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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財牛

2018-04-18 16:43:54苗雨田
雪蓮 2018年2期
關鍵詞:煤礦

王二丫至今都沒想到,自己能富到周身都汩流出了油來。

其實,使他翻身發達的小山溝,也實在是荒涼偏僻得要命。這就好比是在一鍋翻動著一副干骨架的沸水中,突然,那一副骨架被王二丫從中打撈出來;骨架出水的一剎那,連同水中僅有的浮油也一同被帶離了鍋面,剩下的清湯寡水只在那里干熬著,自然就顯得十分的荒廢了。

王二丫從波狀起伏的山溝里打撈到的那一副骨架,原本是蟄伏在山溝這面大鍋的底部的。如果你不仔細地去撈取辨別,也許山溝仍然是悄悄然光禿禿的山溝,王二丫仍然是山溝里 “鋤禾日當午”的王二丫。

王二丫最初撈取到的也僅僅是一副干骨架而已,包括他本人在內,并未意識到那會是些富可流油的寶貝。相反,他還因此卷入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官司之中。

官司的起因是,從王二丫手中買走荒山溝里這處小煤窯的那人突然反悔,并堅持要將已經購得的這處小煤窯退還回來。這樣一來,就意味著王二丫不但要退還人家幾十萬元的預付款,還要再度重新拾起那副如同這荒山般瘦骨嶙峋的令人頭疼的爛骨架。王二丫豈肯輕易受人擺布?他將買賣合同 “嘩啦”一下抖摟而出,做出了一副理直氣壯的架勢。那人當然也是面無懼色,聲稱自己業已破產,根本無錢支付購礦款;橫豎一句話,就是沒錢,能怎么怎么的,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既然雙方爭執不下,那就只好對簿公堂。法院對這類民事經濟糾紛,也只有調解的份兒,并不能立刻強迫那人將小煤窯買走。耗磨到最后,王二丫就有點兒撐不住了,他說要不就再給個十幾萬算了,這不等于是我又賠了十幾萬給你便宜賣礦嗎?那人毫無松動的跡象,看來他是徹底地將這小煤窯認定為一塊無肉的干骨架,要堅決地反悔丟棄了。

當這場買賣官司進入異常難纏的耗磨空轉之時,王二丫的老婆露面講話了。她說,這煤礦就是狗屎一坨,也可以留著當干糞燒吧?我就不信它就那么不值錢?!

王二丫這人有個特點,他向來認定老婆說的話耐聽?,F在既然老婆如此說了,他也就懶得再和那人死纏爛磨了。干脆,這副干骨架還是自己暫且留著,到時候能經營到啥程度算啥程度,反正自己是花光了所有的積蓄,還外借了一大筆款,才將村里這口廢棄了多年的小煤窯批轉復采的。

如今便宜賣了,事倒是省了不少,卻很不合算。這就如同逆水行舟,該自己出的力一點兒都不能??;即使有些許投機取巧的行徑,也屬枉然。

王二丫重新拾掇起這個小煤窯時,似有幾分冤屈,又有幾分豪壯。他原本柔弱的心性逐漸硬朗了起來,站在位于這荒山溝里的小煤窯的井口,一幅振興的藍圖開始慢慢繪就。但是,他卻并不急于招工掘井,為防止上次冒頂死人事故的再次發生,這次,他要對幾個掘進井口的巷道重新進行徹底加固改進,而為此所有的工作,他都親自上陣完成。不是對別人做的不放心,而是他對礦井巷道的處理有自己獨特的一套做法。他要將自己的設想變成現實,唯有自己親自動手,才算放心地做到了家。

王二丫的兩個弟弟一邊幫他干活兒,一邊不時稱贊:這樣就好了!這樣子就不會出問題了!

