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魚之殤：一條讓全世界瘋狂的魚

秋池

新加坡治安良好，吐個口香糖都可上頭條，可一周內卻接連發生四起惡性案件——2017年3月4日，提著龍魚水罐上街的老奶奶突遭毆打，最后龍魚被搶走；3月5日，某中年男人在一家首飾店偷龍魚，被抓現行，判了3年刑期和12下鞭刑；3月7日，快遞員陳某送貨上門時，看到主人家飼養多條龍魚，起了貪念，將女主人擊暈后搶走龍魚；3月9日，一知名水族店老板被殘忍殺害，警方經過縝密偵查，發現兇手的作案目的，是為了鎮店之寶——一條紅龍魚！

作案人全都不約而同地奔向龍魚，龍魚究竟有何魔力讓人瘋狂追逐，乃至喪心病狂呢？

杜撰炒作，炒出貴價

1967年10月，13歲的陳家生進入新加坡一家水族館做學徒，店內有時會販進少量龍魚售賣。龍魚性情兇殘，常常互相打斗，斗傷的龍魚便被隨手丟棄，陳家生看著可惜，就將它們收養下來。

龍魚身形碩大，鱗片泛光如盔甲，陳家生首次看到龍魚時，就被其霸氣的外觀震撼。龍魚口角的兩條觸須，在游動時搖曳悠然，活像神話中的龍須。特別是過背金龍魚，周身金光閃爍，像巨大的金塊，燦爛耀目。陳家生暗自猜測：在觀賞魚市場，龍魚一定大有作為。

水族館的生意不溫不火，老板的脾氣日益暴漲，一不高興就指著陳家生的鼻子破口大罵。陳家生做了幾年苦工攢得一些積蓄后，便自立門戶。他在新加坡開了家“鑫榮水族館”，除了經營當時市面上暢銷的熱帶魚，還銷售金龍魚。在他家對面有一家生意紅火的水族館老店，陳家生每天眼巴巴看著人家的顧客絡繹不絕，自己的門前冷落蕭條。

當年被陳家生救活的龍魚中，有條飼養六年的金龍魚，極有靈性，和家中的貓狗一樣，認識陳家生。每當陳家生經過水族箱，它便游上前來。陳家生給它喂食，都是直接拿手投喂。吃飽后的龍魚常會纏著陳家生游戲一番。如果陳家生這天心情不好，龍魚也很識趣，躲到一旁，不像平常優游其間，更不敢躍出水面造次。

1978年5月的一天，陳家生像往常一樣，愁眉不展想著打開生意門路的招數。當他看到手旁暢游的龍魚時，心里一動，當即向《星洲日報》爆料了一則新聞。

第二天，《星洲日報》上的一篇報道成功吸引了眾人的目光：新加坡一陳姓男子想將自己飼養六年的龍魚贈送給朋友，結果這條龍魚躲在一旁，終日不食。但陳姓男子執意要送走龍魚，在送走的前一天，這條龍魚竟然躍出水箱，差點斃命。

這個神奇的故事，瞬間激起了人們的興趣，有些人甚至按圖索驥，輾轉找到陳家生的水族館一探究竟。面對好奇的人們，陳家生不厭其煩地講述發生在他和龍魚之間的故事。

人們震驚于龍魚的神奇感應能力，口口相傳中，龍魚變得神秘莫測。一時民間開始風傳多種版本的龍魚故事，甚至有傳聞，說龍魚能預測主人的禍福吉兇，如果預感到主人有難，龍魚會出現撞缸自殘的現象；如果主人家太平無事，則龍魚游得悠然自在。在當時新加坡的華人圈，開始流傳一種說法：只要家里有了龍魚，便會給自己和家人帶來好運，甚至會財運亨通、驅災避險、心想事成……

龍魚迅速受到民眾的青睞，許多魚迷不惜花費巨資購買水族設備飼養龍魚，并將其養在辦公室或家中客廳的顯要位置，成為辟邪的風水魚。而經營龍魚生意的陳家生則日進斗金，很快成為當地新貴。

一天晚上，陳家生帶著徒弟去娛樂城喝酒，與人發生沖突，對方是黑老大，開槍把陳家生的腿打折了。槍戰結束后，陳家生在徒弟的陪同下去醫院治療，半路上他接到老婆的電話，說家里的紅龍魚跳缸而出，在地上發瘋似的摔自己，之后金龍魚也莫名其妙跟瘋了似的撞缸、咬魚、在過濾器上刮自己的眼睛，最后活活把頭撞得裂開了。陳家生一聽，覺得事有蹊蹺，連腿傷都顧不上看就帶著老小連夜離開了新加坡。

