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寧的日子剛剛開始。
拆下第一塊門板,徐世寧伸頭往外看,日光未現,天色暗沉,掃過鼻頭的風有點重。母親徐鳳子在里屋喚他,聲音含含糊糊,意思是還早,讓他再休息一會兒。徐世寧轉頭朝里哎了一聲,繼續拆門板,離開學校后,他每天都是這條街最早開店門的。徐鳳子認為沒必要,早也沒顧客,店里又不是賣早點的,她讓徐世寧多睡會兒,年輕人最貪睡的。徐世寧整理著貨品,轉臉沖母親一笑,第二天仍早起。
從學校畢業后,徐世寧接手了這家安寧百貨,料理店里所有事情。徐鳳子告訴他,如果想繼續念書就去上大學,她不算老,店里還打理得來。徐世寧雙手搭在母親肩上,說不想念書,想開店。他要把店一直開下去,經營成老字號,有著光燦燦的口碑,客人進店閉著眼拿到的貨品都是放心的。他每天極早醒來,一塊塊拆下門板,在店門外站一會兒,街道又安靜又干凈,偶爾有幾個早起的人,步子閑閑懶懶的,白天最初的亮色從遠遠的街那頭浸過來,一層一層的。額頭沾了清晨的涼意,人精神了。徐世寧退進店里,打掃地板,抹擦桌椅柜臺,街上其他店面開門時,安寧百貨已經通風透氣,干凈亮堂。徐世寧告訴徐鳳子,顧客進了這樣的店會心生歡喜。徐鳳子抿著嘴笑,說他鬼。徐世寧一本正經了,不是鬼,這是用心,用心了才有好日子。徐鳳子的笑燦爛了,倒有些歪理,學堂里教的吧,念了書果真不一樣。學堂里不教這些東西。徐世寧說,表情瞬間轉為嚴肅。
徐世寧拆下第三塊門板時,一個人朝安寧百貨急急跑來,是柳焰。不等徐世寧問話,他擠進屋,抓住徐世寧的胳膊,先別拆。徐世寧將門板放好,邊把柳焰引到桌邊,提壺要倒水。柳焰一向這樣,毛毛躁躁的,時不時跑來安寧百貨,報告令人激動或令人氣憤的新聞,敘說他涌動的熱情,想做的很多事。徐世寧聽他談,不聲不響,負責給他倒水,偶爾評論一兩句。
今天柳焰來得太早了,目光在店里跳來跳去,神情有點怪,他不坐,徐世寧也立著。
快,檢查一下,貨架上有沒有洋貨。柳焰在貨架間巡走起來。
什么事?徐世寧語調緊張了,隨在柳焰身后。
今天有游行。柳焰猛地立住,比較大型的,主題是抑制洋貨,保護國貨,會一家店一家店走過,這條街是主要路線。
放心,之前母親是進了一些,但我打理店后都收起了,很多事我不參與,但我知道。
知道有什么用。柳焰一只手搭在貨架上,面對徐世寧,一副要好好談談的架勢。世寧,今天跟我們一起走吧,等游行隊伍到店門口,你直接加入隊伍,不必去學校集中。
我說過了,我不參與的,只想顧好這家店。
現在的形勢你也明白,所有人都被拉進來了,世寧你不能這么躲著,太弱了。
不是躲,是選擇,我選擇想要的生活方式,這是我的自由。
自由?柳焰舉起雙手,放眼望去,你說的自由在哪?世寧,自由是需要去爭的,很多人,一起……
我知道你要說什么。徐世寧截斷柳焰的話,我不想那么大的事,只想把生活安排好,經營好安寧百貨……
你以為這家店還保得住嗎?柳焰雙手半壓著徐世寧的雙肩,這一個月你感覺怎樣,馬志天不是普通的資本家,更不是單純的生意人。
店是我家的,母親收著地契。
要是還講理,就不會是這種形勢,世寧,規則碎掉了。
店是我家的,這是我的規則,馬志天壞不了我的規則。徐世寧抖了下肩,將柳焰雙手抖落。
程藍進門時,徐世寧坐柜臺邊發呆,柳焰剛剛離開。
我家的店今天要搬了。徐世寧被程藍這話扯回現實,這才看見心愛的人立在柜臺前。徐世寧隔著柜臺拉住程藍,程藍確定地告訴他,我家店里的東西收拾好了,中午或下午搬走。
徐世寧一只手插在頭發里,不停抓扯。
程藍家開茶葉店,跟安寧百貨相隔幾家店面,和徐世寧家的店一樣,是這街上的老店了,程藍的母親和徐世寧的母親一向要好,徐世寧和程藍從小要好。去年,兩家大人湊到一起,給兩個人訂了親,定好今年年末成家。徐世寧對柳焰說過,程藍和安寧百貨一樣,早在他的生活安排里。柳焰笑話他少年老成,還沒成人就把一輩子安排透了。徐世寧說這就是他要的狀態。柳焰鼻子哧哧地笑。兩個好友一談到這話題,就往相反的方向走,只好放棄這種談論。
連你家也要搬了。半天,徐世寧從胸腔呼出一口氣。
我舅媽最近身體不好,表哥又出遠門了,舅舅兩家店顧不過來,另一家店面正要租出去,剛好給了我們,舅舅說那家店位置是不錯的。
這不一樣,那是你舅舅家的店,這里是你家的店。徐世寧聲調波動起來,這家茶葉店從你爺爺那時就有了,兩輩人的心血,怎么能說放就放,藍藍,我再去跟伯父伯母說說。
別去。程藍扯住徐世寧,東西早收拾了,你忘了自己跟我爸我媽談過多少次了?
我知道茶葉店對伯父的重要性,他不會那么輕易放手。
程藍放開徐世寧,到桌邊坐住,長時間不出聲,直到徐鳳子起床出屋。程藍和徐鳳子告別,兩人聊起來,聲音低低的,滿是傷感的味道。徐世寧湊過去,將話題重新拉出,藍藍,不能輕易放,這么一家家地放,都守不住了。
程藍開始重述父母的話,終究是老百姓,還能怎樣擰,這么擰著也不會有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吧。好在程藍舅舅家還有一店面,算是退路,活在這種世事中,有退路該知足了。
知足?徐世寧聲音猛地揚高,逼成這樣還知足,這是弱。
程藍瞪住徐世寧,為了搬店,我看見我爸幾次掉淚,從小到大,沒見他哭過的,世寧,別這樣說,還要讓我爸怎樣。守到現在,我爸盡力了,其他幾家早答應搬走了,這段日子你見隔壁其他店開過店門嗎?程藍一只手撐捂在眼睛下面,堵住即將涌出的淚水。
馬志天一個多月前放出消息,要收了這十多家店面。一個月前,他派人逐家買店。這街道是城里的黃金地段,周圍住的盡是撐得出店的顧客,哪家店也不愿放手。馬志天的人天天跑,軟的硬的,有些店放手了。隨著放手的店面越來越多,馬志天的人越來越勤地涉足徐世寧家的安寧百貨。十天前,隨著程藍家隔壁最老牌的銀飾店的退出,只剩下徐世寧家和程藍家。今天之后,將只剩下安寧百貨一家。馬志天的人早放出話了,這一個多月走的是柔和路線,之所以選擇柔和,是因為建筑設計圖還在做最后修改,短時間不太急,一旦設計圖完成,很多事情就很快了,會有別的方式。
他們說出“別的方式”幾個字時,用了力氣,然后長時間看著徐世寧,長時間不出聲。這個時候,徐鳳子被徐世寧安排在里屋,但她貼了屋門立著,一聽到外面的沉默,整個人就倚靠住門板,脖子彎軟。
程藍的淚還是涌了出來,順著指縫流下,徐世寧握住她的手。
你舅舅家的店在哪兒?
程藍說了街名,徐世寧默了一會兒,說,還挺遠的。
以后,沒法天天見了。程藍說。
我會去看你的。徐世寧握她的手稍稍用了力。
程藍得回店再收拾些零碎,徐世寧送她到店門口,她轉過頭問,你怎么辦?這店怎么辦?
