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興無
毛澤東的名篇《紀念白求恩》使白求恩的名字家喻戶曉。1939年,白求恩在晉察冀抗日根據地救治八路軍傷員的過程中手指受傷,病毒侵襲,感染敗血癥,于11月12日不幸以身殉職。白求恩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給晉察冀軍區司令員聶榮臻寫下一份感人至深的信,聶榮臻讀到第一句:“我今天感覺身體非常不好,也許就要和你們永別了!”有淚不輕彈的聶將軍禁不住潸然淚下。這封信后來被視作白求恩的遺囑。白求恩在遺囑中提到他所牽掛的10個外國人和13個中國人,其中賀龍、聶榮臻、呂正操等叱咤風云的將軍毋需贅言,本文僅就與白求恩工作、生活關系密切者作一追述。
“用林賽先生送給我的那十八美金作寄費”
“用林賽先生送給我的那十八美金作寄費”寄的是一個箱子。箱子里裝的是白求恩送給加拿大、美國同志及友人的遺物,計有給加拿大共產黨總書記蒂姆·布克一件皮大衣,美國共產黨總書記白勞德一把日本指揮刀和一把中國大砍刀,約翰·艾迪姆斯一床日本毯子,伊尼克·亞當斯一套飛行衣,帕拉西斯特拉一條日本毯子,瑪格麗特一枚銀戒指,菲利蒲·克拉克兩雙新草鞋,莉蓮一面日本大旗。還有交給蒂姆·布克的照片、日記、文件和電影膠片等。
這些東西有的特具象征意義,日本指揮刀、日本大旗、日本毯子、飛行衣、中國大砍刀、草鞋之類應是八路軍的贈品,其中不少是繳獲日軍的戰利品。白求恩特別囑咐“這個箱子必須很堅固,用皮帶捆住鎖好,再外加三條繩子保險”,可見他對這些物件的珍視。
上文提及送美金給白求恩的“林賽先生”,全名邁克爾·林賽。1938年1月8日,白求恩在溫哥華登上“亞洲女王”號前往中國,在船上遇到了林賽,他去中國燕京大學任教。在漫長的旅途上他倆成為好朋友,并相約在華北再見。
1938年夏,林賽來到晉察冀根據地,在五臺山與白求恩重逢。白求恩騰不出更多的時間陪他,就帶著他參觀簡陋的醫院和手術現場。為了不讓傷兵長途跋涉,白求恩用兩匹騾子馱著醫藥器材,巡回到前線替傷兵動手術,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林賽用相機拍攝了白求恩牽著騾子到前線搶救傷員的珍貴鏡頭。
臨別時,林賽掏出為數有限的美元塞給了白求恩,邀約他到北平去休養些時日。可沒想到這次分別竟是永別。
林賽用中文名“林邁可”,像白求恩那樣,投入到中國抗日的洪流之中。他利用歐美人士享有治外法權的特殊身份,在北平為八路軍購買日本人嚴格控制的藥品、醫療器械、通信器材等緊缺物資,然后在周末以旅游為名,騎著摩托車載著這些物資,一次次地通過日軍關卡,交給游擊隊設在北平西山的聯絡站,再通過妙峰山交通線源源不斷地輸送到抗日根據地。
太平洋戰爭爆發后,1941年12月8日,日本憲兵開進燕京大學抓捕抗日師生。在日軍到來10分鐘前,林邁可駕駛校長司徒雷登提供的汽車,帶著妻子和友人以及兩只裝通信器材的箱子駛出燕大東校門,直奔西山聯絡站。在游擊隊員的護送下,他們安全抵達平西、晉察冀根據地,最后到達延安。
林邁可在那里工作、生活直至抗戰勝利,擔任過八路軍無線電通信技術顧問和培訓班導師。組裝了600W發報機,讓世界聽到了延安的聲音;幫助晉察冀上百部無線電通信設備升級改造,使通信指揮系統保持在最佳運行狀態;培養的高層次通信專門人才,成為新中國通信、電子、航天事業的領軍人和領導者。
林邁可后來回到英國,1959年移民美國,1994年2月在美國病逝,享年85歲。
