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其康
《水滸》作者施耐庵的身世研究,備受人們關注,在中國文學史上具有重要意義。新中國建立初期,周恩來總理對此十分關心。
·壹·
在中宣部副部長周揚和《人民日報》總編輯鄧拓、文化部部長沈雁冰的重視下,1952 年秋至 1953年春,由聶紺弩、謝興堯、徐放、錢鋒組成的中央文化部調查組奉命南下,在蘇北區黨委李守章、蘇北文聯丁正華、興化縣政府卞振聲、鹽城耆老周夢莊等陪同下,先后調查了興化城、淮安城、大岡鄉、施家橋、施家舍、施家莊、白駒鎮、 安豐鎮等地,以及江陰、常熟一帶。所到之處,查閱了大量地方文獻,訪問了許多遺老和施氏后人,記錄了諸多民間口碑。調查工作得到廣大群眾的熱情支持和積極協助,獲得許多新的資料。“但因未見到過硬文物,結論大相徑庭。聶氏以為這些史料皆不可信,徐放認為足可解迷。誰也說服不了誰,于是雙方調查報告均未好發表。”
陸碧波、張袁祥在《施耐庵文物古跡探源》一文中說 :由于他(按 :聶紺弩)否認施耐庵的存在,周恩來總理不得不對那次調查工作作這樣的指示:
人民大眾敬仰寫《水滸傳》的施耐庵,在人們心目中已有祟高的形象。不能因為找不到寫《水滸傳》關鍵性文物史料現在否認他 ;也不能用挖掘興化施耐庵墓的辦法來最后定論存在與否。因為施耐庵身世現在是個謎,如果當時他沒有政治經濟地位,那這個墓里也許什么也沒有。如果這樣,開掘結果就讓人民失望了,所以要保存好墓。
周恩來總理的指示,情真意切,語重心長,凝聚了他杰出的智慧和高超的工作藝術,在今天看來依然綻放著耀眼的光輝。
隨著歷史的推進,32 年后的 1985 年,徐放的《再次調查有關施耐庵歷史資料的報告》得以重見天日。錢鋒、謝興堯本著對歷史負責的態度,于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陸續撰文,對興化施耐庵作出歷史的交代。聶紺弩雖一直未發表專文,但從他給鹽城地委和何滿子、胡喬木等人的信函中,表露了他晚年對《水滸》作者施耐庵的異常關注和悄然轉變的心路歷程。其實,早在 1953 年聶紺弩就對“施耐庵根本沒有這個人”的說法提出了批評 :
說施耐庵根本沒有這個人,是因為關于施耐庵的身世的材料出奇地少。豈止施耐庵,羅貫中的材料又何嘗多呢?……在這樣的書里找不出太多的關于他們的材料,就認為根本沒有這個人,也是武斷。
隨著施耐庵文物史料的相繼發現,1982 年的施耐庵身世調查成果較 1952 年顯著擴大,有了質的飛躍。
2012 年,由中國水滸學會、江蘇省社會科學院、江蘇省明清小說研究會和興化市委、市政府聯合舉辦的紀念文化部關于施耐庵身世調查 60 周年暨《施耐庵文物史料考察報告》發表 30 周年學術座談會在歷史文化名城江蘇省興化市舉行。中國社科院、江蘇省社科院和南京大學、東南大學、湖北大學、貴州大學、南京師范大學、天津師范大學、福建師范大學等社科研究機構和高校的 20 多位專家學者濟濟一堂,就施耐庵身世問題進行深入的交流和論證 。
從文化生態學的研究角度看,興化位于江淮之間里下河地區腹部,四面環水,具有“水滸搖籃”賴以產生的鍋底洼、荷葉地、蘆葦蕩、水滸港等獨特的歷史地理環境,有著豐富的與施耐庵有關的民間傳說。用系統研究的方法來分析,《處士施公廷佐墓志銘》《施讓地照》是“地下之材料”,《施耐庵墓志》《故處士施公墓志銘》是“紙上之材料”, 山東、江蘇、浙江綿延千里、流傳百年的施耐庵軼聞傳說是“口述史料”, 它們既相互聯系,又相互支持,是有機的整體。歷次調查所獲取的出土文物、家譜和民間傳說等三重證據,在興化白駒場施耐庵身上,大體上都能合榫,可以判定元末明初的興化人施彥端即施耐庵,就是《水滸傳》的作者。這是運用文化生態學和系統方法取得的研究成果。