王二丫白天帶著干糧在煤窯里翻攪,夜晚才上到井口,坐在煤窯邊的小院子里,吃著他老婆為他準備好的羊肉臊子面。他往往在和他的兩個弟弟吃飯的時候,他的那三個孩子早已進入了夢鄉。這個時候,他們弟兄三人吃面條的吸溜聲和孩子們的鼾聲就會頓然融匯在一起,使得原本荒僻孤寂的院落,一下子就顯得有了幾分生機。這就好比羊肉面上又加放了一點兒芫荽,別有一番滋味。

王二丫從小喜好香菜、大蒜、小蔥、醬醋這些調料類吃食,特別是對芫荽,他更是情有獨鐘,那是逢飯必食,無飯還吃。拿他老婆的話說,他是將芫荽當了奶;拿他老母親的話說,他們家的二丫子,天生就是個吃調和飯的料。

晚飯過后,王二丫的兩個弟弟連臉也懶得擦一把,就拖著疲憊的身子到隔壁的房間補覺去了。王二丫卻并無睡意,不多時,他只身披了件單衫子,來到井口邊的荒坡上,斜躺著抽起了悶煙。

初夏的塞外高原,到處溢漲出青嫩嫩甜絲絲的味道,黑沉沉的夜幕之下,遠山近坡突兀閃現,一如煤井里深邃的巷道,延伸到四面八方。滿天的星斗眨巴著明亮的眼睛,似遙遠的幽靈,展現在神秘莫測的乾坤境地之上,讓塵世之人心生冥寂,靈覺空妄。王二丫指間的煙蒂一明一滅,間或還可以照見他那涂滿煤塵的蒼老了的瘦臉。此時此刻,誰也難以將他和小煤窯主聯系在一起,他也寧愿自己是個攬工的煤黑子,而不是眼下這愁眉不展的煤老板。令他犯難的不單單是背負著幾十萬元的借貸款,關鍵是現在煤炭市場的持續疲軟走低,使得開煤礦成了承擔巨大風險卻獲利微薄的黑色行業。一如他白天入窯干活、夜晚遙對星空一般,根本不能從中看出一丁點兒的陽光色彩。他整天浸泡在暗無天日的幽幽黑色之中,雙手是黑色的,臉面是黑色的,面對的一切也都是黑色的。這些黑色的幽靈如同鉆心蟲一般,正一點點地噬咬著他,浸染著他,由外及里,使他實在難以忍受。他想吼喊哼叫,他想掙扎甩脫,但是,他承認了自己只能守望黑暗的現實。他保持無奈與平靜。他要學會與黑暗溝通,他要學會與黑色共處,他要學會在黑幕的包裹中寂寞卻不可寂寥地生存下去……

順著這種在黑色中生存下去的意念,王二丫羸弱的身子漸漸有濃重的鼾霧冒出,繼而就有雷濤聲此起彼伏地跳過這梁蓋過那峁,將黃土高原的深夜覆在了一片沉香的迷醉之中。

王二丫身子沉了下去,心卻進入了另外一種半虛半實的霧霾境地:

霧境中的他是一只跳躍翻騰的玉兔,不過,他這個四十九歲的屬兔之人恰逢本命之年,太歲土壓運,羅睺星照命,按命理運程推算,當屬事憂災繁之年,實需事事躲避忍讓,收心養性才是。但是,偏巧這一年的這一天里,他們臥牛溝村要重新選舉村主任。他王二丫是這個有著二百多口的人村子的村主任,現在要重新再從這二百多雙筷子里挑選出一根,僅僅是一根做旗桿的話,那當然還是非他莫屬了。不信,你們就挑吧,選吧。王二丫靜靜地坐在臺子上,胸有成竹地等著選舉的結果,對眼前鬧哄哄的場面,顯得不屑一顧。對于早已有了定局的選舉,善于表演的人們還是硬要一本正經地去那樣忙活一番,過場一番。

結果是,全村名不見經傳的毛頭小伙子朱一飛橫空殺出,劈頭蓋臉、毫無情面地奪走了他那村主任的 “寶座”。王二丫那個急呀,直急得咬牙切齒,渾身直打冷戰……

王二丫猛地驚坐了起來。蹊蹺的夢境讓他驚恐不已。他現在早已不再是什么村主任了,可幾個月前的那個村主任選舉場面,為何又要如此清晰地多次在他的睡夢中出現呢?他真不知道,這種落選后的心理折磨,要等到幾時才能休止。哎,王二丫呀王二丫,你現在是村主任當不成了,煤礦又沒有甩脫賣掉,現在只好自己硬著頭皮來開辦。辦礦可不比當村主任那么風光,一切都得從零開始,事事都需盡心費力。也罷,我王二丫倒要干給全村人看看,看究竟是我王二丫無能耐,還是你們狗眼看人低?

