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婷
如果此刻,你能看得見窗外的陽光,就朝著陽光望去吧。
瞇一會兒眼,就會看見一個巨大的白白亮亮的影子,緩緩從眼底升起,你的周身輪廓,變得不那么清晰,身子暖融融的。漸漸地,分不清哪些是影子,哪些是自己。
就在這氤氳得分不清天地你我的混沌里,萬籟俱寂,孤獨龐大。
人,生來就是獨立的個體,為了抵御人世間無依無靠的凄涼,才有了家。
家被認為是暖的、熱的。
可是偏偏張愛玲的家,冰冷得萬箭穿心。
她的父親在沒落中制造假象維持他的貴族生活,母親遠赴國外追求新時代的信仰。剩下張愛玲一個人,讀書、畫畫、寫字,越來越驕傲也越來越沉默。
后來父親娶了姨太太,本身就空曠寂寥的親情更加蕭索了。
她最后挨的一次打,也把她對父親的最后一點期待,帶走了。
于是,她筆下所有的父親都像她的父親——冷血貪婪、算計無情。
混亂中,她只覺得自己的頭一會兒偏到這一邊,一會兒又偏到那一邊,耳朵也震聾了。先還滿地滾著,后來便不動了,但仍然大睜著眼睛,仇恨地看著這屋子,那些擺設從來沒有如此明晰過——下著百葉窗的暗沉沉的餐室,飯已經開上桌子,沒有金魚的金魚缸,白瓷缸上細細描出橙紅的魚藻,墻壁上掛著陸小曼的油畫。紅木桌椅,琺瑯煙盅,鈕扣大具體而微成套擺設的宜興茶壺玩件,舊時宮里得的內畫鼻煙壺,青花瓷瓶里插著卷軸和野雞翎,銀盤子上立著長翅膀的天使雕像……這間屋子充實到擁擠的地步,塞滿了金的銀的鑲珠嵌玉的物事,可是獨獨沒有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