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然翟 毅
張然:杜倫大學考古系博士后
翟毅:故宮博物院考古研究所博士后
二〇一七年,故宮博物院考古研究所與杜倫大學考古系組成聯合考古隊,應阿拉伯聯合酋長國哈伊馬角酋長與哈伊馬角文化旅游發展局的邀請,在當地開展了為期七天的調查訪問。這里的史前墓葬群和宮殿遺址的出土物顯示出古代中國與伊斯蘭世界的經濟、文化、技術的交流和人的互動,同時也是中世紀中國與印度洋和歐洲經濟繁榮的見證。
祖爾法(Julfar),位于阿聯酋哈伊馬角市(Ras Al Khaimah)西部的潟湖岸邊,從新霍爾木茲王國時期(New Hormuz Kingdom)到葡萄牙人殖民時代(約十四至十七世紀)一直是印度洋貿易的重要港口。雖然歷史文獻對于它的記載只是寥寥幾筆,但是最近幾十年在波斯灣地區的考古工作又把這個沉寂許久的古城帶到了世人的面前:從熱鬧的街區到繁忙的港口,從不斷擴建的清真寺到堅固的城墻,這些古老的遺跡仍然佇立在荒蕪的沙丘中。然而,追溯到六百年前,祖爾法曾經是波斯灣地區一個熱鬧而重要的港口城市。
在祖爾法的考古出土物當中不乏大量的中國外銷瓷、伊斯蘭陶瓷、玻璃器、本地陶器與錢幣等,而在發現的中國外銷瓷中還蘊藏著一個美麗的故事:一九七七年,在祖爾法的考古發掘中出土了一些明代青花碎瓷片。經過修復,考古人員發現這些瓷片可以基本復原出一個明代晚期的花鳥山水紋盤。可惜的是,瓷盤在口沿處缺少了一部分。即使這個瓷盤并沒有被完整復原,也足以讓考古人員十分高興— 畢竟在印度洋考古工作中,能發現如此完整的器物已經是一件令人興奮的事情了。隨后,被復原的這件明代青花瓷盤即為哈伊馬角國家博物館收藏。
十年后(一九八七年)的一天,這件明代瓷盤被刊登在了英國報紙上。不久,一位名叫卡爾·格羅斯(Karl Gross)的英國人來信聯系哈伊馬角國家博物館,信中說:一九八三年他曾在哈伊馬角度假,在海邊散步時無意間撿到了一片青花瓷片,為了紀念這次旅行他便把這個瓷片保存了起來。看到報道后,格羅斯先生發現這個瓷片正是報紙中提到的明代青花瓷盤所缺少的那部分!隨后他將這個瓷片捐給了哈伊馬角國家博物館,破損的這件明代青花瓷盤終于得以「破鏡重圓」。為了紀念這個浪漫而充滿戲劇性的入藏事件,哈伊馬角博物館并沒有將這個瓷片組合在青花瓷盤中,而是將其與修復的瓷盤并列擺放。

考古工作不僅僅只是為了講述這樣浪漫而巧合的故事,更是為了讓我們有機會更多地了解人類歷史的變遷與文明的發展。二〇一七年八月,故宮博物院考古研究所與英國杜倫大學考古系(Archaeology Department, Durham University,UK)有幸應阿拉伯聯合酋長國哈伊馬角酋長沙特·本·沙克爾·阿勒卡西米殿下(HH Sheikh Saud bin Saqr al Qasimi)與哈伊馬角文化旅游發展局的邀請,在當地開展了為期七天的調查訪問。在此期間共考查遺址八處、現代港口一處,赴兩所博物館調查學習,并與哈伊馬角酋長國建立了友好的合作聯系。此次考察主要基于過去近半個世紀的哈伊馬角考古工作,并為以后的聯合考古項目奠定了基礎,結合過去的考古工作與這次實地考察,我們對古代印度洋海上貿易的歷史發展與中國陶瓷貿易對古代經濟貿易發展的影響有了更為深刻的認識。
歷史上,古代伊斯蘭文明的中心地處波斯灣北岸的伊朗與伊拉克地區,而今天的科威特、卡塔爾和阿拉伯聯合酋長國地區則很少被提及。但是,沒有歷史的記載并不是說這些地區沒有文明與歷史的發展。過去在波斯灣地區的考古發掘工作彌補了這些歷史空白,也幫助我們深入了解波斯灣南地區的歷史發展脈絡。