王二丫因了這場夢境,又咬牙切齒地狠想了半天,不覺有股雄壯的氣息涌上心頭。他那慣常的二桿子脾氣又上來了。他不管現在是月黑風高,也不管荒郊野外有啥豺狼鬼怪,他從剛剛睡覺的那道斜坡上跌跌撞撞地走下來,端直來到了小煤窯口的門前。他準備立刻下到井里,馬上開始干活,因為,唯有煤井里的超強體力勞動,才能徹底磨滅他心頭那股怨恨的火焰,才能使他走出失敗的陰影,才會感覺舒坦許多。同時,干活越多,他的成就感就越強,離他村主任落選的陰霾也就越遠。從某種程度而言,他現在不是在為開辦煤礦而出力,他純粹是在那里發泄自己心中的那種不快。

時勢造英雄,現實也會將一個賭氣的人,打造成另一番模樣。一個人真正的厲害,是厲害在心里的。王二丫狠起了要干成一番大事業的決心,看來是任何力量都難以阻擋的。因為,恐怕沒有哪個人能將過去的恨事長時間滯留在夢中,而且,能夠隨時從睡夢中驚醒后,便馬上投入到挑戰當中。

王二丫的煤礦開始用火藥和鐵器重新進行開采伐煤炭時,正是新世紀的鐘聲敲響的當口兒。對于王二丫而言,新舊世紀,僅是歷史紀元中以百年為一周期來更替的一種形式,并無任何實質意義。說是新世紀,其實仍是舊日月,舊人世,舊軌跡。而唯一的新變化正是他的臥牛溝煤礦。當臥牛溝煤礦迎著新世紀的曙光,從井下拉出了第一輛四輪礦車裝載耀眼的烏黑大炭時,王二丫弟兄三人正在井下查看各個巷口的生產運作情況。當這第一輛四輪車大炭爬出窯口,駛上磅秤鐵板時,磅房的小芳姑娘正盯著電視,異常激動地觀看著世界各地喜迎世紀盛世的慶典活動。直到她眼前的秤臂桿發出劇烈抖動,她才本能地將目光轉移到了窗前拉炭的四輪車上。

“喲,第一車炭上來了!”小芳不由得一陣驚呼,手忙腳亂地掛砣稱量,然后在桌子上的一個登記簿上,認認真真地寫下了“1.56噸”的字 樣。是的,這車炭除去核定的車皮重量后,正好是凈重1.56噸。小芳記 下這個數字,眼睛就一直盯在這一數字上面,總覺得有啥不妥。末了,她才終于理清了思緒:對了,這是臥牛溝煤礦產出的第一車煤炭;還有,今天是新世紀的第一天。第一天,第一車,這真是太具有紀念意義了。不行,我還是得去告訴我姨父王二丫一聲,怎么說也得舉行個啥紀念儀式吧,不為新世紀,也該為新煤礦呀,我曾經上學的那個學校,每周還有個升旗儀式呢。

小芳走出磅房, “姨父———姨父———”地聲聲叫喚。最后,找急了,她干脆 “王二丫———王二丫————”地直呼其名了。

“王礦長在井下呢,叫他啥事呀?”剛才那個拉炭的工人,將黑炭翻倒在存炭場,掉轉車頭,又要下井時和小芳搭起話來。

“哎,停車,停車。我給你說呀,你這車煤可是咱們臥牛溝煤礦在新世紀里采出的第一車煤。哎,也不是,是臥牛溝煤礦的第一車煤,在新世紀的第一天里,拉出來了!這太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啦!你下井后問問我姨父,他怎么就不舉行個紀念儀式呢?起碼也得放聲響炮慶賀慶賀吧?看人家電視上,迎接新世紀的慶典活動搞得有多氣派、多壯觀呀!”