“請求國際援華委員會給我的離婚妻子撥一筆生活款子”
白求恩的遺囑飽含對昔日愛人的眷戀,他寫道:“請求國際援華委員會給我的離婚妻子(蒙特利爾的弗朗西斯·坎貝爾夫人)撥一筆生活的款子,或是分期給也可以。在那里我應負的責任很重,決不可以因為沒有錢而把她遺棄了。向她說明,我是十分抱歉的!但同時也告訴她,我曾經是很快樂的。”
白求恩曾有過兩次婚姻,但兩次結婚的對象都是同一位女士——弗朗西斯·坎貝爾。白求恩32歲時在愛丁堡參加外科醫學會會員考試,認識了21歲的英國姑娘弗朗西斯。白求恩對她一見鐘情,考試一結束兩人便結伴旅行。1923年8月,他們在英國倫敦舉行了婚禮。
婚后他們遷居美國底特律,白求恩租了一所小公寓掛牌行醫。他醫術精湛且醫德高尚,病人一天天增多,可他不幸染上肺結核病。在那時肺結核是不治之癥,他對妻子說:“我必須向你說明,死神就要來到我的身邊,而你才26歲,我不能把病傳染給你,我必須和你離婚。”妻子堅決不同意。他以拒絕繼續治療相要挾,她再度拒絕。最后白求恩只好硬著心腸向法院遞交了離婚申請書,1927年10月他與妻子離婚。
白求恩化痛苦為力量,冒險試用“人工氣胸療法”,結果奇跡發生了,他的病竟然痊愈。這不僅使他起死回生,而且給他在醫學界贏得了聲譽。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弗朗西斯發電報:“病愈,今日離特魯多。對你感情依舊。”接著,他又寫信傾訴對她相思之情,希望她能夠分享他的“新生”。她回信說,你在我的心頭總是揮之不去,既然我們都還相愛,為什么要分開呢?她立即來到蒙特利爾,兩人直接去教堂,舉行了第二次婚禮。
兩人度過了一段勝似新婚的甜蜜歲月。可白求恩忙于工作,無暇照顧妻子。日子一長,他們的感情真的出現了危機。一天早晨上班時,弗朗西斯關照他買些肉、菜回來。可下午她回到家里,他正坐在地板上專心研究一副骷髏。她問:“肉、菜買了嗎?”他頭也不抬地說:“在冰箱里。”冰箱里只有一截腸子,她皺起眉頭拿起腸子說:“就買了這點破腸子?”他猛地跳起來:“別動,那是人的腸子!”她嚇得“哎呀”一聲扔掉腸子:“你怎么把死人腸子放在冰箱里?”他滿不在乎地說:“這有什么呀?你吃的牛、羊、豬肉還不都是死了動物的器官?”類似的事經常發生,弗朗西斯實在忍無可忍,終于對白求恩說:“咱們還是分手吧。”他也認為自己不能給妻子帶來幸福,無奈地點點頭。1933年3月兩人再次離婚。
即便如此,白求恩對弗朗西斯仍有割舍不斷的感情。在生命的最后時刻,他心里牽掛著她,為她的未來操心。可見,白求恩對弗朗西斯用情至深。
“衛生學校的江校長,讓他任意挑選兩種物品作紀念”
“江校長”叫江一真。1938年3月底,白求恩抵達延安,負責接待陪同的就是江一真,那時他任中央軍委總衛生部保健科科長兼手術組組長。
白求恩隨身帶來大大小小的箱子,里面大部分是藥品,還有一部X光機。他聽說從前線下來很多傷員住在延安,就提起藥箱,催促江一真快帶他去看傷員。江一真帶著白求恩,來到延安以東的二十里鋪,遍訪幾十個窯洞,檢查傷員的情況。白求恩發現不少傷員因耽誤了最佳治療時機而導致傷勢無法逆轉,十分痛心。就向有關部門提出組織戰地醫療隊上前線的請求。有關部門考慮到延安也需要他這樣高明的醫生,再加上前線太艱苦,他年近半百,又是外國人,需要特殊照顧,沒有批準。
白求恩就向江一真抱怨道:“江,前線需要我們,戰士們需要我們,為什么老是找各種理由拖延呢?”江一真知道內情,勸他不要急。白求恩就把一腔怨氣撒在江一真身上:“前方士兵在流血、在死亡,你還說不要急!”
