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尖上的回聲

海桀

去年夏天，我在澤巴草原聽到一個難忘的故事。

是個藏族小伙講的。聽說我們在為一部紀(jì)錄電影采景，特意找上門來，說我早就想找你們啦，不知怎么找？今兒見到了，知道是此生的緣分。我要告訴你們一個故事，一個能拍出好電影的故事。

他說我叫隆智，養(yǎng)過一條名叫桑戈的狗。

那是個陣雨過后的上午，我到市場上買東西，一眼看到它，腿就軟得走不動。小狗太可愛太誘人了，也就四五個月大的樣子，毛愣愣的眼睛像一對成熟的大杏子，完美地嵌在方形的腦門下，琥珀色的眼仁由淡而深，里面的神氣迷幻莫測；墨黑色的眼眶上方，有片巴掌大的棕黃的斑塊，一直延伸到桃形的大耳朵上；黑黝黝的嘴筒粗短結(jié)實(shí)，雪白的牙齒又尖又利；脖子上的針毛密實(shí)粗壯，陽光照耀下閃閃發(fā)亮，漂亮極了。

買家說是藏獒，一口價7000塊。

我真想買，可身上沒那么多錢。離開時，不由得回了下頭，正好小狗也在看我，那眼神里的東西既像是告別，又像是遺憾，還有點(diǎn)兒怨氣，就像是我拋棄了它似的，實(shí)在令人心動，一下就把我逮住了。

最終，我用我嶄新的摩托車換回了它。

桑戈長到一歲多時，一直罵我用車換狗的父親轉(zhuǎn)變了態(tài)度，說這狗不錯，我數(shù)過它的牙，整整四十顆，它的爪子又圓又緊，是典型的虎爪，胸廓又寬又厚，針毛豎起的時候，像頭獅子，可惜不是藏獒。我說怎么不是？父親撫摸著桑戈的腦門說，毛色不對，尤其是這塊黃斑毛，好看是好看，可壞事的就是它，真正的藏獒不可能是雜毛。不過，它真是條好狗，強(qiáng)壯機(jī)靈，兇悍忠誠，可惜是條公狗。我知道父親的心思，要是母狗的話，與他所說的真正的藏獒配種，能給家里帶來可觀的財富。

桑戈三歲時，澤巴草原遇上了奇異的冬天，從頭年的十月到來年的三月，一點(diǎn)雪都沒下。眼看著天陰了，黑云過來了，一陣莫名的風(fēng)就又吹散了。周邊百里之外都下雪，到了澤巴天就晴。天氣預(yù)報說的小雪中雪好幾次，次次都是放空炮。奶奶說，這么怪的天氣，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要是她的奶奶還活著，肯定知道為什么？因?yàn)樗哪棠桃娮R過能點(diǎn)著火的石頭。到了四月份，所有人都開始心慌，如果再不下雪的話，草原就沒法兒返青，災(zāi)荒將無法避免。就在大家一籌莫展，將所有希望寄托給神靈，虔心祈求的時候，姍姍來遲的春雪終于降臨了。是天剛亮?xí)r開始下的，開始只是飄雪花，到了午后，雪片密集起來，越下越大，這一下就下到了天黑。

半尺多厚的春雪覆蓋了草原。

寒流隨即而來，氣溫急劇下降，我們的牛羊被饑餓的狼群盯上了。

一天傍晚，我正往家拿干牛糞，突然看見桑戈一聲低吼，箭也似地朝著門前的山坡沖過去。我仔細(xì)一看，大約三四百米的地方有三匹狼。但我并不擔(dān)心，桑戈只是驅(qū)狼而已。這樣的事情發(fā)生過多次，只要有狼來，桑戈就會去驅(qū)趕。一般情況下，狼不等狗沖到跟前，就會退讓。它們真正怕的不是狗的氣勢，而是人。可這次我錯了，我以為桑戈不可能和狼搏斗，畢竟對方數(shù)量占優(yōu)，狗是聰明的動物，很清楚什么叫適可而止。哪里想到，桑戈竟然毫不膽怯地沖向狼群，連絲毫的猶豫都沒有。狼群開始潰逃，但僅僅逃跑了幾十米，就同時調(diào)轉(zhuǎn)身子，迎擊桑戈。白雪皚皚的山坡上頓時撲咬廝殺，觸目驚心。我心說完了，一條狗對付三匹狼，桑戈肯定非死即傷。怎么也沒想到，也就兩三分鐘吧，桑戈憑借一己之力，硬是將三匹惡狼生生打敗，一直追趕到了大山背后。

就在那年夏天，一頭從河谷里爬上來的公熊光顧了我們的夏季牧場。

是傍晚后，我和父親聽到桑戈異樣的叫聲，感覺不對，趕緊從帳篷里鉆出來，守護(hù)羊群的桑戈已經(jīng)和碩大的公熊斗在了一起。它一次次猛撲猛咬，毫不退讓，驚心動魄的廝打中，高大的公熊揮起一掌，將迎面撲來的桑戈打翻在地。可桑戈緊接著又跳起來，更加兇猛地?fù)湟先ァ佬叱膳墓苡杀粍幼優(yōu)橹鲃樱鸾兄鴮⑸８険浞诘兀瑝涸诹松硐隆２坏人驴冢８陹昝摮鰜恚瑥膫?cè)面朝著公熊粗壯的脖子撲了上去。