當然是開著,開成最好的老牌店。徐世寧沖她笑。
藍藍她家也要走了。徐世寧立在店門口,看程藍進了她家的店,突然聽見徐鳳子的聲音,她跟出來了。徐世寧轉身進店,不讓徐鳳子有跟他說話的機會。
我們可以重新買一家店的。徐鳳子緊跟住徐世寧,開了這么多年店,我們是買得起的。
那不是我們的店。
我們還能怎么樣,馬志天他……
馬志天沒法一手遮天,看他能怎樣。
世寧,你聽媽的,忍一忍,有些事忍著才好走路。
想走某些路,有些事是不能忍的。
徐世寧每天必整理貨架。他手拿抹布,細細擦拭貨架,檢查每件貨品的包裝,細細擺放。他喜歡研究貨品的各種擺放法,研究不同貨品擺放時顏色的搭配,用他的話說,得選角度,展示貨品最惹人喜歡的一面。店里所有貨架這樣過一遍,每天花去他大量時間,一般在早晨開門后顧客進店前,或傍晚顧客稀少時段,這樣的時間里,徐鳳子坐在桌子邊,繡著一些香包,店里的灰塵和時光一起安靜了,空氣又清涼又干凈。
徐鳳子有時停下來,捏著針,看著兒子的背影出神,嘴角突然抿出笑意,這么天天又擦又擺,你也不累。
徐世寧轉臉沖徐鳳子淡淡一笑。
你說你一個后生仔,哪來這份耐心。徐鳳子的針又不緊不慢動起來,我們的店是街上最干凈的了。
沒什么耐心不耐心的,這是我們的店。徐世寧彎下腰,在水盆里清洗抹布,要讓客人愿意來,來了愿意待著。
不管貨品是否有合意的,進了店的客人對徐世寧沒有不滿意的。徐世寧掛在嘴邊的話是,不管生意成不成,一定讓客人出門時記住安寧百貨。事實上,進了安寧百貨的客人,很少做不成生意的。總有那么一種客人,原先進店只是看看,在徐世寧的引導下,發現還是需要買些東西的,店里的東西都是家用品,總歸會有用的。還有不少客人,想清楚要買什么,進了店直奔原定的貨品而去,徐世寧也能讓客人想起家里還缺什么。離開時,客人還認為徐世寧想得周到,是懂得過日子的人。
我是個嘴笨腦拙的,倒生了你這個生意胚子。徐鳳子笑。
媽,我不單是做生意。
不是做生意是什么,總之,這張嘴挺會哄人。徐鳳子搖搖頭。
也不是哄人。徐世寧攤開雙手。
世寧確實不是哄人。某次,柳焰進店正好聽到母子對話,接上話頭,他是下了功夫的,扎實得很。
徐世寧在外面下的那些功夫徐鳳子多是不知的。
早在學校時,徐世寧就用課余時間學畫畫。畢業后,他學大街上那些廣告,將安寧百貨畫在紙上,想了幾句廣告語,還畫上店里不少較有賣點的貨品,貼在那些美女海報旁邊,去最熱鬧的街口給行人發送,有好幾次,還驚動了警察,以為他發什么違規傳單。那些假期,同學在公園閑逛,他在街頭一站半天。他幾乎跑遍城市的街道,走訪各種各樣的店,和各種各樣的店老板打交道,暗暗學他們招攬生意,察看那些店鋪的布置。他有了自己的一套方法,不時拉柳焰聽他陳述想法,柳焰總將話題一拐,想反過來將他帶進激情和形勢,他不聽。徐世寧還請柳焰幫忙,寫了一疊問卷,讓柳焰散給同學,回家調查母親或幫工,內容大概是什么家用品最要緊,什么牌子最受歡迎,買這些東西時有什么要求等等。柳焰向徐世寧抖著那疊問卷,你要我做的什么呀,我發的可一向是……
別啰嗦,讓你的同學好好調查。徐世寧把問卷塞到柳焰手中,你有你的大事,我有我的大事。
徐世寧的大事是對日子的安排,早在畢業之前就計劃得很清晰了。柳焰說徐世寧清晰到讓人抓狂也讓人羨慕,一邊以鄙視的口氣嘲笑他頭腦簡單,一邊又感嘆這種簡單在這個時代是奢侈。
徐世寧的日子包括了程藍、母親、安寧百貨,他對柳焰說,要用這幾顆珍珠串成歲月。柳焰想笑,但嘴巴動了動,笑不出聲,默了一會兒,說,你倒挺浪漫的,某種意義上說也足夠強大。
除了對柳焰談,徐世寧還對母親談,對程藍談。母親和程藍不出聲地聽著,臉上掛一層夢幻般的笑。近來一段時間,徐世寧越來越頻繁地跟母親談起這個,母親的笑被疑惑覆蓋,時不時壓抑地嘆息一聲,偶爾含含糊糊地問徐世寧怎樣守住安寧百貨。
安寧百貨本來就是我們家的。徐世寧語調又硬又尖。
母親嘆氣,嘆得極長但小心翼翼,她喃喃地提到馬志天。
馬志天也沒法拿我怎么樣。徐世寧柔和的五官擰起來,表情擰得很陌生。母親低下頭去,緩緩拉著針線。
街那頭鬧起來了,店里幾個顧客跑出去,徐世寧聽見口號聲,正是早上柳焰提到的內容,很整齊,充滿怒氣,徐鳳子拉住想出去的他,世寧,把店門關了吧。
我們貨架上沒有他們要清理的東西。徐世寧握住徐鳳子的手,那些東西我早就收好了,媽,你別怕。
有時他們不會管那么多。徐鳳子憂心忡忡,還是關門吧。
讓店門開著,光明正大,關上反會引起懷疑,要是被砸了門,沒問題也生出問題了。
徐世寧和徐鳳子坐在柜臺邊,聲音一浪一浪涌進店,越來越高,越來越近,店里的空氣靜成稠狀,母子的呼吸變得困難。
聲音忽然集中到某個地方,半晌不動,徐世寧跑出店門,人都圍在斜對面昆記絲綢店門前,他想擠過去,徐鳳子在身后扯住他的胳膊,他就立在店門邊,伸長了脖子。
有人從那堆人里擠出來,臉色又神秘又慌亂,徐世寧攔住了借問。說是昆記絲綢店賣洋布,洋貨都被搜出,在門口堆著,正準備燒。人群騷動起來,又忽地靜下,不一會兒,徐世寧看見煙從人群中間冒出,隱隱聽見昆記絲綢店老板娘尖厲的喊叫。徐鳳子又來拉他,徐世寧正想進門,看見程藍跑來,臉通紅,發亂著,直接跑進店里,立在柜臺拼命喘氣,邊抹著額角的汗。
我家的茶葉在半路上被查了。程藍聲音帶了哽咽。
茶葉有什么好查的。
說是有人賣外國來的紅茶,還有咖啡。茶葉桶和箱子都被打開了,翻得很亂,我爸說,店里的茶葉從來沒有被這樣賤待過的。
徐世寧將手搭在程藍手上,但那只手止不住地顫抖。
我來跟你說一聲。程藍的聲音反安定了,茶葉都要查,百貨店更要查,店里有什么東西得收一收。
收了,很早就不賣了。徐世寧說。
還是會檢查會翻的,你們留心別讓把貨品翻壞了。
對,會把貨品翻壞的,人多手雜,他們下手也沒輕重的。徐世寧走向干凈整齊的貨架,手在一列列貨品上滑過,突然轉過頭,還是把門關上,我站在店門外,跟他們說。
徐鳳子和程藍去搬門板,聲音已經涌到店門,一批人在昆記絲綢店燒東西,一批人朝安寧百貨來了。
徐世寧示意徐鳳子和程藍將門板放下,自己伸著手將最前面幾個學生引進店,像引顧客,邊說,店里都是國貨,久不賣洋貨了。
柳焰從后面擠出,走到最前面,喊,這一家是知道愛國的,一向只賣國貨,貨架一行行看過去就成,別翻壞了。幾個人就夠了,后面先別跟進來了,別嚇壞老人家。
柳焰的手勢和話產生了效果,進店的學生安靜了,后面的在門外等著。柳焰帶著幾個學生順貨架走過,細細察看貨品。徐世寧隨在后面,每每有學生的手觸碰了貨品,徐世寧雙腿便往上踮,脖子往前伸,身子和目光勾得長長的。
細細走了一圈,沒什么發現,柳焰手在半空中畫了道弧線,那些學生跟著往門外走。徐鳳子和程藍對視一眼,長長呼出一口氣。
等一下。突然一個方臉方身材的學生踏進店門,身后緊跟著三個人,著學生裝,三人都戴了鴨舌帽。
這些生意人點子很多的。方臉學生說,這樣大方地讓我們檢查,貨架肯定是很干凈的。怕有些東西早提前收好了,整間店應該細查。
柳焰細看那幾個學生,很面生,上前解釋,剛剛都查過了,不要過分騷擾百姓。
我們就是為了保護百姓,更多的百姓,才有今天的游行。方臉轉身朝向店外的學生群,提高聲音,如果真沒什么不該有的東西,不會怕搜查。
店門外一片附和,學生們情緒激動了,柳焰提高嗓門嚷什么,話語淹沒在學生們的呼喝之中。有學生往店里涌,更多的學生跟進來,柳焰攔不住,方臉向身邊三個戴鴨舌帽的學生使眼色,那三個鴨舌帽各帶著其它學生四下搜查。
你做什么,別忘了我們是學生,我們游行的目的是什么。柳焰攔在方臉面前,誰給你的權力。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不是權力。方臉冷冷應聲,是的,別忘了我們游行的目的。
這是我的店,不允許你們……徐世寧四下奔走,看著那些移動的人影和手,它們正四處翻找,碰觸他的貨架。手太多了,他攔不住,還不時顧著驚慌失措的徐鳳子和程藍。
在這里!有人從店的角落提出一包東西,提到方臉面前,徐世寧不動了,眼睛不動,嘴巴不動,整個身體都不動。徐鳳子要朝那包東西撲過去,程藍拉住。柳焰奔過去,沒奪下那包東西,東西被方臉和跟著的三個鴨舌帽裹挾出門。
東西倒在門口,燒起來。
徐世寧握住母親的手,那原本就是要收拾掉的貨品。
點火后,方臉再次進店,身后是那三個鴨舌帽。柳焰手攥成拳,朝他舉起。方臉轉身,對著店門外的學生,這家店隱瞞了真相,這一位卻說店主是愛國的,不會有什么關系吧?