“啥新世紀、舊世紀?不就是一車黑炭嘛,有啥好慶賀的?我只認拉煤掙錢,慶賀的事,輪不著咱操心?!崩抗と苏f笑著,油門一踩,拖著一股濃稠的黑煙又忙著下井去了。

小芳失望地看著工人進入窯口,感覺火熱的心頭被人澆了一盆涼水,透冰透冰的,一下子失去了原有的那股子激情。

小芳家住縣城,是個看上去很是聰明伶俐的好姑娘,就是對學校教育無心接受,好像是生來就對學習過敏,一看到生字呀、算術呀、單詞呀等等的內容,就像初孕的婦女見到了飯食,直想吐。因為學習不好,她最記恨的人就是老師了。特別是那個班主任老師,每次期中考試過后,就將全班學生的成績名次公布在教室后面的那塊黑板上,使她在原本好端端的同學面前矮了半截兒,好長一段時間里,簡直難以挺胸抬頭。由于對學習提不起興趣,她最討厭去的地方就是學校。在她的印象中,學校就好像是一座監獄,除了教室圍墻和校園圍墻外,還有一道封鎖心靈的大圍墻。比如,她最喜愛鉆研植物、昆蟲,一有機會就往縣城的那些山上、樹林里鉆,看這看那的,沒個完。還經常將各種奇特的小草夾在書頁里,將花蝴蝶制作成漂亮的標本,她真想有機會將自己的這些美麗的杰作在全校展出。當然,學校也不是完全沒有給她提供展示才華的機會。比如,她曾在全校的歌唱比賽中榮獲過一等獎,她曾代表學校參加過縣上的文藝節目表演,等等。不過,這些都是上小學時候的事情了。上了初中后,因她的學習成績常常一塌糊涂,竟再未有人提及她所擅長的唱歌跳舞一事。大家似乎一下子就被結結實實地捆綁在語外數理化這掛戰車上了,似乎天下也僅有這一輛戰車,方可沖鋒陷陣。有時候,小芳也覺得委屈:怎么,你們學得好的,就高人一等啦?我們學習差的,就一無是處啦?全班只看重學習好的學生,把我們其余的所謂差生,就當做陪讀的啦?最后,小芳實在難以忍受充當陪讀生的那種角色,上初二這年,就決意要退學回家,逢人難勸。幸好,她的大姨父王二丫煤礦開采在即,正缺人手,她就過來充當了過磅員。雖是失學,卻并未失業。時年,她剛剛十六歲。

小芳回到磅房,腦子里還在思謀著這臥牛溝煤礦的第一車炭。她實在是為這沒有由頭的第一車炭叫屈呀。想到她上學的那個班,第一名總是常常受到老師的夸贊;可臥牛溝煤礦的這個第一,怎就沒有引起任何一個人的注意呢?

小芳心不在焉地轉換著電視節目的頻道,可節目的內容大同小異,全世界都在為新世紀的到來而歡呼雀躍。唯獨臥牛溝煤礦,不但忘記了新世紀的喜慶,更連自己在新世紀的第一天里產出的第一車煤,也就那樣平平常常地料理過去了。

直到晚上上燈時分,小芳將這一肚子的不平向剛剛從井下上來的姨父當面說了后,她才終于得到了滿意的答復。

她姨父王二丫說:“是嗎?真是這樣巧嗎?那就聽外甥小芳的,我們今天晚上大擺酒宴,既是慶賀我們煤礦開始生產,又是迎接新世紀、新生活的到來!”