白求恩上前線的事情,最終以一種“白求恩方式”解決了。當白求恩聽說對他“需要特別照顧”時,驟然火起,抄起圈椅朝外擲去,砸斷了窗欞,落到院子里。他大聲吼叫:“我不是為照顧而來的!什么咖啡,嫩牛肉,冰激凌,鋼絲床,都見鬼去吧!我需要的是戰場的傷員!”在場的人大驚失色。可復雜的問題卻這樣簡單地解決了,衛生部門高層同意他上前線。
白求恩這才高興地說:“我為我的急躁向大家道歉,但你們也要向前線的傷員們道歉!”
1938年5月2日,白求恩離開延安時,拉著送行的江一真的手說:“醫生在后方等待傷員的時期已經過去了。醫生的工作崗位是在前線。希望我們早日在前線見面。”
幾個月后,江一真奉命帶著一個醫療隊上晉察冀前線。11月25日,他們到達山西靈丘黑寺村,江一真看見了在戰火硝煙中搶救傷員的白求恩,他就在戰場邊緣的一座破廟里全神貫注地做手術。這場景,白求恩在給友人的信中有生動描述:“身后一尊20英尺高的臉部毫無表情的佛像凝視著我,即便在這樣的條件下,我也能坦然自若地進行手術,就如同在一間有自來水,漂亮的綠瓷墻,電燈及各種附屬設備的現代化手術室里一樣。”
當時白求恩已經在手術臺前連續工作40個小時了。江一真不容分說地從白求恩手中接過手術刀,把他頂替下來。疲憊不堪的白求恩離開手術臺,不大一會兒就靠著墻睡著了。
那時,晉察冀根據地醫務人員嚴重缺乏,白求恩向聶榮臻建議開辦衛生學校,“留下永遠不走的醫療隊”。聶榮臻極為贊成,并希望白求恩來主持這項工作,但白求恩更希望在前線救助傷員。江一真的到來使白求恩喜出望外,在他的舉薦下,軍區任命江一真擔任晉察冀軍區衛生學校校長。
白求恩高興地參加了衛生學校的開學典禮,他還以手術示范的方式親自給學生上課。在講解醫療器械的使用時,白求恩給一名下肢陳舊性骨折病人實施手術,江一真做助手,從手術準備到結扎縫合,一個步驟一個步驟,都講得具體明白。
白求恩犧牲的噩耗傳來,江一真極為悲痛。按照白求恩的遺囑,他含淚挑選了一把手術刀和手術手套。江一真柔腸寸斷:他曾經給我那樣多的幫助,在遺囑中還特意要我挑選兩件遺物作紀念,而我在他病危之際竟沒盡一點力量。
1946年,江一真隨陳毅前往華東前線做黨政工作,建國后,先后任福建省省長、國家衛生部部長、河北省委第二書記,1994年逝世,享年79歲。
“兩個箱子,給葉部長”
“葉部長”即晉察冀軍區衛生部長葉青山。1938年6月17日,白求恩抵達山西五臺金剛庫村晉察冀軍區司令部。葉青山陪同聶榮臻會見了白求恩,考慮到他路途勞頓,都勸他休息幾天,他卻說:“我是來工作的,不是來休息的,你們要拿我當一挺機關槍使用!”聶榮臻即請他擔任晉察冀軍區衛生顧問。
18日,白求恩隨葉青山翻山越嶺60多里,來到軍區衛生部駐地。19日,葉青山陪白求恩到巖松口后方醫院,白求恩先用一周時間對全部傷病員逐個進行了檢查,然后用四周時間為147名傷員做了手術。了解到后方醫院醫務人員少、技術低,不適應戰爭的需要,白求恩建議并親自主持創辦“模范醫院”。葉青山全力支持白求恩的工作,確定在軍區后方醫院第二所的基礎上改建,從設備的購置、人員的配備到醫院工作人員的食、住、行等都進行了周密的安排。
模范醫院離軍區衛生部駐地有8里地,葉青山每天都前往一次,既要開展創建模范醫院的“五星期運動”,還要協助白求恩做手術。經過一個多月努力,模范醫院(即今石家莊白求恩國際和平醫院前身)建成,傷員接待室、內外科室、奧爾臭氏治療室、羅氏牽引室、妥馬氏夾板室一應俱全,雖然設備簡陋,但卻整齊清潔,井井有條,對晉察冀醫院建設起到了良好的示范作用。