封店門。方臉大喊,隨著的三個鴨舌帽跟著喊,店門外的學生被帶動起來,一片封店之聲。
徐鳳子身子一軟,昏倒在地。
程藍和徐世寧將徐鳳子扶進里屋,徐世寧扭頭盯著貨架,無數雙手在上面撥來翻去,他喉嚨里發著怪叫聲。店里滿是人,柳焰磕碰著繞了一圈,沖出店門。洪軍正從昆記絲綢店那邊走來,柳焰朝他撲去,老師,里面鬧起來了。
查出什么了嗎?洪軍反立住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東西了,以前的店主是個老人家,哪里懂得什么。柳焰扯住洪軍的胳膊,往店門的方向用力,現在的店主是我朋友,他掌店后就把那些東西收起了,再沒賣過。
你和這家店主是什么程度的朋友?洪軍突然問。
很要好的,也是從我們學校畢業的,算我的學長,但比學長學弟間好得多——老師,里面有幾張陌生面孔,行為很怪。
你是哪個系的。洪軍進店,立到方臉面前。
方臉目光愣了一下,喃喃說他是學校的。
那些東西擺在貨架上嗎?洪軍問,指著店門外。
方臉搖頭。
店主主動收起的?洪軍問。
方臉點頭。
那包東西上落了灰塵吧?洪軍問。
方臉疑疑惑惑地點頭。
說明收起的時間應該很長了。洪軍說,現已經在門外燒了,我們游行的紀律怎樣定的?洪軍往方臉面前湊。
方臉退了一下。
還想做什么?你到底哪個系的?聽說還有幾個特別聽你話的?不太像我們學校的學生,請說清楚一點。
方臉繼續退,突然轉過身,往店門外急走,剛才那三個聽他指揮的鴨舌帽隨在他身后離開。
洪軍一到,店里安靜了,他揮了下手,學生們紛紛退出。徐世寧從里屋出來,看了一眼貨架,目光直了。他走到柳焰面前,你們的游行就是這樣的?
這是想不到的。柳焰垂下脖子,那幾個煽動的是陌生面孔。
洪軍默了一會兒,說,那幾個人不太像學生。
專門混進游行隊伍的?柳焰猛抬起頭。
極有可能是馬志天的人。洪軍沉吟著,他們利用了這次游行。
我去找他們。柳焰要往外跑。
站住!洪軍大喝,知道你在做什么?
馬志天。徐世寧咬著這三個字,慢慢整理著貨品。
洪軍說這次游行變復雜了,要借一點地方說話,徐世寧將他和柳焰帶到閣樓上自己房間里。
關上門,洪軍先對柳焰的沖動批了一陣,等柳焰冷靜,洪軍開始拆解目前的情況。看來,馬志天的碧輝大酒店計劃已經開始,剛一路走來,除了安寧百貨這一家,其他十幾家都搬了,沒想到徐世寧這個年輕人還有點硬性子。碧輝大酒店決不能建成,一旦建成,將成為最大的情報秘密交接地,會給太多人提供方便和地盤。組織的計劃是,除掉馬志天,這個人早就該除,從他手上流出的情報極多,而且掌握著極大的資本,甚至聯合一些商家和黑道,控制市場。但他一向做得隱秘,社會上還掛著愛國資本家、慈善家的名頭,難以下手。這次是個機會,以霸占民鋪為突破口,把其他臟東西拉扯出來。
老師,這事交給我。柳焰說。
洪軍不答話。
老師,我是最合適的人選。柳焰盯住洪軍。
這不是身手好就能解決的,暗殺是最下策。洪軍搖頭,我們在城里的組織網還很薄弱,一有行動會在最短的時間內被盯上。馬志天最好是偶然被一個不相干的人除掉。
偶然?不相干的人?柳焰緊盯老師洪軍的臉,他看到洪軍的目光聚成一點了,每每這個時候,表示洪軍將有主意,跟著洪軍以后,柳焰就是一次次盯著他這種表情,等待他各種指示,這些指示是柳焰走向理想之路的具體行動。
目前就有一個極好的機會。洪軍目光收回來,說。
徐世寧是最好的人選,被逼著搬店,已經拉鋸這么長時間,現在馬志天又派人鬧大了,這事是個爆發點,可以再引一引,讓事情再適當發酵。
老師這話當真的?柳焰繞過桌子,幾乎要扳洪軍的肩膀。
這是最好的辦法。洪軍說。
柳焰退回桌子另一邊,坐下,手按著太陽穴。
世寧只想好好過日子,把安寧百貨經營好,凡常生活是他的命。半晌,柳焰說,這種事他不會做的。
因為這樣,馬志天才更有可能激怒他,破壞了他的日子。
世寧只想好好過日子。柳焰喃喃重復,他有他的自由。
他已經不自由了,馬志天正逼著他。
不能讓他毀了日子。柳焰抬起臉,眼睛赤紅,老師說過,我們做的一切就是為了日子,很多人的日子。
這是終極目標。洪軍湊近柳焰,一字一句,但在此之前,得付出某些代價。
老師,這件事我去做,絕不連累……
洪軍轉過身,背對柳焰,肩背凝固了。
柳焰打開門,咚咚咚下了樓,跑出安寧百貨,朝游行隊伍狂奔,邊隨游行隊伍高喊口號,將全身力氣集中在喉頭。
洪軍慢慢走下樓,徐世寧仍在細心擺放貨品,洪軍輕拍了下他的肩,是我們大意,讓那些人混進游行隊伍,看來馬志天不會輕易罷休。
我也不會。徐世寧盯著貨品,語調無波無瀾。
洪軍走出安寧百貨,游行隊伍已經過去,安寧百貨兩側的店都大門緊閉,洪軍走過兩家店,方臉帶著那三個鴨舌帽從一家店面一側拐出,洪軍沖方臉他們做了個眼色,幾個人轉身,退去,無聲無息。
店門剛開沒多久——因為昨天的游行,安寧百貨一整天沒做成什么生意,徐世寧起得比平時更早——方臉他們就來了,一個一個走進安寧百貨,好像這店是他們的地盤,徐世寧一看那方方的臉和方方的身材,手腳就有些僵硬,他上前,用身體和目光堵住他們。方臉朝身后幾個人示意了一下,幾個人退到門邊,將門板一塊塊裝上。徐世寧往里屋的方向望了一聲,壓著聲音說,我母親還在睡覺。
希望我們能好好談。方臉自己找了張椅子坐下。
和之前馬志天派來的人差不多,從老話題談起,讓徐世寧搬店,盡快搬,馬老板是做大事的,不會計較,錢照樣賠。
這是我家的店,搬走了我家都沒了。你得到的賠款完全可以在別處再買一家店。我說過了,這是家,不能用買賣來說的。不就是做生意嗎,念書念酸念傻了吧,只要有錢,什么房子不能買賣?我跟你們沒法談。我們談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到我們不談的時候你會后悔。這是我的家,請你們出去。
方臉沒動,立在他身后的幾個人僵立著。
店里靜極,門被關了,光線暗蒙蒙。徐世寧起身,繞貨架慢慢走。
徐鳳子不止一次讓徐世寧算了。擰不過的。她重復這句話,五官沒怎么動,眼皮也不撩起,就是換一家店。徐世寧則重復,不是換的事。他強調,安寧百貨不是店,是家,是以后的日子。他跟徐鳳子回憶二十年來在這里過的日子,分析這家店所處的位置,這些年經營出的口碑和老客戶,將會有的前景。
哪還有什么前景,這世道。徐鳳子五官仍無法活動。
每每這時,徐世寧就閉嘴不言,在貨架中穿行,腳步緩到幾乎靜止。會走路起,他就穿行在這些貨架之間。那時,貨架還沒有這么多這么高,他在貨架間的通道奔跑,徐鳳子只擔心他摔倒,從不擔心貨品,徐世寧似乎天生懂得珍惜貨品,從不把貨品弄亂弄壞。但他好奇,跑著跑著,停在貨品前,小手細細摩挲,入迷地看上半天。五六歲時,他已經能報出不少貨品的價格,將客人準確地帶到需要的貨品前,不少女顧客忍不住將他抱起,故意就貨品胡亂問他話,他奶著聲音一本正經回答的樣子讓客人興奮。
程藍是有父親的,街上其他店鋪的孩子都是有父親的,徐世寧向徐鳳子問過父親,每每這時,徐鳳子眼光就望向別處,說他們跟父親走丟了。
走丟了?徐世寧追問,爸爸不是待在家里的嗎?程藍的爸爸就一直在店里,出門也只走幾天。
我帶你逃難,你爸就丟了。徐鳳子答。
徐世寧擰起眉頭,咬住嘴唇,在貨架間急急走來走去,背影像個小大人。趁他不注意,徐鳳子極快地揉揉眼皮,揉揉鼻子。
繞了幾圈,徐世寧走回來,仰臉問徐鳳子,我爸爸高嗎?和程藍爸爸一樣瘦嗎?脾氣一樣好嗎?也愛戴一頂帽子嗎?