小芳努努嘴說:“光吃喝也沒啥意思吧,得搞個里程碑式的玩意兒,讓大家永遠銘記這一天?!?/p>

“對,就這一天,都記住,記住啊!”王二丫笑呵呵地說。

“嗯———”小芳思謀了半天,突然說,“我想,我們還是將今天的這些煤都存下來,用它在顯眼地段壘一個別致的造型,以示紀念。紀念新世紀的第一天里,我們臥牛溝煤礦第一次出煤了?!?/p>

王二丫一聽,說: “好呀,那就造頭臥財牛吧。就壘在我們前面大門口那片地方,讓人家一進大門,就明白是進入臥牛溝煤礦了?!蓖醵就蝗皇艿搅藛l,腦子里一下子迸出了這么個主意。

眾人剛開始以為是說閑話,逗著玩兒呢,一聽說要造頭臥財牛,就都亢奮不已,像順躺著的一串鞭炮,一下子被引線點燃了起來:“對!就壘造一頭臥財牛!”大家異口同聲。

十天后,臥牛溝煤礦的大門口里院臥下了一頭碩壯的黑色炭牛。大門口上方 “世紀精煤”四個大字,金碧輝煌。那頭牛,牛頭向東,盤尾向西,凝臥蟄伏,藏形匿影,一副斂財聚福之相。造牛之人,是專門從南方請來的有名石雕匠人。臥牛安宅,則請了本地最具名氣的陰陽先生安托兒。

安托兒受王二丫懇請,打開通書,翻動喜神方位圖,對照九宮八卦,避兇趨吉,將臥牛安置到吉星方位,口中不時念叨著:

祿存高大丁興盛

九星得位照此祥

小芳不知從哪里搞來一串響炮,平放到“臥牛”身旁,正待點燃時,卻又害怕得尖叫著躲開了。

一個挖煤工走上前來,隨手拎起串炮,將叼著的香煙旺旺地狠吸了幾口,在煙頭就要對著炮捻的一剎那,卻被安托兒一聲喝斷:

“這是臥財牛,宜靜不宜喧,宜藏不宜露,安安穩穩,平平靜靜,方保富貴仁人。”

眾人即刻點頭,像馬上聽明白了,卻并不明澈。

陽歷年的鐘聲敲響過一段時日后,舊歷年的腳步終于逼近人們的面前。臥牛溝煤礦從臘月二十三起,開始息窯。五十多號工人擦凈身上一個多月來的煤塵污垢,準備回家去過年。這樣一來,可愁壞了礦長王二丫,他正在為給工人們籌集回家過年的工錢而苦惱得焦頭爛額。該借的錢他都借遍了;該貸的款他也貸到頭了。那么接下來,他還有什么弄錢的好法子呢?思來想去,他還真是一籌莫展了。他的大兄弟王二卜轉借來的幾千塊錢,已剛剛打發走了幾個來礦時間較長的貧困工;他和兄弟王二卡千搜萬尋而來的幾萬塊錢,也像玻璃冰入鍋,只輕飄飄的幾下過后,就無影無蹤了。事情就像攀登珠峰,越往上,就感覺越不好出氣。

“現在還有多少人等著要錢?”弟兄三人碰一塊兒時,王二丫又問。

“還有二十來人。有幾個年輕人等不來錢,已經先奔回家過年去了?!?/p>

老三王二卡負責工人生產安排,這幾天卻專管工人生活起居,唯恐有什么地方考慮不周而惹出些許事端來。

“剛開始生產,就遭逢過年。我看干脆接著生產,不放假回家,看誰還再逼著要錢?”老二王二卜沒好氣地說??烧l都知道,小煤窯過年息窯這是規矩,輕易更改,唯恐不妥,他這話算是白說。

“唉,銀窩煤礦時興入股,一下子解決了好些資金缺口,我們何不也這樣試一試?”王二卜提醒說。

弟兄三人一陣沉默。王二丫吸干最后一口煙,將焦灼的海綿煙蒂踩碎在磚地上,待用噴氣式打火機點燃又一支煙的當口兒,突然把火熄滅。他將叼著的那根尚未燃著的香煙,重新捏在手里,毋庸置疑地說道:“行!缺工人的錢,愿意的,就當股資入在礦上,到時候結算分紅利;不愿意的,反正沒錢給,就去拉炭吧,以炭頂資。”王二丫一邊說,一邊將煙點燃吸了,接著說, “反正一句話,我們剛開始生產,寧肯自己吃虧,也要讓工人滿意,留個好聲譽,不愁炭銷不出去,礦辦不下去?!?/p>