父親見狀，抄起一根木棍就往前沖，我抓起砍刀緊隨其后。

公熊敗退了，跌跌撞撞跑下山坡。

桑戈受傷了，渾身顫抖，氣喘吁吁，前胸連皮帶毛被熊抓掉一大片，鮮血直流。母親守護(hù)著桑戈淚水漣漣。父親采挖到了止血的藏藥，小心翼翼地給它敷上。奶奶整晚不睡覺，他不停地念經(jīng)，祈禱桑戈平安無事。我說奶奶，你去休息吧，有我守著它呢！奶奶說，不，桑戈受傷了，我的孩子受傷了，我的瞌睡早變成天上的鳥兒了。她像撫摸孩子似的不停地摸著桑戈的腦袋，心疼地說，好孩子，你真是我的好孩子！可你真傻，咋敢跟熊打架呀？明明知道打不過，咋不知道躲遠(yuǎn)點(diǎn)呀！桑戈像是聽懂了，又像是認(rèn)錯似的，兩只濕漉漉的眼睛不安地望著奶奶，靜靜趴在她跟前。突然，它桃形的大耳朵猛地一動，來回扇動了幾下，眼睛里的光氣驟然明亮，頭立刻高昂，兩只前腿有力地蹬起，嗓子里發(fā)出嗚嗚的聲音，掙扎著要往門外去，拉都拉不住。我知道，它一定是聽到了外面異樣的動靜，心里不由得感嘆，桑戈啊桑戈，你都傷成這樣了，咋還想著守家護(hù)羊呢。

桑戈五歲了。我們家和許許多多牧民一樣，因?yàn)楸Ｗo(hù)三江源植被的需要，就要搬到縣城去住樓房了。可全家誰都高興不起來，心情一個比一個沉重，住樓房是不能帶大狗的，這是規(guī)定。

到了實(shí)在不能拖延的地步，父親說，我給一個好友說好了，可以把桑戈送給他。我說可靠嗎？父親說，放心吧，他一定會照顧好桑戈的。我還是不放心，開皮卡跑了三十來公里，親手把桑戈交給了父親的好朋友。

怎么也沒想到，第二天早上打開房門，桑戈竟然疲倦不堪地趴在家門口，委屈地瞅著我，哭泣似的嗚嗚了兩聲。

母親和奶奶聞聲跑出來，抱著它淚水直淌。

我心里酸極了，送它走的時候，我就怕發(fā)生這樣的事，特意給它戴上了眼罩。三十來公里路呢，相信它找不回來。沒想到，它還是跑了回來。一看它的樣子就知道，肯定跑了整整一夜。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它此刻在想什么？心里亂得像鳥窩里的草。

怎么辦？

明天就是搬家的日子，我不可能把它帶到城里，任由城管去處理，更不可能拋棄掉，讓它成為一條無家可歸的流浪狗。眼下，廣大牧區(qū)的流浪狗越來越多，已經(jīng)成為人們關(guān)注的問題了。我在手機(jī)上看到過流浪狗被捕殺，被狗販子偷運(yùn)的視頻，還看到過好心人盡力收養(yǎng)的事兒。無論怎樣，對桑戈來說，都不是出路，都是不可能選擇的事兒。

突然，心里一動，有辦法了。

我給它美美吃了頓肉，給它戴上漂亮的裝飾，把它帶到我用摩托車換它回來的那個集市，找到狗的交易點(diǎn)，把它拴在精心挑選的柱子上，在它的項(xiàng)圈上貼了個事先準(zhǔn)備好的醒目的字條。上面寫著它的名字、歲數(shù)、喜好、特點(diǎn)，以及送走它的原因，懇求它的新主人一定善待它。它才五歲，正處在生命的頂點(diǎn)，看到它的人，沒有不矚目，沒有不喜歡的。將要分離的時候，它顯然感覺到了什么，可憐兮兮地看著我，一副就要流淚的樣子，喉嚨里發(fā)出輕微的嗚嗚聲，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和心痛。我輕輕撫摸它，一遍又一遍，恨不能摸遍它全身的每一個地方。它似乎知道我在干什么，一動不動地由著我。最后時刻到了，我必須要離開了，我用它熟悉的力度拍了拍它的腦門，示意它臥下，安靜，等我回來。桑戈很聽話，慢慢臥下望著我，眼睛里滿是不安和疑惑。我不敢再看它，猛然轉(zhuǎn)身，忍住淚水和酸楚，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年后，我要結(jié)婚了。

娶親前，不知怎么老是夢見我們家在草原上的冬窩子，像有什么不可思議的東西召喚著我，就想去看看。

我開皮卡來到了夢魂縈繞的草原上，遠(yuǎn)遠(yuǎn)看見山坡上我們家住過多年的那排土房，急跳的心瞬間揪緊，多么溫暖，多么親切的地方啊！

近了，更近了，心也被無形的東西攥得更緊了。

門前有堆棕褐色的東西，我不由得顫抖起來，到了跟前，雙膝一軟世界就黑了……

是桑戈，不知怎么跑回來的桑戈，就這樣靜靜趴在門前，守候著空蕩蕩的家，等候著主人的回來，它相信主人一定回來，直到活活餓死……

隆智的故事講完了。

我把它獻(xiàn)給所有祈福狗年的朋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