徐鳳子從未回答過這些問題,找各種方式躲避,徐世寧哭過鬧過,但隨著一天天長大,他看懂母親眼角眉梢的愁意,不再提這個問題。他學會當母親的助手。程藍的母親看著他在店里奔忙,對徐鳳子感慨,世寧以后是能撐起來的。當時,徐世寧剛過十歲,他對程藍的母親說,現在就能撐起來。話咬得又清晰又有力。
提到徐世寧和程藍的婚事時,徐鳳子對程藍的母親充滿歉意,世寧也沒個父親……
世寧比有父親的孩子更懂事。程藍的母親手蓋在徐鳳子手背上,他沒有怨。
要不是在拐過一個貨架時碰上那張方臉,徐世寧幾乎沉入歲月,忘了店里還有這幾個身影。
時間不多了。方臉說,聲調和店里的光線一樣,暗蒙蒙的,到時,原先許諾的錢也沒有了。
徐世寧轉身走開。
方臉說,這店里應該還有不少東西,昨天還沒搜徹底,會再帶人來搜的,徹底搜一次。
你敢。徐世寧踮起了腳,但壓住語調,往里屋的方向望了一眼。
現在這種形勢,作為青年,你沒有出力,還做著損國損族的事。方臉的話是咬出來的,你是一個敗類!
徐世寧雙手抖著,五官扯來扯去,扯出怪異的表情。
方臉旁邊幾個鴨舌帽對視一眼,沖方臉微微搖頭,使眼色。
對付一個敗類,是很多人樂意做的。方臉的眉眼像凍結了,只有嘴巴在動,也不必有什么責任,會發生什么可不好說。他沖里屋的方向點了點下巴。
出了安寧百貨,幾個人默走一段,其中一個鴨舌帽立住,對方臉說,你剛才過分了,有必要那樣嗎?
沒錯,過分了。另一個鴨舌帽接口,像昨天,東西已經燒了,還要封店,弄得老人暈倒,也是過了些。
你們忘記計劃了嗎?方臉冷笑,這是任務。
洪老師的初衷不是這樣的,我相信。一個鴨舌帽說。
方臉只是笑,冷笑。
徐世寧開了店門,久久立在門外,沒看到那些身影。
他們一直在那兒。徐鳳子悠悠說。她不知什么時候起床走出來了。
媽,你起這么早做什么。徐世寧拉徐鳳子往店里急走。
他們不會走的,只要我們不搬。徐鳳子喃喃說。
你別睬這些。徐世寧將母親送進里屋。
徐世寧仍像往常一樣,掃地,擦拭貨架。安寧百貨靜著,整條街靜著。
五天了,安寧百貨沒有做成一樁生意。
第一天,店里半天沒進一個顧客,徐世寧望向門外,街對面是有客人的,他走出店外,看見方臉和他帶著的幾個鴨舌帽。左邊隔著兩間鋪面立兩個人,右邊隔著兩間鋪面也是兩個人,兩邊的鋪面都是已經搬走的,街上的人大多走在街對面,偶爾有想往街這邊,朝安寧百貨方向走的,那些人就打手勢,將行人嚇走。一連幾天,那些人每天從安寧百貨開店到關店,守得不透一絲縫,徐世寧發現,就算飯點時間,他們也是輪流去吃。
第五天,徐世寧關上店門后,徐鳳子在桌邊喝一杯水,喝著喝著,眼淚往杯子里滴。
世寧,我們搬了吧。
徐世寧撫住徐鳳子的肩,不說話。
這店開不下去的。
媽,你先休息,我去找柳焰。
除了程藍,柳焰也是徐世寧從小認識的。柳焰的母親常到安寧百貨,慢慢和徐鳳子熟悉,聊得很好。柳焰家是大戶人家,要的東西多,柳焰的母親懶得一次次跑來買,讓徐鳳子定期將一些貨品送到家里。徐鳳子在傍晚關店后將東西送去,每每到柳焰家,總被柳焰的母親留下吃晚飯,兩個女人喳喳喳地談,把話拉得很長。跟著去的徐世寧就和柳焰玩,柳焰帶他跑過花園每個角落,在家里每個進得去的房間竄行。徐世寧比柳焰大兩歲,沉靜很多,跟在柳焰后面跑,聽他扯天扯地地談,每次分開時,柳焰總拉著徐世寧的袖子鬧,不讓他回家。
在柳焰母親的建議下,徐鳳子把徐世寧送到當時的新式學校。后來柳焰的母親常說,柳焰越念越野,徐世寧不管念什么還是自己。柳焰反駁,我也是自己,野也是我。
徐鳳子笑,阿焰是有出息的,世寧只曉得過日子。
人,不就是過日子么。柳焰的母親嘆,現在要過好日子不易呢。
隔天一大早,柳焰就到了安寧百貨。
看到了?徐世寧用下巴朝店門外示意。
還是方臉帶的那幾個人。柳焰手用力抓著柜臺邊沿,抓得柜臺吱吱響,那天洪老師轟走了,確是馬志天的人無疑,他們想拖死你。
這倒是我沒想到的。徐世寧在柜臺邊繞圈,這么下去,再固定的顧客群也要散了。
柳焰沖出店,往左邊跑了一段,那兩個人消失了,往右邊跑一段,剛才守著的兩個人也不見了。柳焰重新走進安寧百貨,他們這么不遠不近守著,也沒法對他們怎樣,這招很毒。
和安寧百貨相隔幾個店鋪的拐角,洪軍和方臉他們幾個人半圍成一圈。
方臉說,可以再守幾天。
三個鴨舌帽望著洪軍,面帶為難。
你們暫時先退一會兒吧。洪軍說。
方臉帶著幾個鴨舌帽退去,洪軍進了安寧百貨店。
老師,那天帶頭搜東西的幾個人守在店外。一見洪軍,柳焰上前就說,一連五天,沒有一個客人敢朝這邊走。
他們剛剛撤了,我看他們走遠才進店的。洪軍說,這塊地方馬志天是必得的了。
這是我的店,看哪個動得了。徐世寧用力抿唇,字一個個擠出來。
為得這塊地,馬志天真是動了心思。柳焰手指焦躁地叩著柜臺,這樣的方法也想得出來,他想把安寧百貨拖死。
洪軍搖頭,馬志天不會花心思想這么細的事,他只要結果。但他在社會上扮演著有良心商人、慈善家的角色,肯定會要求手下隱蔽些。
照這樣下去,可能真守不住了。徐世寧悠悠說了一句,突然癱坐在地上,他雙手張開,緊緊扣著地面,半閉上眼睛,喃喃著,這是我家的店,有地契的,我媽收著。
世寧,你起來。柳焰去拖徐世寧,望著里屋的門,別讓伯母看到。
徐世寧雙手用力拍地面,憑什么,我就這家店,憑什么……
洪老師,這太過分了。柳焰放開徐世寧,手又去抓柜臺邊沿,那樣的敗類,堂而皇之的,現在這樣的敗類反而當道,披著一張皮,做著漢奸的勾當,我們卻只能……
洪軍以堅硬的目光阻止了柳焰。
柳焰頹然低下頭,他拉著地上的徐世寧,世寧,我幫你想辦法。
柳焰,我們談談。洪軍說。
仍是借了徐世寧在閣樓的房間。
柳焰,你剛才想做什么。門一關上,洪軍的聲調就嚴肅了。
老師,這事我們可以解決的。柳焰表情急切,語調急切,除掉馬志天本來就是計劃中的,我們的特別行動隊……
柳焰!洪軍低喝,從今以后,不許從你口中再隨便出現這些,平日教你的都丟了?