“工人滿意了,產量上去,炭又能銷得出去,我們的煤礦就不愁辦不好?!蓖趵隙澘谡f道。

出人意料的是,當工人們得知這一消息后,同意入股的并不多,而甘愿拉炭抵資的倒有不少。在某種程度上,這也不能完全責怪礦工們眼光短淺。這些來自窮鄉僻壤的煤黑子,還就是單憑在煤礦井底摸爬滾打得來的那點兒錢來養家糊口,還款抵債,滋生過活。他們人生的全部內容,就是被困在了眼前的腳梁面上。抬頭固然有天,他們卻始終認為,腳面早已是讓他們足以承受的碩大的一片天地了。這也許是慣常的那種匍匐生活使然,也許是匍匐式的慣常生活,使他們習慣了緊盯著腳梁面上的人生去運轉。高天是瓦藍的,低地是肥碩的,腳面上的莊稼人生,感覺踏實而靠穩。當然,這其間也確實有令人同情的可憐者,煤工洪務寶當屬此其列。

洪務寶今年雖然剛二十歲出頭,卻已經是個相當老練的煤黑子了。那年,剛滿十八歲的他在新婚之夜的第二天,便毅然離開溫馨的洞房,一頭扎進了暗無天日的炭窯,干起了這挖黑煤、掙大錢的營生。這就像當年被日本鬼子逼急了的中國人一樣,也是蜜月之中痛離親人,斷然參軍奔赴壯烈的抗日前線,去保家衛國了。當然,促使洪務寶舍棄新媳婦溫暖的懷抱,毅然決然地奔赴煤窯掏炭主戰場的并不是日本鬼子,也不是哪個催命的債主,而正是他自己的父親洪老干。洪老干不知從哪年開始,患上了重癥肝病,但是他卻一直拒絕治療。他并不是不懂得珍惜自己的生命,主要還是因家中尚無寬裕的打油錢財,他根本就無法顧及自己的身家性命。

不是說“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嘛,他這“ 病樹”倒前唯一期盼的春天,就是希望自己唯一的兒子洪務寶能將媳婦娶進門來,那樣也算是成全了一家人家,了卻了他今生的一樁夙愿,終歸也算是死而無憾了。寒門出貴子,其實,寒門更出孝子。洪務寶見老父病重,勉強聽從父親完成了娶媳婦的一應事項。之后,他便急赴最可來錢的煤礦井底,為奄奄一息的父親掙錢治病。就像富人們到銀行取錢一樣,他也是在不出三個月的時間里,一口氣為父親掙到了救命的幾千元現錢,終將父親送進了大醫院,留住了一條殘缺的性命。

所謂殘缺的性命,就是洪老干已經錯過了生理治療的最佳時機,他需長期與醫藥打交道,方可保全性命,否則就會是死路一條。啥叫與醫藥打交道?說白了,其實就是與銀錢打交道。你有錢了,將白花花的銀子滋溜溜毫不間斷地送到醫院,病人就會在各種液體的滋潤下,適時活泛了起來;你一下子沒錢了,無可奈何地脫離了醫院那根晃晃蕩蕩的塑膠導管,你的生命便隨時如同那根瘦弱的變形導管,在甚或是美好人間開始晃蕩不堪。所謂生不如死,描述的大概也就是這等的情狀。

