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街市上,可以看到整個延安城的輪廓。抬頭就是寶塔,似乎逢著天晴好日頭,端碗酒,塔影就要在碗里;向南便看得穿整個南街;往北,一直是望得見延河的河頭了。乍進這個街市,覺得不大協調,而環顧著四周的一切,立即覺得妥帖極了:四面山川溝岔,現代化的樓房和古老式的窯洞錯落混雜,以山形而上,隨地勢而筑,對稱里有區別,分散里見聯系,各自都表現著恰到好處呢。
街市開得很早,天亮的時候,趕市的就陸陸續續來了。才下過一場雨,山川河谷有了靈氣,草木綠得深,有了黑青,生出一種呈藍的氣靄。東川里河畔,原是作機場用的,如今機場遷移了,還留下條道路來,人們喜歡的是那水泥道兩邊的小路,草萋萋的,一尺來高,夾出的路面平而干凈無塵,螞蚱常常從腳下濺起,逗人情性,走十里八里,腳腿不會打硬了。
一入街市,人便不可細辨了,暖和和的太陽照著他們,滿臉浮著油汗。他們都是匆匆的,即使閑逛的人,也要緊迫起來,似乎那是一個競爭者的世界,人的最大的樂趣和最起碼的本能就是擁擠。最紅火的是那些賣菜者:白菜洗得無泥,黃瓜卻帶著蒂把兒,洋芋是奇特的,大如瓷碗小,小如拳頭大,一律紫色。買賣起來,價錢是不必多議,秤都翹得高高的,末了再添上一點,要么三個辣子,要么兩根青蔥,臨走,不是買者感激,便是賣主道聲“謝謝”。叫賣聲不絕的,要數那賣葵籽的,賣甜瓜的。延安的葵籽大而飽滿,炒得焦脆。常言賣啥不吃啥,賣葵籽的卻自個兒嗑一顆在嘴里了,喊一聲叫賣出來,一般又不用秤,一抓一兩,那手比秤還準呢。瓜是虎皮瓜,一拳打下去,“砰”地就開了,汁液四流,黏手有膠質。
(選自《賈平凹散文自選集》,有改動)
點到為止
選文既有街市整體布局的宏觀掃描,又有局部景致的精雕細刻。尤其是傳神的白描手法,更顯出作者的扎實功力。比如對街市上買賣場面的描寫:“買賣起來,價錢是不必多議,秤都翹得高高的,末了再添上一點……臨走,不是買者感激,便是賣主道聲‘謝謝”,寥寥幾筆,便把雖已走進市場仍不脫農民本色的陜北“生意人”的那份厚道和淳樸勾畫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