與會專家學者從文化生態學和系統論等新的研究角度,運用出土文物、家譜和民間傳說等“三重證據法”,堅持全息思維,綜合分析,肯定了元末明初興化白駒場施耐庵的存在。“施彥端就是施耐庵”,這是許多專家學者經過長期的實際調查和深入研究得出的科學結論。北京學者張惠仁在《水滸與施耐庵研究》專著中設專章對施彥端即施耐庵進行考論,從名諱學的微觀層次,從古人命名、取字、稱號的關聯性方面,“‘解開施肇瑞、施彥瑞、施耐庵的名字號之奧秘,使一切反對者都噤若寒蟬(喻蘅教授語);為論證施耐庵乃實有其人,乃現今蘇北興化、大豐一帶施族祖先,起了重要作用”。
“施彥端就是施耐庵”的證據,不僅僅限于《處士施廷佐墓志銘》、楊新的《故處士施公墓志銘》和王道生的《施耐庵墓志》,還有國家二級文物《施氏家簿譜》和《施讓地照》《施奉橋地劵》,江蘇省文保單位“施耐庵墓”和“施耐庵故居遺址”等。施耐庵《秋江送別》遺曲,堪稱大手筆,感情意境不是一般的人能夠寫出來的,具有很高的史料價值。喻蘅指出 :
更可喜的是《耐庵散曲》的重見天日,曾使一些當代詞曲專家如呂貞白、任二北先生嘆為觀止。劉冬、王同書先后發表賞析的文章,打開了讀者的眼界。《遺曲》一經闡發,其對耐庵行蹤的佐證作用,大大超過了它本身作為元曲上乘作品的文學價值。
施耐庵后裔施寶安、施祥松、施祥凱、施恂廣、施恂輝、施恂銀等老人一致認為 :“始祖耐庵公出生地和定居地都在白駒場倪卲莊(今施家橋) ,直至第九世奉橋、隆橋、石橋、板橋、柳橋老祖,始有分支遷出,但‘施家三橋仍是施氏族人的主要聚居處。”施奉橋地券中出現的“白駒場街市居住”字樣,是九世孫施奉橋遷居白駒場街市的最早物證。這些文物史料構成的證據鏈,其權威性和公信力自不待言。
其實,高儒所說的“錢塘施耐庵”、胡應麟所說的“武林施某”,皆是就施耐庵的寄籍而言的。明人筆記中的“錢塘施耐庵”,不過是片言習稱,錢塘(今杭州) ,僅是施耐庵的寓居地,并非是其故里。倘若錢塘是其里籍,錢塘籍志為何無施耐庵記載?為何在杭州“生不見故居,死沒有墳塋,至今未見施公后裔族群?”誠如山東大學終身教授袁世碩所言 :“原籍興化、流寓江南的施耐庵與錢塘施耐庵,在里籍上并無矛盾。”海峽兩岸合作發展基金會顧問、臺灣專欄作家協會秘書長、山東鄆城人李在敬說得更為透徹 :
興化縣即是梁山泊。施耐庵的故里興化縣施家橋,據查勘其地理環境,為四面環水,周圍阡陌縱橫,如不熟悉路徑,很容易迷路,而這水鄉澤國的風貌,與《水滸傳》中對梁山泊的描述非常相似,施氏筆下的梁山泊似是以其故里為藍圖而撰寫的。根據此一發現,《水滸傳》七十回本,似應為施耐庵所作無誤,同時也可證明,他寫《水滸》雖以位在山東西南部的梁山泊為《水滸傳》的地理背景,但他未到梁山泊實地勘察地形,而以故鄉施家橋的地理環境為設想,而加以構寫的。古時交通不便,文人閉門虛構,寫的又非正史,應是常有的事,文采如蘇東坡,他所寫的赤壁賦,地理環境就不對,可為一大例證。
·貳·
施耐庵身世的考證,經歷了太多的反復,值得認真總結和反思。自光緒三十二年(1906)《新世界小說社報》發表《中國小說大家施耐庵傳》,始引起讀者注意。幾乎與此同時,法部主事魏克三回故里興化公干,在白駒偶然發現施氏宗祠,繼而在施家橋村查訪到施耐庵墓葬,在施氏后裔家發現多種抄本的族譜,國學大師、《興化縣續志》主纂李審言對此極為重視,在縣修志局聽取坐辦劉仲書回報后明示 :
施耐庵先生因為著《水滸傳》而坐過大牢,也因為著《水滸傳》享了大名,可惜他的生平事跡,不獨胡歐張梁四種縣志未采入載明,就是他的子孫談到他的真相,也是“諱莫如深”。現在民國成立,文字既不為科舉所束縛,人物又不為專制政體所限制,縣志有所記載,從此更沒有什么顧忌,那末,大文學家的施耐庵,我們可以從寬采訪他的古跡和遺聞,一一載入“補遺”欄中。
遂將施耐庵史料補入民國《興化縣志》。1928 年胡瑞亭在《施耐庵世籍考》一文中記述 :
今秋瑞亭奉公調查戶口,迤邐長途,按戶編籍,至東臺(按 :此處筆誤,應為興化) 屬之白駒鎮有施家橋者,見其宗祠中,所供一世祖,諱耐庵,心竊疑焉,詢其族裔,乃悉即著《水滸》之施耐庵。
上世紀三四十年代,鹽城前輩學者、國學大師章太炎弟子周夢莊在所著《〈水滸傳〉事物雜考》中亦認為“施耐庵是興化人可無疑”。1942 年初,興化抗日民主政府縣長孫蔚民向接任的蔡公杰縣長提出,興化白駒施家橋是施耐庵故里,施公安葬在施家橋,每年族人都有隆重祭禮。人民文學出版社 1953 年再版的《水滸》(七十一回本) 出版說明中說得很清楚 :