洪老干住院不下十來次,花去醫藥費幾萬元,現如今,終歸是家徒四壁,債臺高筑,已經再無銀兩求醫問藥了。他整天伏臥在那卷爛被窩里,雙眼塌陷,眼珠子顯得黃亮外凸,似有某種崩漏的恐怖,令人不敢與之對視。他渾身上下裹束著一層蠟黃的雞皮樣,人稍有動作,里面的骨頭便奇形怪狀地布露開裂,似要頂破雞皮,穿刺而出。他的肌肉和脂肪早已耗磨殆盡,只剩了皮包骨頭這樣一副模樣。起先,他還能外出方便,后來就氣虛體乏,腳步竟難以邁過小小的門檻,只能由老婆扶撐著,在家里的土炕上大小便了。洪老干雖是這等情況,但內心卻很平靜,他只希望自己就這樣靜靜地消磨下去,一天天向著死神指定的方向悄然靠近。只要不花家里的錢,他就覺得踏實了許多;而一旦去醫院費錢,他就急躁異常,恨不得自己馬上去死,免得將一家人都拖入到生存的絕境中去。

但是,他的兒子洪務寶卻偏不聽他那糊涂的一套。務寶就認準爬煤窯那一條黑道,拼死拼活去為父親掙錢治病。

前階段,他聽人說,像他父親這種病,不能只在小地方瞎折騰,非得到大地方去投名醫根治不可。他就想到了要去一趟北京,那地方是首都,治父親這點兒病應該不在話下。于是,他就以前所未有的干勁,投入到了為父親籌集進京求醫所需錢財的煤窯中去,有時甚至三班四班連續干,讓人很難想象他那樁烏黑的木墩,其實也僅是血肉之軀。

正當洪務寶沒日沒夜沒命地從井底往外掏炭的當口兒,他的那兩個不爭氣的鼻孔卻出了點兒不大不小的麻煩。他身體里的鮮血,會毫無緣由地從鼻孔往外涌流。幸好,這幾天因為等著礦上發錢,閑著沒事,他在工友們的勸說下,搭乘了一趟拉炭的大車,到縣醫院找大夫幫忙給堵了堵,但還是不頂用。

不多時,化驗結果出來了,原來他得的是和他父親一樣的病癥:肝病。

臥牛溝煤礦礦長王二丫聽說此事后,當天便將洪務寶的工錢結算一清。他是礦上拿到工錢較早的一人,同時,也是拿到工錢最多的一人。另外,王礦長還特意為他補發了八百元的慰問金,附帶一三輪車大炭,盡管此時礦上正在為給工人們發工資而一籌莫展。

然而,事情就在打發走了礦工洪務寶之后,出現了轉機。洪務寶走后的第二天,其余十幾個一直在等待拿錢回家過年的礦工,一同找到王二丫門上,說是愿意以工資入股,只是臨近年關,一人得拉一三輪車炭回去,好給家里的老婆孩子有個交代。

王二丫聽工人們這樣一說,眼怔怔地看了大伙兒半天,他內心不由得感慨:看來,人心都是肉長的。我王二丫憐憫了洪務寶,大伙兒才理解并同情起了我這個當礦長的難處了。

是的,人之所以為人,就在于他有著對美與愛的本能的向往,可能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在人心中最隱秘的某個角落,總會有一架扁豆花在幽幽綻放。

三月的黃土高原,迎來了一場蒙蒙細雨,柔亮的雨絲夾著一星半點兒的雪花,正飄飄揚揚地向著臥牛溝村飄灑了下來。這樣的細雨對于進入臥牛溝煤礦的黃土道路來說,實在是有些過于柔弱,往往還沒等雨絲落地,就已被飄浮在空中的黃塵土末煤屑霧靄吸附一空,路面上一尺多厚的真正的浮土卻已然焦渴地鼓噪著、漂浮著、躍動著……

漸漸地,好不容易才有的細雨卻停息了下來。土路上,一輛輛運煤的大卡車搖搖擺擺地顛蕩而過,剛剛才有幾分柔潤的空氣中,復又彌漫著毫無休止的焦土灼味;公路兩旁,剛才還有些許鮮嫩味道的越冬植被,一下子就被撲面而來的灰塵籠罩得失去了發芽拔節的姣好面容。路邊更遠一些的地方,想必會有另一番春意在萌動吧?但是,放眼望去,焦黑枯枝的、被焦土覆蓋著的地表,滿心滿意的藍天白云終被擠壓在了一片墨黑之中……

在臥牛溝村的這片天地里,春天定會來遲。唯一可寄希望的,當數臥牛溝煤礦了。

這一日,一個羸弱黑瘦的身影出現在了臥牛溝煤礦的工棚房里。粗心的礦工們已經難以辨認出他是誰了。他只好可憐巴巴地自我解釋說:“我是洪務寶呀!怎么,這才過了個年,你們就翻臉不認人啦?”