白求恩建議在醫院采用輸血技術。那時,輸血在中國只有少數幾家大城市的教會醫院能做。在野戰醫療條件下輸血,是人們連想都不敢想的事。白求恩首先詳細講解了輸血的基本知識,接著推來一名傷員:“現在我來操作,你們誰第一個獻血?”“我來獻!”葉青山挽起袖子。驗過血型,白求恩大夫讓葉青山和病人頭腳相反躺在床上,葉青山的350毫升鮮血通過簡易輸血器流入傷員體內。這是八路軍野戰外科史上第一次戰地輸血。在4個月中,葉青山獻了兩次血,白求恩贊嘆:“我到過世界許多地方,從沒見過這樣高尚的人。”后來,衛生部門組成了戰地輸血隊,為搶救傷員生命開辟了新的途徑。這種組織形式,被白求恩稱為“外科醫學歷史上的一個偉大創舉”。
為了限制敵后抗日根據地的發展,蔣介石扣留了國際援華組織和進步人士支援八路軍的藥品和設備。對此,白求恩非常氣憤,請求組織允許他回美洲募集。10月20日,是白求恩預定回國的日子,但日軍發動大規模冬季“掃蕩”。白求恩表示:“我不能在戰斗時刻離開部隊。”
林青山與白求恩帶醫療隊到第一軍分區巡回診療。當時從前線送下來不少傷員,白求恩把手術臺設在孫家莊的戲臺上。戰斗進行到第2天,哨兵報告北面山上發現敵情。林青山馬上告訴白求恩:“敵人從我們后方襲擊過來,離這兒不遠了!”白求恩堅持把最后10個傷員的手術做完才撤離,他們剛剛進入山溝,日軍先頭部隊就沖進了孫家莊。可白求恩就在這次火線搶救傷員的手術中刺破了手指,感染了敗血癥。
林青山有記日記的習慣,他把跟白求恩在一起發生的一切都記在日記里。所以聶榮臻說“白求恩的工作是有賬可查的”。林青山依據日記和相關資料寫了《諾爾曼·白求恩》。后來人們熟知白求恩的許多感人的事跡,大都源于這篇文章。
建國后葉青山任北京軍區后勤部副部長,1955年被授予少將軍銜,1987年去世,享年83歲。
“十八種器械,給游副部長”
“游副部長”即晉察冀軍區衛生部副部長游勝華。白求恩到晉察冀后,聶榮臻派游勝華給白求恩當助手,協助他的工作,照顧他的生活,還給游勝華交了一項特殊任務,把白求恩的外科醫術學到手。
起初,白求恩對這個助手不太信任,因為游勝華只讀過小學四年級,且只在紅軍軍醫學校受過一年多的培訓,就出了幾道題考他。游勝華很緊張,考出了一身汗,白求恩卻露出十分驚訝的神情,說沒有想到他竟能答上醫科大學二三年級課程中的問題。白求恩豎起大拇指稱贊:“這個紅軍軍醫學校不簡單!”他愉快地接納了這個助手。
游勝華抓住難得的機會向白求恩學習,為了直接跟白求恩交流,游勝華向翻譯苦學英語,掌握了1000多個英文單詞,能與白求恩進行簡單的會話,融洽了兩人的關系。
由于后方醫院機動性差,白求恩認為只有把手術室設在靠近前線的地方,才能及時有效搶救傷員。根據他的提議成立了戰地手術隊,游勝華帶隊隨同白求恩輾轉晉察冀各個分區實施前線救護。這樣做一方面提高了傷員的治愈率,如在靈丘黑寺村急救站的連日手術后,白求恩興奮地說:“這次前線動手術的71個傷員,只有1個死亡。這是一個巨大的進步!”另一方面提高了醫務人員的技術水平,通過白求恩的手術示范,醫療隊開展了輸血,頭、胸、腹和四肢手術,直接為白求恩做助手的游勝華,醫術越來越精湛,白求恩稱他為“我最滿意的外科醫生”。
白求恩和游勝華帶“西征醫療隊”到雁北地區巡回診療期間,白求恩突然接到王震的口信,說在邵家莊伏擊戰中一槍擊中日軍少將常岡寬治的營教導員彭清云傷勢突然惡化,生命垂危,請他前去醫治。白求恩二話沒說,與游勝華等人騎馬冒著漫天大雪趕到旅醫療所。給彭清云檢查后,白求恩皺起了眉頭:“為挽救彭的生命,只能截肢了。”游勝華等人給白求恩當助手,手術從上午10時開始到下午4時才結束。彭清云因失血過多,必須馬上輸血。白求恩叫抽他的,游勝華說:“您年紀大了,還有很多傷病員等您去治療,抽我的吧!”白求恩決絕地說:“來不及驗血了。我是O型血,萬能輸血者,趕緊抽吧!”白求恩的鮮血一滴滴地流進了彭清云的血管里,保住了彭的生命。彭清云1955年被授予少將軍銜,是解放軍著名的獨臂將軍。