柳焰坐下,兩只胳膊支著腦袋,望一眼老師,將腦袋埋起來,洪軍坐在桌子對面,目光越過柳焰,五官僵著。
老師,世寧做不了這事,這事跟他無關。這事現在跟他關系最大,現在沒人能置身事外。我們可以做得秘密一點。我已經說了,不要再提這個,這是最高機密,不能用在這,一旦出錯,后果不堪設想。除掉馬志天本來就是計劃。是計劃沒錯,但該是個跟我們“無關”的計劃,我們不能有一絲卷入的嫌疑。反正就是利用世寧了。徐世寧是在為自己爭取權利,他已沒有退路。我可以幫他的,個人的,跟其他人完全沒有關系。柳焰,我很失望,你以為自己還單獨一人嗎,馬志天是個敏感人物,各方各面都盯著,都等著看誰先動手。
沉默,長時間的沉默。
洪軍將手放在柳焰肩上,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自我保護,要做的是組織、發動,將種子播撒出去,細心看顧,培育好這些芽,讓它們長出苗,長出葉,開花結果。我們需要更大的力量,洪流正向我們涌來。
后來,柳焰對徐世寧說,洪老師真的很會說。
這些天,你跟徐世寧多談談。洪軍說,他的自由正受到嚴重限制,他的生活正被破壞,他只想過點普通日子,但這個權利也沒有了。
柳焰緩緩點頭。
這件事只做你該做的,別的不許插手。洪軍一只手在柳焰面前的桌子上叩了叩,看著他。
良久,柳焰再次點點頭,緩緩的。
時間就在五天后。洪軍說。
柳焰抬起臉。
五天后,會有另一場游行,那將是最好的機會。洪軍手指在桌面上劃拉著,好像桌面上放著地圖,他正規劃一場戰斗,最后,他手指總結性地點了點,說,事情就在那一天發生。
讓世寧到哪兒去?
讓馬志天出現。
馬志天會來這兒?柳焰滿臉不敢相信。
會讓他來的。洪軍語調滲出冷意。
原來都計劃好了。柳焰喃喃著,聲音收在喉嚨里,世寧早在計劃里了。
這五天,你幫徐世寧好好醞釀一下。洪軍交代,我估計馬志天手下那些人不會輕易撤走,再這樣拖下去,這家店的生意再難以收拾,徐世寧會很清楚這個的。
洪軍開門下了樓,出店而去。
半晌,柳焰慢慢走下樓,對徐世寧說,過些天,我要做點事情。扔下疑疑惑惑的徐世寧,也出店而去。
接下去五天,方臉仍帶著人,不遠不近地守著安寧百貨,安寧百貨仍然沒有一個客人。
第十一天,清早開店后,徐世寧就立在店門外,望著幾間店鋪外那個角落,等那幾個人影,他一只手抓著門沿,指甲摳得發紅。這五天,徐世寧大部分時間立在這店門邊,看著街上的人往街那一邊走,慌慌張張地避開街這邊的店,除了安寧百貨,十幾家店大門緊閉,像一列沉默的嘴巴。那幾個人總是來得很早,及時攔住任何一個潛在的客人,徐世寧和他們對視,目光又安靜又堅硬。
今天,徐世寧沒看到那幾個人影,等來了柳焰。柳焰握著一卷長形狀的東西。
早上會有游行。柳焰說。他表情復雜,側開臉不看徐世寧,只往里屋方向望,邊將那卷長形狀的東西放在柜臺上,邊問,伯母這些天還好吧。
病了。徐世寧說。
病了?柳焰低喚一聲,我把伯母接我家去,跟我媽聊聊,別在店里悶壞了。
她不肯走的。徐世寧抓著頭發,這個時候。
世寧,早上會有游行。柳焰重復。
噢。徐世寧盯著柳焰,良久,笑了,又要接受檢查吧。這樣倒好,至少熱鬧,安寧百貨這些日子多靜啊,我都認不出是我家的店了。
徐世寧繞著貨架,手指在一列列貨品上劃過,多好的東西,沒人來,它們要悶壞了。
柳焰繞到徐世寧面前,扯住他的胳膊,世寧,等馬志天來了,你就跟他吵,吵得越歷害越好。
馬志天?在哪兒?徐世寧反揪住柳焰。
馬志天會來到這里——安寧百貨。
他敢!徐世寧嘴巴撇了一下,聲調有些變形。
好,來了更好。徐世寧聲音像受了涼,一下子冷卻了,我等著。
他來了以后,你只管跟他吵,他擾得安寧百貨不安寧。柳焰晃著徐世寧的肩,別怕,其他的事我解決。
怕?徐世寧雙眼猛地睜了一下,一只手極快地點著胸口,我等著。
記住,只要吵。柳焰再次晃徐世寧的肩,能吵得他昏了頭最好。
兩人默了一會兒,徐世寧突然問,你怎么知道馬志天會來?在今天。
別問,照我說的做就是。柳焰五官放松了,你只記得要保住的是安寧百貨就成。
臨走前,柳焰將那卷長形狀的東西放到桌子一角,半隱在一個花瓶擺件之后,交代徐世寧,我現在要回學校,帶著這東西不方便,暫時寄放在你這兒——世寧,我知道你不會隨便碰人家東西,但還是要交代,這是我私人的東西,別動它,你當我小人之心好了。你知道,我參加一些活動,總有某些東西要藏起來的。
我不想看,別藏在我這兒。徐世寧說。
現在,安寧百貨是最安全的。柳焰說。
藏閣樓上去吧。
不用,就放在這兒。游行時經過我就來取了。
徐世寧聳聳肩。
世寧,別動那東西。臨走之前,柳焰再次囑咐,那是你不用涉及的東西,你只管你的日子。
我的日子由不得我了。徐世寧冷冷地喃喃著。
柳焰走了,徐世寧目光粘在桌子那一角,那卷長形狀的東西,隱在花瓶后面,他慢慢走過去。
我不想看,可這東西太眼熟了。徐世寧自言自語,說完才恍然意識身邊沒別的人,他往里屋望了望,母親的房間很靜,他的手伸過去,碰了碰那卷東西,嘴巴猛地一張,良久,咽了口唾沫。
徐世寧極快地退開,在貨架間極快地繞走。后來,他又走到桌子邊,目光被那卷長形狀的東西吸引。
柳焰,我不是想看到什么,不是我說話不算話。徐世寧沖門口的方向說,可這東西我太熟了,你放這個在我家做什么。
徐世寧握住了那長形狀的東西。
徐世寧打開包著的牛皮紙。
柳焰的劍!柳焰是練過劍術的,不止一次在徐世寧面前表演過。
徐世寧雙手抖顫,急急地把劍包好,放回原處。
柳焰,你到底想做什么!徐世寧啞著聲音自語。
半晌,他雙手抓住桌沿,拿額頭磕著桌面,說,徐世寧,你想做什么!
徐世寧起身走到店門口,腳步又堅定又有力。
徐世寧立在店門外,等那些人出現,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徐鳳子喚了一聲,徐世寧轉過頭,忙迎進去。徐鳳子說好了些,躺得悶了,想出來走走。徐世寧頓了一下,突然說,媽,你跟著我。
徐世寧扶著徐鳳子,順貨架緩緩走,細細講解貨品的擺法、色調搭配,哪個季節哪種貨品熱銷,擺放位置有什么講究,怎樣看客人的需要,怎樣猜客人的喜好,怎樣讓店整齊而又讓客人有親切感……
你跟我說這些做什么。徐鳳子立住,看著徐世寧,現在店都歸你管,我是管不動了。
媽,你只是身體有些虛,養好了就沒問題。徐世寧目光落在貨品上,安寧百貨二十年都是你撐著的。
現在歸你了。徐鳳子說。
媽還是可以的。
有什么事瞞著我?徐鳳子側著臉尋找徐世寧的目光。
哪有什么事。徐世寧笑笑,現在藍藍遠了些,有時我要去看她,會走開。
我當什么事。徐鳳子笑了,盡管去,我還看不了店嗎——就是現在看著也沒用了。徐鳳子聲音突然低下去。
出了安寧百貨不久,柳焰碰到洪軍,洪軍點點頭,轉身在前面走,柳焰跟在后面。洪軍在一個餛飩攤前停下,柳焰也要了一碗餛飩。
洪軍的臉隱在餛飩繚繞的白汽后,含含糊糊,聲音低沉而清晰,準備得怎么樣了?