“哦———”眾人一片驚嘆,這才明白了過來,但還是對他有些眼生。一個煤工拿來一面鏡子,遞在了他的手心,半開玩笑地說:“你自己瞅瞅,你還是你嗎?”

洪務寶目光呆滯,躲閃中,終瞅定了鏡面中的那副面孔:枯黃焦黑的一張瘦臉上,前額、顴骨、鼻梁和嘴巴分外突出,雙眼及腮幫則格外塌陷。最可怕的要數那雙眼睛,它深深地嵌入了骨頭縫隙,眼珠卻盡量向外鼓突著,仿佛一不小心便會掉了出來;間或眨動那么一下兩下,更會顯得驚心動魄……

洪務寶瞅著鏡子,抓鏡子的一雙手不由得猛烈抖動了一下。他顯然是被鏡子中的那張臉孔給嚇著了,即刻將鏡子放了下來,自言自語地哀嘆道:“瘦了,瘦了!病抓人哪!”

這時,礦長王二丫走進了工棚。他進門后,一眼瞅定洪務寶,暗自嘀咕:“這是……”礦工們直叫:“是洪務寶、洪務寶!”他心里咯噔一下。

洪務寶也看見礦長進來了。剛過了新年,逢人都要去問候一聲的,更何況這人是礦長呢。他正要走上前說:“王礦長過年好!”王礦長卻先發話了。他很是著急地說:“你咋成這把身子骨了?……還想下井呀?下不成了!還是回家養病去吧?!蓖醯V長明顯打破了剛過新年問候人的傳統,使原本欲上前禮讓一番的洪務寶尷尬地站在了那里,他那原本黑瘦病弱的身子,更顯得可憐無助。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喉結骨在雞皮樣的細束里夸張地劃過,像是有話要說,卻終未發出聲來。末了,似有一顆飽滿的淚滴被他很是可憐地掩掩飾飾地抹擦在了粗笨的掌心里……

眾人一驚,紛紛轉身離去。有幾個煤工,用哀憐的眼神掃了一眼王礦長。王礦長說:“也罷,你硬要扛病來干,那就去照看煤場吧。啥時干不成了,就馬上回去,與礦上可沒有任何責任。”眾煤工立即附和:“對!對!王礦長夠意思,照看煤場清閑,這點兒活他都做不成,那就讓他及早回去。”

洪務寶一急,哀求道:“就讓我下煤窯去掏炭吧。我爹病重,著急用錢;照看煤場倒是清閑,可掙不了幾個錢呀!”

眾煤工一時語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將目光轉向王礦長。

王礦長將煙蒂一甩,還是那句話:“也罷,你硬要扛病來干,那就由你下井吧!啥時干不成了,就馬上到井面上來做個活兒輕的,實在不行就趕緊回去,這可不關礦上一丁點兒的責任!”

洪務寶見礦長如此痛快,沒有為難自己,忙喜滋滋地收拾行李去了。重病之人,卻像沒病了。

【作者簡介】苗雨田,男,上世紀70年代出生于陜西省神木市。作品發表于《長篇小說》《中國作家》《延河》《草原》《雪蓮》等。曾獲《陜西日報》副刊評選一等獎、《長篇小說》雜志“最佳影視小說”獎等。出版長篇小說《紅柳林 藍柳林》《黑金白銀》、中短篇小說集《玉蘭帶》等。長篇小說《黑金白銀》入選《西風烈——陜西百名作家集體出征》的陜西省重大文化精品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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