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佳瑋
夜里。我媽忽然敲門,伸頭進來,問:“餓不餓?”我心領神會:“有點兒。”我媽點頭:“那好……加個蛋?”我:“好!”
須臾,廚房浮來濃郁的香氣。我和我爸坐上餐桌。又一刻,我媽端了三碗面來,撒了蔥花,各攤一個蛋,還數落我們:“就知道你們爺倆半夜要餓肚子……我也只好陪你們吃點……”
久而久之,我也忍不住回我媽一句:“媽,是你自己想吃吧?”
我媽赧顏,道:“我也不是餓,我就是嘴里饞……”
我小時候,寒暑假的午飯,都愛吃泡面——當然,我家的泡面都是煮的。我媽覺得煮了好吃。
我的做法比較怪:燒水煮面,切一些火腿腸——火腿腸須是斜切,如此薄而人味——再加一坨冷飯。因為面湯醇濃,把面煮軟的同時,也能把飯泡入味。我輕易不打雞蛋——單是打雞蛋下去,面湯里會有蛋花,總覺得差點味兒——但是要擱點兒青菜。都煮得了,一大碗,連筷帶勺,吃得稀里嘩啦。
——面里裹飯這種吃法,我本以為是自己獨有的愛好,后來發現日本也有人吃拉面飯,一口拉面一口飯,可見吃貨們的思維,都是殊途同歸:面湯泡飯,那多香啊!
大學宿舍,大家打游戲到夜深,累了,換換腦子;看電影吧!哥幾個看《縱橫四海》,打得噼里啪啦;槍聲間歇,不知誰肚子咕嘟了聲,“喲,餓了?”“那一起去食堂吃?”“食堂菜吃膩了,沒味兒,而且,這不看著片兒呢嗎?”怎么辦呢?有辦法:掏出四碗面來,熱水泡上,用課本壓著;須臾面香四溢,人手一碗面,繼續看噼里啪啦。以至于后來,每次看周潤發,總覺得他身上泛著牛肉香。
我到巴黎第一年冬天,也如是。連著吃了幾天超市的意面、西班牙海鮮飯和德國酸菜,某天晚上,著實不行了,泡碗面,走到深夜院子里吃,那時真有種在世界盡頭點燃篝火取暖的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