明晚期 花鳥山水紋盤及殘片(正、背)哈伊馬角國家博物館藏

哈伊馬角位置及主要的考古調查與發掘遺址示意圖
哈伊馬角地處波斯灣入海口南岸、阿拉伯聯合酋長國北部。從整個亞歐非大陸來看,哈伊馬角位于印度洋海陸的中心點:無論是從中國去往非洲,還是從歐洲到達印度,哈伊馬角都處在海陸與陸路交通的要地。雖然哈伊馬角處在如此重要的地理位置,卻鮮見史料記載,甚至到了近現代時期,人們對它的認識還只停留在游牧遷徙的原始部落狀態。直到二十世紀中葉,隨著各國學者在哈伊馬角的考古調查不斷展開,對其考古學研究與歷史重建工作均取得了突破性的認識和進展,才揭開了哈伊馬角作為海上重要港口城市的神秘面紗。

考古人員在石碓墓遺跡考察

石碓墓壁用料
早在青銅器時代,哈伊馬角地區就與美索不達米亞地區和印度河谷地區有著密切的聯系。位于哈伊馬角市東北部八公里左右的西馬爾村(Shimal)保存著阿聯酋規模最大的史前墓葬群,其中史前墓葬二百五十余處,年代跨度為公元前四千五百年至公元前五百年左右。本次故宮博物院考古研究所與杜倫大學考古系的聯合考古隊首先對哈伊馬角烏姆阿爾納文化(Umm al-Nar Culture)時期的墓葬(約為公元前二千六百年至公元前二千年左右的青銅器時代文化遺跡)進行了細致調查,墓葬主要為合葬石碓墓,墓葬結構為弧壁平頂,中間墓室狹長、內部呈拱形。墓葬主要為石磚壘砌、設有祭祀用的小平臺,墓外壁經過精細打磨。出土物主要包括美索不達米亞地區風格的陶器碎片、滑石器皿、金銀首飾以及印度河谷地區生產的銅制品等。青銅時代晚期的墓葬形制稍有變化,墓葬外壁打磨工藝已經消失,石磚堆砌不甚規整。由于當地墓葬多被盜掘,所以墓葬形制尚不確定,推測墓室約可埋葬一百余人。根據墓葬規模與數量,可以看出當地在青銅器時代已經形成了初具規模的人類聚居點,其社會形態還應當處于公有制階段。

烏姆阿爾納文化時期的陶器殘片

烏姆阿爾納文化時期的滑石器皿

烏姆阿爾納文化時期的銀飾
進入到薩珊王朝時期,哈伊馬角地區經濟社會得到長足發展。這次聯合調查訪問了庫什遺址(Kush)與示巴女神宮遺址(The Palace of Queen of Sheba)。庫什遺址以一處人居遺丘為主,其南北長一百二十米,東西寬一百米,中心部位距地面高度為六點五米,地下部分約為一點五米,地層總體厚度為八米,是阿拉伯聯合酋長國最大的人居遺丘遺跡。庫什遺址相較青銅時期墓葬群遺址大舉西遷,距山更遠,反映了當時海濱已向西退至此處。庫什遺址的大量考古遺存中,有越窯青瓷、廣東青瓷、德化青白瓷、龍泉青瓷和青花瓷等陶瓷品種。示巴女神宮位于哈伊馬角西馬爾村東側哈扎爾山(Hajar)西麓延伸出的一處丘陵頂端,應為該地區統治者的宮殿,年代為十一世紀左右。根據《古蘭經》與《希伯來圣經》記載,示巴女王是非洲