該我準備的都準備好了。柳焰說。
要做得自然。洪軍說。
柳焰點頭,低埋著脖子,臉幾乎要扣到餛飩碗里去。
老師那邊呢?猛吃一會兒,柳焰抬起頭,滿臉紅騰騰,世寧和他母親的撤退路線怎樣了?
都安排好了。洪軍極快地回答,接應的人到時就守在附近,事情結束后,立即將徐世寧母子接走,想辦法送出城。
不管事情怎樣,安寧百貨是保不得了。柳焰說,都送他們母子走。說完,又猛地扣下臉。
放心,他們會得到很好的安置。洪軍說,徐世寧將會有新的生活。
世寧沒想過要什么新生活。柳焰喃喃自語,話隨著餛飩被他嚼回肚子里。
徐世寧聽到聲音時跑出店,街道遠處鬧了,游行的學生似乎比上次更多,那片激情的臉和聲音一起涌過來,有種說不清的聲勢。街對面幾家店鋪的老板立在店門外,身體顯出無力狀態,昆記絲綢店的老板娘扒著門框尖叫,絲綢店的老板斜著身將她扯進門。
剛往前邁了一步,徐世寧就被徐鳳子喊住,世寧,別去湊。
媽,你回店里。
我們把店門關了吧。徐鳳子扶著門框,眼睛瞪得發圓,臉色發白。
我們店里沒什么東西了。徐世寧攬著徐鳳子的肩,媽,你回屋再躺躺,里面安靜些。
游行的人群到程藍那家店門前了,徐世寧將徐鳳子扶進店。
汽車徹底停住了,四周被游行的學生擁住,司機連續不斷地按喇叭,聲音消散在口號聲中,似乎沒人注意這輛汽車。馬志天幾次將帽子摘下又戴上,將車簾挑了道縫往外面看,說,這些學生吃飽了撐著,也來瞎嚷嚷什么——別按喇叭了。
方臉和馬志天并排坐著,抿緊了嘴。
這么嚷嚷就能救國救世了?可笑。馬志天煩躁地吐了口氣。
方臉也將車簾挑了道縫,看到一片密密的身體,他抬起眼皮,看看街道邊的店面,放下簾子。
你不是“學生”嗎,事先一點消息也沒有?馬志天看著方臉,一臉不悅。
這次游行是臨時召集的,用他們的話說,要讓當局措手不及。方臉說,我事先完全不知道,學生變得狡猾了。最近我一直在守那家安寧百貨,正拖著它,很難分心。
一家小破店這樣難搞。馬志天不耐煩地揮了下手,你們辦事的效率真是可以。
這家店不一樣,店家咬死不放。方臉說。
你們這些天的拖起效果了?馬志天話里帶了諷刺意味。
很快了。方臉顯得很冷靜。
馬志天又將車簾挑了道縫,看了一眼,這些學生還要嚷嚷多久,怎么都不動了?
這里是主要街道,有很多大店面,他們逗留的時間會長一點。方臉說,對了,那家安寧百貨就在附近,馬老板不如去走一趟,以您的威信,人一到,事情說不定就解決了。
就這點事,我親自出馬?馬志天聲調有些夸張,還要你們干什么。
我們當然有辦法,只是要用什么樣的辦法。方臉臉色平靜,第一是還要些時間,最重要的是顧及馬老板的名聲。
你們能不能有點眼色。馬志天再次將帽子摘下,扣在膝蓋上,一定得明著毀我聲譽?這個時代,意外的事多了,你們是木頭腦子?
明白,馬老板。但這家安寧百貨不太一樣,暗的不太好。
不太一樣?
這安寧百貨有人撐著的。方臉壓低聲音,發動游行的中心人物不時往那家店跑,其他店都搬了,就這家店還扎著,不是簡單的店主勒索或固執。
馬志天將帽子扣在頭上,陷入沉思。
馬老板,過去一趟吧,反正現在走不了,也是干坐著。方臉勸。
照你說的情況,我去了事情不是更復雜?
今天這個機會是天賜良機。方臉語調興奮了,正好趁亂,馬老板進去說事時,我利用學生身份,鼓動游行的學生涌進去搜查。
搜查什么?馬志天疑惑,你知道那店里有什么東西?
自然會有東西的。方臉笑,到時,那東西將在眾人眼前出現,學生們將集體激憤,再沒人能說什么話。
將事情鬧到明面上。馬志天笑,讓他們自動關門。
馬志天打開車門,四周被學生堵著,勉強開了一道縫,他擠出來,隨方臉指的方向,朝安寧百貨走去。方臉做了個眼色,有個學生跟著走向安寧百貨,手里提了一包東西。
不遠處,柳焰和洪軍對視一眼,柳焰極快地從人群中穿過,跑進安寧百貨。
伯母,外面太鬧,您進屋休息。柳焰一進安寧百貨就將徐鳳子往里屋扶,邊向徐世寧使眼色,徐世寧幫著將徐鳳子勸進里屋。
外面的事我來處理。關屋門前,柳焰對徐鳳子說,您別操心,洪老師也來了。
安排好徐鳳子,柳焰匆匆對徐世寧交代,記得,放開跟馬志天吵,但只要吵。說完,柳焰扣上一頂帽子,半掩住臉,湊到貨架前,裝成檢查貨品的樣子。
徐世寧立在貨架前,擺著貨品,雙手微顫。
徐世寧眼睛的余光看見一個穿米白西裝的身影,他慢慢轉過臉,看清那頂帽子下那張精明的臉,五官掛著寒涼的笑意。徐世寧轉過身,直直面對那個人。那個人走到徐世寧面前,站定,脫著白手套,問,你是店主?
徐世寧看著他,不出聲。
我是馬志天。
我是徐世寧。徐世寧語調和眼睛里都噴著火。
馬志天和徐世寧對視,長久的沉默。
柳焰從貨架另一角轉出,避開馬志天的目光,他挪到桌子邊,手伸到花瓶后,將那卷長形狀的東西拉出,解開外面的包裝紙,用極慢的動作。
徐世寧眼角的余光看見了。
方臉從店門一角進來,半躲在一個貨架后,將柳焰的動作細細收在眼里。他將手里提著的包隱在一個貨架下面,退到另一排貨架之后。
徐世寧?馬志天奇怪地重復。
徐世寧只是看他。
把東西搬了吧,會補償足夠的錢。馬志天輕輕拍打著手套,我不想浪費口舌。
這是我的店,請出去。徐世寧五官不動。
馬志天往前走了一步,半歪著臉盯徐世寧。
你覺得這樣有用嗎?馬志天笑笑,之前是我不計較,現在工程準備開始了,沒時間跟你磨。
徐世寧一只手抓著貨架邊沿,低喝,我的店永遠不搬,滾出去。
馬志天嘴角跳了一下,將帽子抓在手里,我有很多方法讓你搬,而且不會是你很喜歡的方法。
偽君子確實需要很多辦法裝。徐世寧冷笑,流氓也有很多方法。
馬志天的嘴角開始劇烈地顫抖,他轉著頭尋找什么。
徐世寧看著馬志天,冷笑。
方臉在一個貨架后,往外望了一下,他帶的那三個鴨舌帽都在店門邊,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幾個人對視一眼,稍稍點點頭。
柳焰悄悄進了里屋,安撫徐鳳子,伯母,您千萬別出門,我會處理好的。從里屋出來后,他一直立在桌子邊。
馬志天極低地呼了口氣,順著貨架邁起步,手指輕點貨品,你想把這些賣出去?很長時間沒客人了吧,這些要成廢品了。
卑鄙。徐世寧咬出兩個字,他手里握著一盒香粉,手用了力,包裝袋破了,他看著滿手的粉,胸口劇烈地一起一伏。
馬志天轉過身,看看徐世寧,微笑,我的名聲很好的。我干的是大事,你知道,干大事不能拘小節。
徐世寧稍偏了臉,看了看桌面上那卷長形狀的東西,柳焰也在看那東西,沒注意到徐世寧的目光。
對了,不是過去的這些日子,以后這家店都不會有生意了。馬志天聲音輕淡,你說我有很多辦法,確實。
程記茶葉店的貨是你派人在半道上搜的?徐世寧突然問。
程記茶葉店?馬志天有些疑惑,立即又恍然,大概是這十幾家店鋪中的一個吧,我不理這些雞零狗碎,底下人去辦就是,反正都給我搬走了。
雞零狗碎?!徐世寧語氣像是疑惑像是感嘆又像是自語。
馬志天撥拉著貨架上的貨品。
別動,手臟。徐世寧喝。
門外有人在鬧,一直跟著方臉的幾個鴨舌帽嚷著進了店,帶了一群學生,說要搜查,店里有不該賣的東西。