《水滸》一書,過去相傳是施耐庵的作品,但施耐庵的歷史材料,人們所知甚少。因此,關于《水滸》的作者,是有不同看法的,甚至有人懷疑施耐庵是一個假名字。最近有人從江蘇《興化縣續志·文苑》里找到他的墓志和傳記。從這兩個文獻來看,施耐庵這個歷史人物是完全無可懷疑的,而《水滸》是施耐庵的創作,也無可懷疑。
歷次調查所獲取的文物史料,可以證明興化施耐庵的存在,可以解開周恩來總理指示中所謂的“施耐庵身世現在是個謎”。新世紀以來關于施耐庵里籍的研究不斷取得新的進展,名篇力作頻頻問世。上海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朱恒夫2000 年所撰《〈水滸傳〉作者為江蘇興化人》和北京大學著名教授侯忠義 2012 年所撰《施耐庵的故里在興化》,均持論公允。今天,我們從周恩來總理關心“施耐庵身世調查”的事件中,至少可以得出以下幾點認識 :
一、周恩來總理的指示,充分體現了他對文化事業和文物保護工作的關心和重視。 周恩來是新中國第一任總理,也是終身總理。在他一生的漫長的革命生涯中,一直擔任著黨政軍重要的領導職務,其工作之繁重,之艱巨,幾乎無人與之比肩。而身當重任、日理萬機的他仍抽出寶貴時間,關心文化事業,關心施耐庵身世調查,及時作出指示。周總理關于“要保存好(施耐庵) 墓”的指示,情真意切,充滿了對中國歷史文化遺產的珍愛、對偉大古典小說家的崇敬和對文物保護工作的重視,詮釋了一位大國總理“高瞻遠矚,勤勉敬業”的崇高風范。
二、周恩來總理的指示,充分體現了他熱愛人民、勤政為民,甘當人民公仆的精神。 忘我無私,一心為公,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是周恩來總理的突出特點。他把“為人民服務”的徽章始終佩戴在胸前。人民利益高于一切,是周恩來總理考慮和處理問題的出發點與落腳點。周恩來總理是為人民服務的模范踐行者,他的一生始終以人民的愿望為出發點和落腳點,以人民的利益為重。他的指示反映了人民大眾的熱切愿望,照顧了人民群眾的期盼和關切,體現了對黨和人民事業無限忠誠的精神。
三、周恩來總理的指示,充分體現了他實事求是、嚴謹細致、求真務實的精神。 嚴謹細致、求真務實,一直是周恩來總理的工作特點。他堅持他實事求是,堅持理論聯系實際,堅持用科學的世界觀和方法論指導實際工作,一貫倡導實際工作者要學會運用辯證唯物主義的思想方法,認識問題和處理問題。他求真務實、嚴謹細致的工作作風,為黨和人民所稱道。“不能因為找不到寫《水滸傳》關鍵性文物史料現在否認他 ;也不能用挖掘興化施耐庵墓的辦法來最后定論存在與否。”指示語重心長,充滿了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思想,體現了實事求是、嚴謹細致、求真務實的精神。
人民的好總理周恩來,集中華民族廣博的智慧于一身,揚炎黃子孫完美的魅力于中外,是值得世代學習的楷模。在他逝世 41 年后我們依然深切懷念他。今天我們紀念周恩來,絕不僅是一種重溫和緬懷,我們提起的是一個永不過時的人格話題,透過隨著與時俱進已經不可同日而語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去分享一種跨越時空的人格精神,感受作為一名中華兒女的尊嚴和自豪。2018 年是周恩來總理誕辰 120 周年,僅以此文獻上心香一瓣。周恩來是一座永不磨滅的豐碑,他一代偉人的千秋風范永遠銘記在我們心中,激勵著我們以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為指引,繼續書寫中國人民偉大奮斗的歷史新篇章!
(作者系泰州市歷史學會副會長、泰州歷史文化研究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