庫什遺址

示巴女神宮遺址墻壁灰面

示巴女神宮遺址遠眺
東部示巴王國的女王,生活在約公元前一千年左右。但是此處宮殿遺址得名僅僅是根據當地傳說,并無任何歷史與考古佐證。宮殿遺址結構相對完好,地面與墻壁灰面仍清晰可見。起居室、走廊、儲藏室與蓄水池等設施結構保存完整。站在宮殿前,可以盡覽庫什與哈伊馬角市全貌,遠眺可見波斯灣。宮殿遺址背后為哈扎爾山脈,與阿曼毗鄰,仍保存有堡壘或城墻等設施,應為宮殿的防御工事。
繼西馬爾村諸遺址以及庫什遺址之后,聯合調查隊繼續向西南側海濱推進調查范圍,在現代臨海的潟湖區域考察了祖爾法遺址保護區(十四至十六七世紀)。祖爾法遺址包括核心區域阿爾馬塔夫遺址(Al-Mataf)及周邊的阿爾努杜德(Al-Nudud)區。阿爾馬塔夫遺址為一個約九百平方米的人工丘陵,據史料和以前的考古發現,這應當是祖爾法古城的中心地帶,現已列入考古遺址保護區。阿爾努杜德區將在考古發掘之后用于城鎮化建設。從十九世紀七十年代開始,祖爾法地區已經開展了多次試掘和發掘工作,考古調查表明祖爾法城址中心是由十四世紀的一個漁村發展而來,在十五世紀成為了波斯灣入海口的一個重要的城鎮中心,主要遺跡包括清真寺、城市遺跡、墻基等。城市在十六至十七世紀逐漸被遺棄。
阿爾馬塔夫的清真寺遺址建于十四世紀中早期,在之后的一兩個世紀中經歷過四次重建和擴建工作,不斷的擴建應該與當地人口的增長有關。清真寺北部區域的發掘與清真寺地層相吻合。祖爾法的城市化發展也是從十四世紀中早期開始的,由原本的棕櫚葉小屋組成的村落發展成為了磚石結構建筑組成的城市,隨后在十六世紀開始衰落。十六世紀中期,又有棕櫚葉小屋村落出現,隨即完全廢棄。
從庫什遺址到祖爾法遺址,我們看到了哈伊馬角地區隨著海岸線的變化而產生的城市化進程,以及當地和印度洋貿易的緊密聯系。從十一世紀開始,隨
著阿拔斯王朝(Abbasid Caliphate)逐漸衰
落,波斯灣地區的經濟和貿易重心開始轉向紅海地區。但哈伊馬角憑其優越的地理位置,仍然在印度洋貿易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尤其自十四世紀以來,作為波斯灣霍爾木茲海峽的重要港口與城市,哈伊馬角呈現出一派貿易繁榮的景象。雖然祖爾法遺址與哈伊馬角的考古工作只是眾多印度洋中世紀考古工作中的一個,但是其連貫的歷史架構和出土的大量中國陶瓷遺存為我們了解古代印度洋貿易打開了新的局面。
考古學研究為我們了解古代歷史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尤其在歷史文獻有著缺失和記載不詳的時候,考古學在研究古代器物遺存的基礎上,為我們了解古代人類活動提供了新的啟示。一艘沉船或一個遺址所能帶來的歷史信息往往是嶄新且具有突破性的。對于我們不甚了解的歷史,考古工作能夠填補我們認識古代歷史與人的空白。
在哈伊馬角的考古發掘中,出土了從唐代到清代各個時期的中國陶瓷,根據不同時期陶瓷品種和數量的變化,可以分析出中國陶瓷貿易和波斯灣經濟的歷史發展變化。例如在祖爾法遺址中,我們可以很容易地采集到元代至明代早期的龍泉窯青瓷碎片,以及大量的明代中后期至清代的青花瓷器碎片。通過分析和對比,在庫什遺址與祖爾法遺址發現的陶瓷遺物中,伊斯蘭釉陶和中國瓷器可以被看作是高質量的陶瓷制品。在十三世紀時伊斯蘭釉陶的進口達到了頂峰,而此時期的龍泉窯瓷器剛剛進入到哈伊馬角地區。然而到了祖爾法遺址,大約在十三世紀后期至十四世紀早期,伊斯蘭釉陶完全消失了,這應該和伊斯蘭釉陶制造業的衰落相關。而為了彌補高質量陶瓷消費品的空缺,龍泉窯青瓷大量進入了哈伊馬角,占據了市場的主導地位。但在隨后的地層中,龍泉窯的市場地位逐漸被青花瓷取代。這個市場消費品的變化無疑是與中國陶瓷業的發展息息相關的。
此次聯合考古隊調查的著眼點不僅僅是對出土物的研究,更是著眼于人類歷史以及古代經濟、文化的發展。我們通過考古學的觀察,不僅僅看到了哈伊馬角地區的經濟發展與歷史變遷,也看到了古代中國與伊斯蘭世界的經濟文化交流、技術交流和人的互動。這也正是中世紀中國與印度洋和歐洲經濟繁榮的見證,也是早期全球化進程的開端。

