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維錦
聲音
雪從暮晚就開始下了,冬夜是半開的盒子
它的四壁,吸滿了沙沙的聲音
萬物散漫,在哪兒就在哪兒了
正如山脈平緩的線條模糊懸崖和松針
柔和包裹尖銳的過程也是散漫的
太多事物像沒有來過一樣沉默
它們的形狀,是更大的形狀的一部分
它們的聲音,是田野上長出的野花又枯萎
“我多希望不被包裹啊,我多希望
雪越積越厚的時候,雪面也有我小小的腳印”
畫畫
河流出生就在這兒,那些彎曲
只是手抖了幾次,又抖了幾次
白鷺是畫上去的,柳枝也只是多添了幾筆
留白太多,你不來,我畫上自己
我的翅膀多蓬松啊,怎么也塞不進畫面
何況,誰來收拾這些完成與未完成時
還是畫你吧,你有草一樣的綠和柔韌
如果春天長勢良好,正好代替水草鋪于河底
登山
她清點完江山,又清點羊群
江山不多不少,羊又少了三只
山那面更加陰冷,是墓地。
那些層次,可能是深邃的靈魂給出的
她的羊比她害怕前進,它們猶豫的是
走失好些,還是留在她的隊里
這多出的畏懼,是許多事的交織
她從未烤熟過日光和火焰
寒冷大于內(nèi)心的秘密,說不出來,說不出來
她發(fā)出過太多聲音,她開過多少次花呀
她把自己播撒了多少次
現(xiàn)在,她急切地卷緊自己
好吧,把自己裝進羊群,把羊群裝進胃里
石頭壓得更緊的部分
更多小草已泛出綠色
給母親洗澡
風過荒原時大了些
骨折了那本脆薄的歷史
斷裂的閃電,照亮風化的古戰(zhàn)場
照亮,破舊的戰(zhàn)車上松動的鏈條
和來往的語言雕刻的傷口
風扎緊我用舊了的口袋
一只是空的
一只收藏著我童年的兵器
我試圖用雨水,去采集泥沙
用泥沙,修建新的城池
我試圖讓白了的蒿草再柔軟些
讓羊群一直安睡在它的草地
她的忌日
前年今天,一場病
折斷了她的線
它的另一頭,被
落葉葬在山那邊
她老公和女兒小心地
懷揣這一頭,仿佛有一天
它會重新通電
偶爾,我遇見他們
他們視線的吱吱聲漸漸弱了
身體也漸漸輕了,青了
后來,他們大約已將
這一頭埋入地下
落葉也趕往別處
山那邊,或者山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