后來陳家生通過打聽才知道，開槍打折他腿的那個黑老大得知他是龍魚賣主，想霸占他的龍魚，頓起殺心。就在他出新加坡的半個小時以后，黑老大出動了上百人找他，并下令找到就格殺勿論！因為兩條龍魚的異常舉動，陳家生幸運地躲過了一劫。

爭名奪利，憑空渲染

陳家生吃準龍魚市場一定會持續火爆，他想等風聲平息后，再回新加坡繼續經營龍魚生意。這時的他財力雄厚，便暫居吉隆坡，開了家大型水族館，生意欣欣向榮，引得同行又羨又妒。陳家生發現吉隆坡對龍魚的追捧更甚于新加坡，幾乎家家飼養龍魚，但都是些不入流的龍魚，價格平平，他決定將龍魚銷售帶向高端市場。

馬來西亞最火爆的行業當屬博彩業，萬字票中獎是許多人窮盡氣力追求的目標，許多賭徒從汽車車牌號碼中取得購買靈感，還常把生活中發生的離奇瑣事聯想成中獎號碼。陳家生決定從這點著手突破。他發現龍魚在成長過程中，鰓蓋兩面會出現類似阿拉伯數字的線紋，于是他聯合其他商家，發街頭小廣告，鼓吹造勢。

不久，龍魚能預測中獎號碼的傳聞沸沸揚揚。每天，各家水族館除了正常營業，還吸引了一群賭徒前來觀看龍魚鰓蓋上的線紋變化。只要想象力豐富，不難把線紋聯想成某個數字，如此眾多的賭徒中，只要一位猜中萬字票，那便是又靈又準了。消息在群眾的渲染之下傳了開來，龍魚被視為財神爺，更是受到許多商家的青睞，他們將龍魚擺在店中，成為招攬顧客的“招財魚”，民間養龍魚的風頭又掀起一波高潮。

雖然市場很熱，但是龍魚的價格仍然沒有大幅提升。1986年5月的一天，陳家生冥思苦想，想出了一條好計策，他在《海峽時報》上宣稱，拿督朱正華幾年前曾在本店購入一條金光閃閃的過背金龍魚，自家水族館是馬來西亞首家金龍魚販賣商店。

別家一見，馬上登報反擊，說金龍魚在他們店擺設販賣已超過六年時間，數年來已售出百余尾金龍魚，連當紅歌星劉秋儀都光顧過他們店，他們才是將金龍魚發揚光大的創始店。

兩家水族館為搶“金龍魚第一”的名號，展開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口水戰。《海峽時報》成天連篇累牘地報道龍魚之爭，龍魚之名除了風水，還被渲染成了權勢財富的象征。

馬來西亞的龍魚市場在這兩家水族館一來一往的論戰中，炒得大熱，普通老百姓都以養龍魚為榮，龍魚交易達到空前的火爆，一條質量良好的過背金龍魚瞬間身價百倍，愛好者近乎瘋狂地追求飼養。龍魚零售市場一路看漲，水族商家一窩蜂投入龍魚經營。

瞬間龍魚供銷失衡，龍魚棲息地八丁燕帶鎮出現瘋狂捕撈大軍，眾人將捕撈龍魚稱之為“捕龍行動”。有人將河溪內的水抽干捕龍魚，有人下藥麻醉抓龍魚，每個人都竭盡所能，不將龍魚撈絕誓不罷休。似乎在一夜之間，龍魚被捕撈殆盡，化為烏有，市面上一度出現拿著鈔票一魚難求的現象。

敏銳的陳家生投入全部家當進軍龍魚養殖。他信心滿滿，擁有了絕對數量的龍魚，就擁有了對龍魚市場的主動權，就像戰爭中擁有豐足的糧草一樣。

只是這一回，陳家生失了算，他沒有延續從前的好運，在1993年的特大洪災中，各家龍魚養殖場無一幸免，全都化為了泡影。這場浩劫，讓陳家生多年的苦心經營付諸東流，落寞的他只得重回新加坡，再次撿起小打小鬧的水族館生意。

