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耀福

《紅樓夢》第四十一回寫賈母來到櫳翠庵，妙玉請茶， “賈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說，知道，這是老君眉。”—段話道出兩種名茶：六安茶和老君眉。

有人曾以賈母此話貶六安茶。其實，六安茶能入大觀園讓挑剔的妙玉收納，本就說明了六安茶是綠茶中的佳品。只是賈母要喝的這款“老君眉”，究竟出自哪路？一直以來各有說法。一種認為是武夷山的名叢，另一種則以茶學專家莊晚芳為代表，認為“老君眉即湖南洞庭湖君山所產的銀針茶”。《紅樓夢》（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年版）也有注解：“老君眉——湖南洞庭湖君山所產的白毫銀針茶，精選嫩芽制成，滿布毫毛，香氣高爽，其味甘醇，形如長眉，故名‘老君眉。”是武夷茶，還是君山銀針？是耶非耶？莫衷一是。

我對君山銀針早有所聞，有一回朋友在某個會所請茶，服務員拿出裝幀精美的茶單請客人點茶：龍井、碧螺春、大紅袍、大禹嶺、鳳凰單樅……琳瑯滿目。我因讀過“品茶櫳翠庵”，聽過“老君眉”的傳說，便點了君山銀針。

服務員溫杯、投茶、浸潤、搖香、沖泡，只見潔凈的杯中，隨著開水沖入，銀針茶芽尖朝上，帶頭下垂懸浮，隨后緩緩降落，忽升忽降，最后豎立杯底，如群筍破土，煞是好看。我還沒來得及品其香，倒先在視覺上享受了一番。芽頭肥壯金黃，滿披銀毫，湯色明凈，香氣清純，滋味甜爽，君山銀針著實給我留下很美好的印象。

2013年，我出差湖南，為識君山銀針，專門去洞庭湖君山島。君山，又名洞庭山，相傳四千多年前舜帝南巡，死于九嶷山下，他的兩個愛妃娥皇、女英奔喪，船到洞庭被風浪打翻，湖上飄來七十二只青螺，把她們托起聚成君山。愛妃南望茫茫湖水，扶竹痛哭，血淚染竹成斑，后人稱湘妃竹。斑竹成了愛情忠貞的象征。因為君妃，湖島定名君山。

去君山島，過去都要坐船。我去的那年，當地朋友說現在可以開車直接前往。通往湖島的那條路并不太寬，正逢十月金秋，湖邊的蘆葦一片片，蔚然成景。

到了島上，首先看到兩塊巨石，一塊刻有莫言題寫的“君山島”，另—塊則刻有劉禹錫詩句： “白銀盤里一青螺”。莫言的毛筆字說實話寫得—般般，他那時剛得諾貝爾文學獎不久，請他題島名，大概也因是“字隨人貴”罷了。劉禹錫那首《望洞庭》很有名，“湖光秋月兩相和，潭面無風鏡未磨。遙望洞庭山水翠，白銀盤里一青螺”，寥寥四句，湖光山色盡顯眼前。“白銀盤里一青螺”的典故緣自娥皇、女英的傳說。

歷代文人詠二妃的佳作流傳干百年。《離騷》中的《湘君》、《湘夫人》、唐代除劉禹錫外，李白也有詩篇。“不知何處吊湘君”，則是近代魯迅之句。“斑竹—枝干滴淚”，島上叢叢斑竹讓我心生百般感慨。

君山還有柳毅傳書故事，我們流連柳毅井邊，在遙想當年愛情故事的同時，心想用這井水烹君山茶，一定清香甜潤。飛來鐘、 “封山”印，君山七十二峰，峰峰有故事。“試把雀泉烹雀舌，烹來長似君山色”。最后，我還是把注意力集聚在君山茶上。

早在唐宋年代，君山已產茶。清同治《湖南省志》記：“巴陵君山產茶。……歲以充貢。君山茶盛稱于唐，始貢于五代。”民國時，徐珂在《夢湘囈語》中論茶，說茶滋味以“輕清為佳”，不宜太淡太濃， “故君山為貴”。又說“東坡云，茶欲其白，琦嘗飲君山茶矣，則茶之至白者也。君山廟有茶樹十余棵，當發芽時，岳州守派員監守之，防有人盜之也，歲以進貢，郊天時用之，以其葉上沖也……”袁枚《隨園食單>記述：“洞庭君山出茶，色味與龍井相同，葉微寬而綠過之，采掇很少。方毓川撫軍曾惠兩瓶，果然佳絕。”這“果然佳絕”四字，足見隨園老人評價不低。

君山島多為砂質土壤，卻肥沃，氣溫年平均，16～17℃，濕度較大，尤其在春夏季節，因湖水蒸發，云霧氤氳彌漫，島上竹木叢生，自然環境得天獨厚，很適宜茶樹生長。

君山銀針因其品質優越名列我國十大名茶，市場上卻不常見。當地朋友告訴我，那是因為島上土地有限，種茶面積僅三百余畝，“君山銀針”年產不足500公斤，“君山毛尖”也只產2000多公斤，供不應求很正常。

袁枚說“采掇很少”；清代江昱在《瀟湘聽雨錄》中也說：“湘中產茶，不—其地。……而洞庭君山之毛尖，當推第一，雖與銀城雀舌諸品校，未見高下，但所產不多，不足供四方爾。”關于君山茶的稀缺，自古延續至今。君山銀針的稀缺，另一原因還在于采摘時近于苛刻的要求，必須在明前，必須采芽頭，為避免芽頭和茸毛的損傷，盛放茶芽的竹籃內要墊襯白布。采摘的芽頭必須長25～30毫米，寬3～4毫米，芽蒂長約2毫米，一個芽頭必須含三、四個將開未開的芽葉，嫩綠似蓮……我聽說過君山銀針有“九不采”：雨天不采，露水芽不采，空心芽不采，開口芽不采，紫色芽不采，凍傷芽不采，蟲傷芽不采，瘦弱芽不采，過長過短芽不采。這次身臨君山島，我體會更深。

按工藝論，君山銀針歸黃茶類，制作必須特別精細，殺青、攤涼、初烘、初包、復烘、攤涼、復包、足火等多道工序，前后歷時三晝夜。比綠茶工藝更難掌控的是其中的“烘”與“包”。比如初烘若過干，初包悶黃時轉色就困難，葉色就達不到色黃香高的要求；初烘若過濕，茶色便暗，香氣也低悶。近幾年有些茶人因為黃茶工序復雜要求高，為圖省事，也有把君山茶做成綠茶的。

離開君山島之前，我去島上茶莊，見有銀針茶賣，明前明后兩款我要求店主各為我泡一杯。茶都不錯，價格也都不便宜。其中一款明顯是按綠茶工藝做的。“物以稀為貴”。別處難得一見的君山銀針，在島上原產地有賣，我和同伴都掏了腰包。夜晚，在下榻的酒店，我迫不及待與同伴共品。有人提醒，晚上喝了會睡不好。我說，為—款好茶，神經興奮些，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