徐世寧盯著馬志天,目光通紅。馬志天看著他,沒有任何表情。
搜仔細點。方臉從貨架后出現,高聲喊。
學生們散到各個貨架之間,開始亂翻。
徐世寧舉起雙手,拼命舞動著,嘴巴一張一張地,最終,他垂下雙手,沒發出任何聲音。
柳焰往桌子邊蹭過去。
徐世寧掉頭看桌面上那卷長形狀的東西,又看看馬志天,表情突然變得平靜。
東西藏在這呢。方臉突然舉起一包東西,往學生們扔過去,所有學生擁過去,圍住那包東西。那幾個鴨舌帽疑惑地對視一眼,極輕地晃著頭,他們轉頭找方臉,他不知隱到哪個貨架后了。
這店確實開不成了。馬志天指著那群學生,對徐世寧說,接下來封店就不是我馬志天的意思了,而是順應大潮。
徐世寧又望了一下桌子,他看見刀柄露出來了。他慢慢往桌子那邊退,向馬志天唾了一口,然后微笑看他。
馬志天閃開了,臉變赤,一只手從貨架上掃下些貨品。
柳焰已經立在桌邊,他看了下刀柄,然而看馬志天,所有的精力和目光都在馬志天身上。柳焰學過好幾年劍術,這些天,他在家里用假人不停苦練。現在,他看準了馬志天的身體,劍從哪個部位進去最省事,他又該立在哪個角度。
徐世寧越來越接近桌子,他一只手背到身后,暗暗演示著怎樣抽出劍,從哪個方向刺向馬志天。他緊緊盯住馬志天,沒看到柳焰,周圍的一切都空了。
方臉看著柳焰,看著徐世寧,看著馬志天,沒人看他,他蹭到桌子邊,手伸在背后,從腰里抽出什么東西。
看著渾身僵硬,眉眼顫抖的徐世寧,馬志天突然笑了一下,帶著欣賞。
柳焰抽出了刀,從馬志天身后緩緩靠近。
方臉的身影在桌子邊晃了一下。
徐世寧轉了下身,立在馬志天一側,背對桌子,手在身后往桌面伸去,他猛地抓住一樣東西,猛地舉起來,愣了。
那東西沉,冷,黑,是一把槍。
徐世寧瞪著眼,張著嘴,舉著的槍對著馬志天。
馬志天瞪著眼,張著嘴。
安寧百貨外面的半截鬧極,學生圍著那包東西嚷什么。后半截靜極。
馬志天舉起手去抓帽子,徐世寧扣下了扳機。
槍響,安寧百貨似乎炸裂了。
槍掉在地上,徐世寧往后退了幾步,撞在桌子上。
馬志天瞪圓雙眼,手捂住肚子,血染紅了米色西裝,他跌倒在地。
柳焰握著劍發呆。
方臉繞過貨架,從涌過來的學生中擠出,匆匆離開安寧百貨。
徐鳳子沖出屋子。
學生們被柳焰趕到店外。
徐鳳子先去扶徐世寧,看見馬志天時尖叫了一聲,細看,又尖叫一聲,她放開徐世寧,向馬志天挪過去,嘴巴越張越大,肩膀抖得越來越劇烈。
徐鳳子彎腰凝視馬志天,慢慢地,蹲下去,扶住了馬志天。
媽?徐世寧喊。
是你?馬志天呻吟著,斷斷續續問,你——你在這?
為什么是你?徐鳳子號啕起來。
我——我找過——找過你很久——馬志天猛抓了下徐鳳子的手。
好些學生涌進店里,洪軍夾在學生群中,忽切地朝柳焰示意什么,然后忽速退出。
柳焰走進那群學生中,很快地,那群學生涌過去,將徐鳳子和徐世寧裹挾著,裹出安寧百貨,飛快地裹出大街,飛奔一段之后,裹入一個小巷,將兩人塞上一輛車。
被裹出安寧百貨店店門那一刻,徐鳳子沖徐世寧聲嘶力竭喊了一句,他是你的父親,親生父親,死了。
徐世寧雙手被抓扯著,他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挺,又一軟,任學生們架著飛奔。
事情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徐鳳子才有力氣從床上坐起身,給徐世寧敘述那段往事。
家鄉災荒加兵亂,父親出門做小生意,亂中丟了性命,徐鳳子的母親將一點東西打成包裹,帶著徐鳳子跟村里人一起逃難,當年,徐鳳子剛十八歲。
她們逃進城,母親在一個大戶人家當保姆,那人家的老太太可憐這對逃難母女,允許徐鳳子和母親一起住在家里。白天,徐鳳子出門賣花,晚上回到主人家,幫忙做些針線活,算換一份吃住。
十九歲那年,徐鳳子碰見了馬志天。那天,徐鳳子挎著花籃剛走出主人家大門,一輛汽車停在大門邊,馬志天走下來,看見了她。他朝她走過去,你住這里?
我媽在這里幫工。徐鳳子目光有些怯,母親再三交代過,走側門,主人家客人多,別礙了人家,但徐鳳子不聽母親的,說她喜歡走正門,側門外是偏僻的巷子,陰陰的,正門外是熱鬧的大街。
你賣花?馬志天問。
徐鳳子點點頭。
馬志天買了八朵花,徐鳳子用綢帶扎成一束。徐鳳子收了錢,點點頭要走,馬志天將那束花遞給她,送給你。
徐鳳子木著。
送給你的。馬志天微笑。
離開之前,馬志天問徐鳳子在哪賣花,徐鳳子說了個高檔酒店的名字,在那家酒店門口附近,進出那酒店的客人愿意花錢買花。
巧,我每天去那里會客。馬志天說。
從此,馬志天每天在酒店門口買徐鳳子一束花,然后送給她,不管她愿不愿意,塞給她就走。從此,徐鳳子每天回家都遮遮掩掩,先將那束花帶進自己窄小的房間放好,再去見母親。
某一天,馬志天將花遞給徐鳳子時,她長長呼口氣,問了一句,請問先生大名?她的名字,馬志天是早就知道的。
馬志天微微一笑,說,我們相遇挺特別的,我給個特別的回答吧——嗯,我喜歡龍,就叫我龍大哥吧。
從此,馬志天成了徐鳳子的龍大哥,他是那么一個人,讓她變得魂不守舍的人。
某一天,馬志天將徐鳳子帶進了酒店。
徐鳳子二十歲的時候,母親病逝了,馬志天將徐鳳子從主人家接走,為她在外面租了一所小房子。馬志天讓徐鳳子待在房子里,但徐鳳子依然出去賣花。馬志天隔幾天會到小房子找徐鳳子。
發現自己懷孕時,徐鳳子沒有直接告訴馬志天,她拐彎抹角地試探他,發現他根本無心要孩子。徐鳳子決定自己生下孩子,除了那所房子,她不再接受馬志天任何東西。
孩子出生后,馬志天表示,他正有一份強大的,足以助他騰飛的聯姻,不會承認孩子,但會養著徐鳳子母子。他為徐鳳子買下一家兩個門面的店,開了一家挺高端的脂粉店。徐鳳子抱著孩子,接受了這家脂粉店。
脂粉店生意很好。在馬志天一次外出去其他城市時,徐鳳子賣掉了脂粉店,在城市另一角的街道重新買下兩間店面,開了安寧百貨。
馬志天出門回來去脂粉店時,脂粉店的新主人交給馬志天一封信。信里,徐鳳子用歪歪扭扭的字告訴他,她們母子回鄉下了,賣脂粉店的錢在鄉下可以買像樣的房子,過像樣的日子,她再做點手工,就可以活得很安穩了,不用找她。
徐鳳子離開時,馬志天在她眼里仍然是龍大哥,她也不知他是做什么的,不知他住在哪。
徐鳳子與馬志天徹底失去了聯系。馬志天派人到徐鳳子提過的老家找過,徐鳳子母親的娘家村子也找了,沒有半絲消息。
馬志天倒地那一刻,柳焰扔了劍,將學生們趕開,飛奔出店,洪軍正匆匆趕來,身后跟了一群學生。那群學生將徐鳳子和徐世寧架著裹著帶出安寧百貨。
跟隨方臉的三個鴨舌帽圍在洪軍身邊,沒人知道方臉在哪,洪軍讓三個鴨舌帽去找,他已不見蹤影。
撤,通知所有人撤!洪軍拍了下腦門,大喝。