另類審美，用心良苦

經歷幾次大風大浪的淘洗后，穩定的龍魚供應基地已經形成，龍魚商家們又開始在龍魚身上打起主意，決定用新一輪的造勢刺激龍魚消費。

2013年，新加坡的水族館商家們為了讓龍魚賣出好價錢，想出了許多創意，他們將九尾龍魚放養在同一水族箱中，賦予其“九龍在天”之意；還將龍魚與泰國虎魚混養在一起，稱之為龍虎缸，取龍騰虎躍之意；將龍魚和飛鳳魚養在一起，寓意“龍鳳呈祥”……

各大水族館競爭激烈，陳家生也不含糊，他另辟蹊徑，舉辦了一次龍魚選美大賽。為了讓活動順利開展，陳家生統一了參賽標準，為龍魚制定了若干選美規則：一條完美的龍魚意味著，它要有上翹的唇，筆直的胡須，明亮的眼球，大而圓的魚鰭和尾巴，閃閃發光的魚鱗；龍魚不能胖，要看起來強壯，有個性；游起來必須充滿自信，表現出堅毅、勇猛、大膽的性格特點，如果看起來猶猶豫豫、膽小畏縮，基本上就要被淘汰出局了。

這次活動，激起了眾多魚迷的興趣，活動的熱度還波及到未參賽的魚迷，眾人紛紛審視自己的愛魚。這一看不打緊，原來飼養多年的龍魚根本入不了美魚的范疇，這還了得！

2014年10月27日，日本首例為龍魚實施掉眼手術的項目成功，多項為龍魚量身訂制的整容手術也相繼誕生。

2014年11月，陳家生派小兒子大衛到日本學習了為期三個月的龍魚整容手術。學成歸來后，陳家生馬上在自家店門前打出廣告：承接龍魚整容業務。

新項目的宣傳普及，讓愛魚人覺得給龍魚做整容手術，就如給寵物狗做美容打理一樣，是一項非常貼心的服務。大衛的第一個服務對象就是自家一條三歲的金龍魚，他在眾目睽睽下，將龍魚放到桌上，注入麻藥，不一會兒，龍魚就躺在桌上一動不動。

大衛開始對它進行眼部提拉手術，他拿著手術鉗，快速剪掉了龍魚眼睛后面累積的一部分脂肪，將龍魚的眼球推進眼窩。他動作敏捷，整個過程如吃個家常便飯一樣輕松簡單。

此后，大衛又給這條龍魚進行了兩次眼部手術，先前掉眼的龍魚又恢復了從前的美麗，再一次被放回了前面的展廳。很快，許多玩家帶著長相欠佳的龍魚前來，請大衛給它們做掉眼矯正手術、翻腮手術、下顎地包天手術、修鱗、修剪尾鰭……

有些龍魚術后感染病亡，有些龍魚在手術中神經受損慘死，于是有人質疑這種整容手術給龍魚帶來傷害，陳家生辯解道：“手術看起來好像挺殘忍，其實我們是在幫它們。大多數做過手術的龍魚是安全的，做完手術后，這些魚比之前更好看了，它們的主人也會更愛它們。”

通常，龍魚眼部提拉術的費用是90美元，下巴整形是60美元，翻腮手術是40美元。愛魚的玩家，覺得掏不到100美元就能給上千上萬美元的龍魚整個形，太劃算了。陳家生的水族館生意因為龍魚整容手術而風生水起，每天都有不菲的進賬，連馬來西亞首富陳首林都曾到過他的店里咨詢龍魚整容的事情。

龍魚的美，成了決定它價格的重要因素，為了培養出完美的龍魚，養殖者也配合市場開始采用DNA技術。在商人們形形色色的宣傳和鼓吹之下，人們為龍魚幾近發狂：有人因為養的銀龍魚死掉而舍不得扔，竟然放在冰箱里冰凍了八年；有人將自己死掉的龍魚送到寵物醫院火化，舉行追悼會；有人把龍魚做成標本供在屋內，日夜觀瞻……關于龍魚的奇聞怪事不勝枚舉。

半個世紀來，陳家生目睹了龍魚市場的興榮，人們的欲望如潮水起伏漲落，龍魚在這股潮流的中心，被持續接力拋高。但即便如他這樣的老江湖，仍無法看清龍魚未來的走向，因為這個市場像被人無限吹大的泡泡，絢爛然而虛假。

龍魚原本生活在寧靜的河湖之中，結果被人類看中，從此命運大拐彎，魚生就此不得安寧了。人們將自己的愿望加諸魚身，將自己的名利欲望加諸魚身，甚至將刁鉆的審美眼光加諸魚身，不知道未來的人們還會讓龍魚承載怎樣的使命……

編輯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