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決書與美文

韓士奇

中國自古以來有不少官員是文人出身，能詩善文，因而他們在批閱民間糾紛沖突案牘公文、甚至在官府?dāng)喟傅呐袥Q書中，也常常運(yùn)用詩詞等文學(xué)形式，就使得本來刻板冗瑣、枯燥無味的法律文字有了獨(dú)特文學(xué)韻味。

最精彩的判詞要數(shù)北宋蘇東坡的《踏莎行》。據(jù)《堅(jiān)瓠集》《笑林廣記》載：杭州靈隱寺有位和尚叫了然，不遵戒行，常宿娼妓李秀奴家，并在自己手臂上刺字，“但愿生從極樂園，免教今世苦相思”。不久衣缽一空，秀奴與他絕交。了然迷戀不已，趁醉住秀奴家，被拒之門外，他一怒之下竟殺了秀奴。縣官得實(shí)，具申杭州知府蘇東坡。東坡審?fù)甏税福辛巳凰佬蹋麑懙呐性~名《踏莎行》：

“這個禿驢，修行忒煞。云山頂上持戒。一從迷戀玉樓人，鶉衣百結(jié)渾無奈。毒手傷人，花容粉碎。空空色色今何在？臂間刺道苦相思，這回還了相思債。”

南宋馬光祖任建康知府，有一天審理一件案子，有個風(fēng)流士子翻越人家墻院，偷會室女被捉。光祖看他文雅倜儻，想試一下他的才華，就用“越墻摟處子”為題叫他寫詩。這位風(fēng)流士子提筆寫道：“花柳平生債，風(fēng)流一段愁。逾墻乘興下，處子有心摟。謝砌應(yīng)潛越，韓香許暗偷。有情還愛欲，無語強(qiáng)嬌羞。不負(fù)秦樓約，安知漢獄囚？玉顏麗如此，何用讀書求？”

光祖讀后暗暗稱贊，便不追究此案，還主動當(dāng)起月老，提筆寫判詞名《減字木蘭花》：

“多情多愛。還了平生花柳債。好個檀郎。室女為妻也不妨。杰才高作。聊贈青蚨三百索。燭影搖紅，記取媒人是馬公”。

宋代嵩陽縣令張?jiān)仚z查衙門錢庫，發(fā)現(xiàn)管理錢庫的小吏每日回家，都要隨手把一枚小錢放在帽子邊緣里帶出。一天，小吏故伎重演，張?jiān)伣腥水?dāng)場將小吏抓住，以盜竊國庫罪將他打入死牢。小吏不服，高喊冤枉，認(rèn)為自己只是拿一枚小錢，不犯死罪。于是，張?jiān)佁峁P判道：

“一日一錢，千日千錢

繩鋸木斷，水滴石穿。”小吏無言以對，只好伏法。

明代宗室朱震濠，襲封南昌寧王，權(quán)勢顯赫。府中養(yǎng)一鶴，為皇帝所賜。一次仆人陪鶴上街游玩，踏過東門，一民家突然竄出一條狗，將鶴咬傷。仆人仗勢欺人，到府衙告狀，狀詞上寫道：“鶴系金牌，系出御賜”。事情難住知府，正逢蘇州才子唐伯虎來府衙，知府請來唐伯虎商議，唐伯虎看了狀詞之后揮筆判道：

“鶴系金牌，犬不識字

禽獸相傷，不關(guān)人事”。文詞精妙，入情入理，使寧王府告狀人無言以對，就此狀子被駁回。

清代一宦商大宴賓客，席上一味河豚，客人們都稱贊味美。但宴請未終，賓客們頭暈肚痛，主人料是食河豚中毒，急請醫(yī)生救治，其中有二人中毒死亡。死者家屬向官府告狀，說宦商謀害人命。幸虧縣官精明，查明真相后，提筆判道：

“河豚本非盤中菜，明知有毒心中愛；

并非主人將客害，哀哉各自備棺材。”

清代張欽在關(guān)西任縣令，有一天接到一個案子，有個圓茂和尚與寡婦伍愛卿私通，于是將他們倆叫來審理后，以封建衛(wèi)道士口吻寫出一篇流暢自如的駢文體判詞，妙不可言：

“僧圓茂既已脫障入空門，只合木魚敲夜月。伍愛卿本欲孀居標(biāo)苦節(jié)，緣何錦帳作朝云。紅粉多嬌，謾學(xué)墻花委砌。緇衣禿子，竟同野蝶尋香。一節(jié)不終，所謂空即是色。五除未戒，誰云色即是空。愛卿著另配良人，奸僧宜追牒問罪。庶幾氏作閨中婦，永諧琴瑟之歡，免得僧敲月下門，長墜輪回之苦”。

清康熙年間，福建泉州“風(fēng)月庵”內(nèi)有一位年輕貌美的小尼姑，與一位姓孫的公子相愛，便向州衙遞狀請求還俗。泉州知府接狀批曰：“準(zhǔn)、準(zhǔn)、準(zhǔn)、準(zhǔn)爾嫁夫君。去禪心，超凡塵，脫袈裟，換羅裙，免得孫（僧）敲月下門”。

1932年，江西瑞金縣壬田鄉(xiāng)有一女子張氏，剛上門一年就死了丈夫，她想改嫁，卻遭到張氏宗族極力反對。此時，正值蘇維埃政府宣傳婚姻自由，她鼓起勇氣，求一塾師代寫一封訴信，塾師得知蘇維埃主席何叔衡是前清秀才，學(xué)問淵博，于是在訴信中寫一副對聯(lián)：“夫亡妻少，外出瓜田李下易惹禍；翁健叔大，內(nèi)人閨閣房中難避嫌。橫批是：該不該嫁。”何叔衡接到訴信后，當(dāng)即批復(fù)：“放開自由鳥，去找如意人。橫批是：該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