迪拜老城市場

迪拜港口
作為考察的尾聲,故宮博物院與杜倫大學聯合考古隊來到迪拜老城市場(Dubai Old Souq)和現代海運港口,通過與老城市場商販和來自各國的貿易船商的交流來實地調研阿拉伯地區的貿易形式。調查發現,迪拜老城市場仍依稀可見古代阿拉伯地區貿易市場的風貌,販賣的特色商品主要包括印度洋貨物、各國織物、中國絲綢、香料、乳香、香水和阿拉伯當地的手工藝品、金銀首飾和水煙煙草等。商店的售貨員可以使用各國語言簡單地攬客與叫賣。大多商販可以流利地說出「你好嗎」、「很便宜」、「你從哪里來」這些簡單的漢語來吸引中國游客。此外,除了近東地區的語言以外,也經常聽到英語、日語、法語、意大利語的叫賣聲。隨后,考古隊在市場北部的阿爾庫柏巴港口(Al Ghubaiba Marine Station)乘船來到潟湖對岸的黛拉老市場港口(Deira Old Souq Station),在這里來自各國的現代商船正在停泊靠岸、卸貨進貨。所載貨物包括來自世界各地的各類商品,包括電器、飲料、輪胎、文具、織物布料等。聯合考古隊與一艘來自伊朗的商船進行了細致地交流,得知商船來自伊朗南部,不到十個小時就可以抵達迪拜。船員的母語為波斯語,但也可以簡單地說印地語和阿拉伯語,以及非常有限的英語。這種市場與海運貿易方式很有可能在阿聯酋地區有著上百年的傳統。與古代貿易最大的不同在于現在販賣的是現代商品,然而商人的運作方式、語言交流方式和潟湖邊簡單的靠岸港口的搭建方式可能沒有太大的改變。我們感受到了古代與現代印度洋貿易方式的驚人相似,現代的商業社會調查也對我們理解考古工作、古代歷史、經濟和文化的變遷有著重要的意義。
附記:
故宮博物院與杜倫大學的合作始于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六日,在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國務院副總理劉延東的見證下,故宮博物院院長單霽翔與英國杜倫大學副校長David Cowling代表雙方簽署了《中國故宮博物院與英國杜倫大學合作諒解備忘錄》。其中重要內容之一就是雙方在「一帶一路」體系下開展中東、歐洲以及印度洋地區的考古學探究,并對該地區出土的中國瓷器等文物資料進行合作研究,從而促進雙方在考古領域的共同發展。二〇一七年五月,杜倫大學考古系師生四人來到故宮博物院進行了為期三周的考古學交流活動,跟隨故宮博物院院內考古工作進度,探討考古學研究方法。這次對哈伊馬角的考古調查是經杜倫大學考古系Derek Kennet博士聯系,哈伊馬角酋長國古物博物館邀請故宮博物院考古所、杜倫大學考古系在當地展開調查訪問。調查團一行受到了哈伊馬角酋長的熱情接待,并為我國駐迪拜總領館工作人員講座一次,與哈伊馬角酋長國建立了友好的合作聯系。

杜倫大學考古系師生與故宮博物院考古研究所人員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