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墨家常

王蒙 康笑宇

《列子》中，子夏問孔子：顏回怎么樣。孔子說顏回很仁，我比不上他。子貢怎么樣？子貢雄辯，我比不上他。子路怎么樣？子路勇敢我比不上他。子張怎么樣？子張嚴肅莊重，我比不上他。子夏就問說那些方面你都比不上他們，為什么他們跟你學呢？孔子說顏回仁心強，但不知變通；子貢善于辯論，但是他只知道會說，不知道謙讓、不知道該沉默的時候沉默；子路只知道“勇”而不知道“怯”（想想，毛主席說過所謂軍事就是“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子張有嚴肅一面，但是不知道怎么樣該隨和的時候要隨和，要和別人保持適當一致。

倒也不全是列子瞎編，孔子確實說過“過猶不及”，莊子也主張要尋找與各種末端保持距離的“道樞”，立于不敗之地。而《周易》講究的是陰陽調和，是一陰一陽謂之道，老子講的則是：“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后相隨。”

中國確實又古又大，所以中國的說法遠遠不那么單純純粹。一方面是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臣死前還要謝恩；一方面是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一方面是忠忠忠，一方面是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一方面是殺身成仁，舍生取義，一方面是窮則獨善其身，邦無道則愚。

這樣很有中國味道的說法，有些我們甚至覺得俗氣，但是這些說法都有趣。這種思維模式是全面思維方式，是周而不比、統籌兼顧，既要這樣又要那樣，可以這樣也可以那樣的模式，是一種有巨大調整空間的思維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