漆，每天能掙200元，一個月有6000元。老葛舍不得為自己花一分錢，他把錢全都寄給兒子和女兒。老葛的兒子在北京上大學，女兒在鄭州讀護校，都需要花很多錢。為了供一雙兒女讀書，老葛忙完地里的活就出來打工。老葛省吃儉用，不添一件新衣，連打飯菜都撿最便宜的土豆絲和白菜片打。他每天的餐費不到20元，每餐花費不到7元錢。

干了一天繁重的活計，民工們最快樂的事就是晚飯后聚在工棚里打撲克或喝大酒。四五個民工圍在一張破舊骯臟的木桌上，或吆五喝六地甩撲克，或面紅耳赤地喝大酒。然而，在這樣嘈雜的場景里從來捕捉不到老葛的身影，老葛有他自己的幸福時光。

老葛的幸福時光就是與家人微信或視頻。一年前，在兒子去北京上大學、女兒去鄭州讀護校之前，老葛讓兒子建了一個微信群，群員就是他們一家四口——老葛、老葛媳婦、兒子和女兒。肚子里沒有多少墨水的老葛，卻給微信群起了一個非常溫馨又詩意的名字——最親愛的人。老葛說，妻子、兒子和女兒，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愛的人，是他的全世界。

老葛的手機是兒子用剩下的，兒子考上北京的大學后，老葛就給兒子買了一部新手機，把兒子用了四年的舊手機接管了過來。老葛也給即將去鄭州讀護校的女兒買了一部新的智能手機，還給自己和妻子各買了一部二手的智能手機，為的就是他們散在天南地北的一家人可以通過微信說話和視頻。兒女在臨行前，分別教會了老葛和老葛媳婦怎樣使用微信，還手繪了一張微信使用說明書留給他們。

老葛手機里每月只有200M的流量，是充話費時電信商免費贈送的。為了省下流量，老葛下工吃過晚飯后，當別的民工或甩撲克或喝大酒快活時，他卻步行到一公里外的長清路地鐵站“蹭網”。在那里，老葛可以借用地鐵里的流量，一條一條地聽妻子、兒女在微信里的留言，還可以悠閑地跟妻子、兒子或女兒視頻聊天。

老葛幾乎每天都要跟在老家的妻子，在北京上大學的兒子，在鄭州讀護校的女兒，視頻聊一會兒天。老葛在視頻中問妻子吃了嗎、吃了什么，問兒子學習怎么樣、和同學處得好不好，問女兒感冒好了沒，別忘了吃藥……在外人聽來，老葛說的瑣瑣碎碎、啰里啰嗦。可在老葛心里，在地鐵里蹭網與妻子、兒女視頻聊天，是老葛一天當中最最幸福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