白求恩還是游勝華和護士孟毅的“紅娘”。有空閑時,白求恩就叫上游、孟和翻譯郎林一起打撲克,他刻意安排游、孟搭檔,一語雙關地對郎林說:“我們是一家,他們是一家。”在白求恩決定回國募捐后,四人又一起打撲克,白求恩說:“這次回國大概得幾個月,也可能一年,等我回來的時候……孟,我可要抱你們的小寶貝啰!”孟毅的臉“騰”地紅了,害羞地低下頭,游勝華一個勁傻笑。后來,他倆結成了革命伴侶。
建國后,游勝華任北京軍區后勤部副部長,1955年被授予少將軍銜,1996年逝世,享年84歲。
“十五種器械,給林醫生”
“林醫生”即晉察冀軍區后方醫院院長林金亮。白求恩擔任晉察冀軍區衛生顧問后,林金亮陪同他參觀后方醫院設在一所小學教室里的手術室,手術器械只有幾把剪子、止血鉗、手術刀,還有用木工鋸改造骨鋸等,手術床則是門板搭成,再就是他們自制的脫脂棉、紗布、繃帶、羊腸線等醫療用品。林金亮介紹說:“這就是我們的全部家當。”白求恩一件件地拿起器械仔細端詳著,握著他的手激動地說:“你們在這樣的艱苦的條件下工作,太了不起了。中國共產黨交給八路軍的不是什么精良武器,而是經過兩萬五千里長征鍛煉的革命戰士。有了這我們就有一切。”
白求恩鼓勵林金亮既要當一個好院長,更要當一個好醫生。在醫療技術上對他言傳身教。白求恩腳上長了個膿包,讓林金亮給他動手術。林打算用局部麻醉,但白求恩要求用全身麻醉,并仰臥在床上,說:“今天我教你一種簡單的全身麻醉法,你在我身上做試驗。”林金亮按照他交待的步驟,將手術部位消毒,接著開始滴麻藥,見他舉著的雙手垂了下來,就迅速把膿包切除,同時停止麻藥,再扎好繃帶。這時白求恩坐了起來:“你看,麻醉和手術配合好,就可以縮短麻醉時間,減小傷員的痛苦。”
有一次,林金亮因有急事從傷員擔架旁匆匆而過,白求恩突然叫住他:“林,你不覺得你剛才的行動不妥嗎?”林金亮及周圍的人都感到詫異。白求恩嚴肅地說:“一個醫生、一個護士是不應該在傷員面前仰首而過的。”接著他親自示范應該怎樣做。他這種“對工作的極端負責任,對同志對人民的極端的熱忱”(毛澤東語)的精神,給林金亮以深刻的教育,使他終身受益。
1939年11月11日,林金亮突然接到白求恩病危的消息,受聶榮臻的委派,他帶上急救藥品馬不停蹄地趕到黃石口,對白求恩實施搶救。白求恩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了極點,林金亮淚雨滂沱,他懇求白求恩回花盆后方醫院治療。白求恩無力地搖搖頭說:“不必了,我患的是膿毒敗血癥,能夠做到的辦法都用過了。”他艱難地寫完給聶榮臻的遺囑的最后幾行文字:
最近兩年是我平生最愉快、最有意義的日子。
在這里,我還有很多話要對同志們說,可我不能再寫下去了。
讓我把千百倍的謝忱送給你和千百萬親愛的同志們。
諾爾曼·白求恩1939年11月11日下午4時20分
白求恩囑咐林金亮將信親自交給聶榮臻司令員,又昏迷過去。林金亮立即給他注射強心劑,他又慢慢地又蘇醒過來,掙扎著對林金亮說:“你要馬上組織一支醫療隊到火線,收容傷員……”他含著眼淚點點頭。白求恩大口喘著氣,艱難地指著墻邊的器械箱說:“你可以挑選一些……你喜歡的器械。”周圍的人都泣不成聲,他安詳地微笑著:“不要難過,努力吧,向著偉大的路,開辟前面的事業……”白求恩深度昏迷,林金亮他們流著淚進行緊急搶救,無效。11月12日凌晨5時許,白求恩停止了呼吸,年僅49歲。
