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的守望

文/王 琰

人文醫(yī)療是一個很大的話題，我們每個人可能只能認識理解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兩年的急診科生活，帶給我很多成長的感悟，在此做一小小的分享。

在我決定學醫(yī)的那天起，家母就告訴我：“你以后是一名醫(yī)生，救死扶傷，所以你要特別認真，萬分警惕，因為你面對的是生命。”當初年幼，一心就覺得醫(yī)生太神圣了，就像電視里演的那樣，將一個個瀕死的病人救活，這簡直就是神一樣的存在。我想，這應該也是現(xiàn)在大多數(shù)老百姓對醫(yī)生的認識——醫(yī)生就應該救得了所有的死，扶得了所有的傷。

生活顯然不是電視、小說，“無能為力”四個字常常陰魂不散地纏著我們。好多疾病我們無法治愈；好多生命，我們盡力了，也沒能挽留下來。我們也不像中醫(yī)那樣，通過望聞問切就能診治疾病，現(xiàn)代的醫(yī)學生是按照傳統(tǒng)的西醫(yī)模式教育的，醫(yī)生要依賴好多輔助檢查和化驗，來判斷疾病；甚至有時候，我們已經將能查的都查了，依然不能確診。也許好多老百姓都理解不了我們的“無能為力”，他們失望絕望之后，把醫(yī)生定義為了“白魔鬼”。而對于這些誤解，我們只能“無可奈何”。

在急診工作兩年了，第一次被病人責罵，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很清楚。那是一個夜班，一個20多歲的小姑娘因為劇烈頭痛來就診，她覺得自己可能感冒了。劇烈頭痛、神志淡漠，這個小姑娘不會是腦出血了吧？我趕忙安排各種化驗檢查。最后檢查證實，并不是腦出血，我松了一口氣，誰知道小姑娘不樂意了：“我花了200多塊錢，怎么樣，不就是感冒了么，花了這么多錢，一顆藥都沒有吃上，我還是喝了自己帶的熱水好的，你們就是坑錢的。”看她中氣十足的樣子，完全不似當初剛來的那樣病怏怏。無論怎么解釋，小姑娘都不依不饒，要求我們退錢，整整1個半小時的吵鬧辱罵，真的是印象深刻。我其實能理解她的誤解，但我沒辦法讓她理解，她當時的癥狀真的不像單純的感冒，我只能“無可奈何”。

好在事情都是兩面的，我們面對的也不都是“壞的病人”。我記得接診過一個發(fā)熱的小伙子，每天都發(fā)燒到39度，1個星期了。來我們醫(yī)院的時候，病人胸部CT顯示雙肺大片實變影，指尖氧飽和度只有80%。重癥肺炎！當我簡單通俗地告訴病人家屬，他病得很重，甚至有生命危險，他媽媽哽咽了，反復問我，到底能不能好，活下來的概率有多大，我只能一遍一遍說著病情，遺憾地說我真的不能保證預后。顫抖著在病重通知書上簽字之后，他母親拉著我說：“你們盡力救吧，我們相信你們。”然后這位母親拉著我，絮絮叨叨地跟我說，這是個好孩子，工作很認真，平常太累了，不然不會這樣的……起初的1周，雖然我們盡心盡力，這個孩子還是每天發(fā)燒。慶幸的是，小伙子和他的母親一直相信我們，積極配合我們的治療。月末的時候，我去看這個小伙子，告訴他從明天起我要去新的科室了，會有新的住院醫(yī)來主管你，他母親拉著我就哭了，說：“你不能走，我兒子還沒好呢，我們想讓你管。”現(xiàn)在想起來我都覺得很感動，我感激這對母子，感激他們理解醫(yī)學不是萬能的，我們不能讓他兒子那么快的好起來；我也感激他們相信我們的努力，哪怕在他們最黑暗，最沒有希望的時候。

這兩年工作的點滴，常讓我想到葉圣陶老先生的童話——稻草人。稻草人盡職盡責，心地善良，但面對現(xiàn)實常常無能為力。他愛主人，卻不能趕走田里的害蟲給主人帶來好收成，他幫不了生病的孩子、瀕死的鯽魚和尋死的女人……我們也似稻草人，盡職盡責，守護著患者，但是很多時候總是無能為力。我們又不似稻草人，因為我們有心，我們在進步，雖然趕不上疾病發(fā)展的步伐，但是我們窮追不舍。我們飽受風吹雨淋而巋然不動，我們雖能力有限但堅定不移。從醫(yī)的這條路上，我知道，有時候雨很大，風很狂，雪很重，霜很涼，但是我希望自己和同道們能堅持住不要倒下，我也希望還會有越來越多的稻草人加入我們。柔弱的稻草人，也能鑄成堅固的城墻，一直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