林金亮拿了15件醫療器械,以資激勵自己繼承白求恩的遺愿,為部隊衛生事業繼續奮斗,被譽為“華北第一刀”。建國后任濟南軍區后勤部副部長,1983年逝世,享年72歲。
遺囑中提及的另外幾個人
遺囑寫道:“一箱子食品送給董同志,算作我對他和他的夫人、孩子們的新年禮物。文學的書籍也給他。”“打字機和繃帶給郎同志。”“手表和蚊帳給潘同志。”“董同志”叫董越千,“郎同志”叫郎林,“潘同志”叫潘凡。他們3人先后給白求恩做翻譯。
董越千畢業于北京大學外語系,參加過“一二·九”運動。白求恩到晉察冀后,聶榮臻將時任阜平縣縣長的董越千調來給白求恩當翻譯。董越千知識淵博,英語流利,深受白求恩的賞識,白求恩稱他是“另一個自己”。1938年9月15日,模范醫院舉行落成典禮,董越千為白求恩翻譯了熱情洋溢的致辭:“我們要學習用技術去治療我們受傷的同志,他們為我們打仗,我們也必須替他們打仗。我們要打的敵人是死亡、疾病和殘廢。我們用醫術戰勝死亡,奪取生命,讓傷病員重返前線。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打日本、救中國。”在場包括聶榮臻在內的所有人深受感動。
接替董越千是郎林。后郎林左小腿被馬踢斷,白求恩給他做手術后在花盆醫院養傷。1939年11月11日上午,白求恩給郎林寫了一封信。郎林含著淚讀完這封信,信中說:“假如我還有一點支持的力量,我一定回到前方去,可是我已經站不起來了。”“我的身體整天發冷發熱到不能支持的程度(熱度高至39.6°C左右)。因此我只好通知他們如有腹部傷,股骨骨折或頭部負傷的傷員送來,馬上要通知我,就是熟睡也要叫起來。”
郎林負傷后,潘凡作為臨時翻譯,在白求恩生命的最后7天一直陪伴左右,寫下了《深刻印象中的最后七天》,文中描述:“(白求恩)那只染毒的指頭,比平時要大兩倍,他安慰我,‘只留下兩個指頭,我還可以照樣工作。”“他一定要到前線去,我再三勸解都沒有效果。”“道路太難走了。趕了七十里。他告訴通訊員通知各戰斗單位,把傷員一齊轉送這邊來。”“他的頭又劇烈的痛起來,高燒至四十度。”“趕至黃石口,他顫抖著,牙齒得得地響個不停。他一度暈厥過去。”“我們的白大夫,躺在安詳的黎明中,用熱愛的近乎凝固的眼睛和我們永別。”
遺囑又寫道:“給我的小鬼和馬夫每人一床毯子,并另送小鬼一雙日本皮鞋。”“小鬼”是勤務員,叫何自新,1934年參加紅軍,是隨白求恩從延安過來的。有一張白求恩坐在屋門口吃雞蛋的照片,后面站著拿一本書的就是“17歲的老紅軍”何自新。“馬夫”實際上是炊事員,兼作飼養員工作,叫馮志華。他曾在平山教堂當過廚師,會做一點西餐,部隊專門動員他參軍,為白求恩做點可口的食品。
遺囑還寫道:“照相機給沙飛。”沙飛是個攝影家,現在保留下來的白求恩參加中國抗戰的照片,大都出自他之手。白求恩來晉察冀時,沙飛正在衛生所住院,白求恩也喜歡攝影,兩人一見如故。得知白求恩逝世的噩耗,沙飛十分悲痛,他立即前往吊唁。白求恩靜靜地躺著,臉頰顯得瘦削,頭發有些凌亂,身上蓋著一床舊軍被。他為白求恩拍攝了遺容照。在1942年7月出版的《晉察冀畫報》創刊號上,沙飛精心選編了一組“紀念國際反法西斯偉大戰士諾爾曼·白求恩”的專題攝影報道,以表達對白求恩的緬懷之情。白求恩贈給他的柯達相機,他一直隨身帶著,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