只有柳焰陪徐鳳子和徐世寧上車。之前洪軍就交代柳焰,他是徐鳳子和徐世寧唯一的接頭人,他跟柳焰說了一個地方,柳焰上車后再告訴司機。又指示到了那個地方找哪個房子,房子是空的,鑰匙給了柳焰,柳焰會在那房子的柜子后找到秘道,走過秘道會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汽車上,徐世寧抱著昏迷中的母親,目光發直,臉面發僵,沒有一句話。柳焰說,世寧,會把你和伯母帶到安全的地方。他沒有反應,對去哪里根本沒感覺的樣子。
下車到那個空房子時,在柳焰的呼喚下,徐鳳子睜開了眼睛。她一臉空洞,像停留在某個虛飄的夢里,軟綿著身子,任柳焰和徐世寧將她扶進房子。徐鳳子和徐世寧任柳焰安排著,鉆進那個秘密通道的入口。三個人在陰暗曲折的秘道里前進,腳步聲沉悶、緩慢,黏膩。當撞到一塊木板時,柳焰愣了一下,不太相信真走到了秘道的盡頭。
出了秘道,是另一個空房子。
柳焰和徐世寧照顧徐鳳子躺下,徐鳳子很快又沉睡過去。
徐世寧和柳焰各坐一把椅子,望著緊閉的窗戶。
柳焰斂著呼吸。
我殺人了。徐世寧突然開口。
柳焰轉過頭,徐世寧仍望著那扇窗,姿勢沒動,表情沒動。
你是被逼的。柳焰說,聲音很虛。
我殺人了。徐世寧重復,聲音像膠住了,含糊沉悶。
柳焰張張嘴,沒發出聲音。徐世寧起身,走到床沿,坐下,為徐鳳子掖了掖被子,不再開口。直到下午,柳焰在房子里找到一些食物,徐世寧喊醒徐鳳子,讓她吃了一些。吃完后,徐鳳子仍是睡,徐世寧坐在床沿,表情安靜,柳焰一次次找話題跟他說話,他或含糊應一句,或嗯嗯地對付。直到天色黑下去,徐世寧仍是那個狀態。
世寧,你能不能說說話。柳焰忍不住了。
徐世寧朝他笑笑。
就那么默著,直到夜深,有人來將他們接到另一個小院。
安寧百貨門外警戒了,抓人者進店時,店里已經空了,馬志天的尸體已被他的司機帶走。他們將安寧百貨徹底搜了一遍,什么也沒得到。方臉跟著搜查的人從閣樓下來,眉眼染著濃重的沮喪,他走到一個著制服的人跟前,拍拍手說,跑了,都跑了。洪軍和他那些核心學生的窩點也空了,要揪出洪軍后面那些根脈難了。
著制服者低頭默了一會兒,從桌邊立起身,說,前段時間我們可能太小心,總想等洪軍露出背后的人——別太貪心了,至少這件事是完美的。他指指地上馬志天那攤血,嘴角扯出一絲笑意。
方臉蹲下去,仔細看著那攤血,說,沒想到徐世寧這小子有點狠勁,沒開過槍的人,就這樣一槍斃命。
馬志天只能有這樣的結果。著制服者說,他知道得太多。
他死了,碧輝大酒店還建嗎?方臉問。
當然,會建得更讓人滿意。著制服者聳聳肩,另一個商業巨頭早等著這工程了。
可惜了馬志天那些雄厚的資金。方臉說。
人死了,資金不會死。著制服者笑笑,還會變得更靈活。
誰會接這個盤子?
陳永俊。
馬志天的老對手?方臉有些驚訝,馬志天地下有知,會怎么想。
他哪有資格想什么。著制服者說。慢慢走出安寧百貨,方臉跟出去,隨來的人跟出去,最后兩個人將安寧百貨的大門封了。
汽車開動了,方臉揭開車簾子,望了一眼被封的安寧百貨,說,就這么結束了,沒想到馬志天還有這樣的故事。
馬志天這樣的人,這種故事太平常了。著制服者冷笑。
這是多少年前的陳賬了,你們還挖得出來。方臉嘆,手夠長夠毒。
要除掉一個人,還不得連根摸透。
洪軍也是留不得的。方臉若有所思,那三個一直跟著我的學生已經不見了,洪軍太狡猾,他肯定意識到我的問題了。
他是個隱患。著制服者說,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的力量,原本想靠他扯出來的。
洪軍可以調動大規模游行。方臉悶悶說,我算跟他走得比較近的,可他若不想讓我察覺,我便蒙在鼓里,所以這次……
暫時先別管這個。著制服者揮揮手,將消息散出去,洪軍代表的那個所謂組織,領著學生鬧事,殺了愛國商人、慈善家馬志天,持槍的是馬志天的親生兒子。
設計兒子殺害親生父親。方臉長呼口氣,這帽子夠他們受的。
消息散得越快越大越好——開快點。著制服者拍拍汽車椅背,人往后靠,慢慢閉上眼睛。汽車速度驟然加快。
柳焰立在窗邊,將洪軍拉進屋子,兩人稍立了一會兒,目光適應了屋里的暗色,才慢慢走上閣樓。柳焰打開閣樓的窗戶,月光流瀉進來。柳焰說,兩天前,世寧還在這里住著。
就算住也住不安穩的。洪軍說。
洪老師,我先去樓下徐伯母屋里,把她說的那個箱子找到。
洪軍點點頭,轉身對著窗外凝望。
按洪軍的安排,柳焰、徐世寧和徐鳳子先在那個小院住幾天,一個老人負責給他們送食物,風聲松一些再出城。住下的那個晚上,洪軍也來到這個小院。徐鳳子終于清醒了些,哭了一場,之后就開始念叨一個小箱子,說那個箱子是她這輩子最重要的東西,一定得帶上。徐世寧要回去拿,洪軍和柳焰攔住,決定由他們替徐鳳子取回那個箱子。徐世寧不肯,洪軍安慰,我有點經驗,警醒一些,會知道有沒有尾巴,懂得怎么走最好,柳焰有功夫,這事我們能做到。
洪軍和柳焰出門時,徐世寧和徐鳳子滿臉內疚,讓他們又去冒險。事實上,柳焰知道,洪軍肯定還有事,就算沒有徐鳳子那個箱子,他也會出來。果然,一出院子,洪軍就說還有個重要交接。柳焰沒問在哪兒,這是規矩。
柳焰取來箱子,朝洪軍示意了一下,意思是可以走了,洪軍在桌邊坐下了,揮揮手讓柳焰也坐下。
柳焰疑疑惑惑地坐著,話含在嘴里,一突一突地,他用力抿緊嘴。
等。洪軍低聲說。
在這?柳焰忍不住了。
洪軍沒再出聲,望著窗戶外面。
一個小時后,洪軍猛地立起身,從桌子底下摸出繩子——柳焰呆望著那根繩子——綁住桌子一條腿,將繩子甩下去,示意柳焰一起拉。洪軍和柳焰趴在窗邊,將繩子一點一點往上扯,拉上一個氣喘吁吁的人。那個人跳進窗戶后,洪軍關上窗,屋里黑暗一片,柳焰看不清那個人的臉。洪軍讓柳焰下樓守著,柳焰退出徐世寧的房間,摸黑下了樓。他立在安寧百貨大堂,閉了會兒眼睛,再睜開,望著一排排黑乎乎的貨架,自言自語,世寧,這里早被盯上了,早不是你家了。
不知多久,柳焰聽見閣樓的門響了,他慢慢摸索上去,窗戶打開了,那個人不見了。
老師,怎么還能約在這里?柳焰急急問,往窗戶外看,巷子朦朦地安靜著。
現在,這里是最安全的。洪軍說。
柳焰問,以后這是聯絡點?
暫停一切活動。洪軍一只手指在桌面上敲著,柳焰,我讓你準備的是刀,那把槍怎么回事?
是那個方臉放的。柳焰雙手搓在一起,當時,我只顧著看馬志天,看他影子一閃,還沒多想,槍就在世寧手里了。
徐世寧開過槍?洪軍問。
從來沒有,這我是了解的。柳焰急切地說,那把槍的保險是開著的,世寧就那么下意識地一扣。
洪軍閉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緩緩敲著。
洪軍手指的動作停了,猛睜開眼,一只手用力握另一只手,喉嚨里咕咕響了兩聲,說,被利用了,我們,他并不屬于我們,也不屬于馬志天,是當局那邊的人,我們的計劃是被他牽著完成的。
他?那個方臉?柳焰猜測著,問得很小心。
洪軍側臉望著窗外,不動。
老師,你早認識那個方臉?柳焰繼續猜,語調微微發顫,他是你的人——你之前認為的?
洪軍仍望著窗外,仍不動。
最初,方臉帶著那幾個學生進店里破壞是你安排的?柳焰聲音發干,為了讓世寧和馬志天矛盾更加激化?
馬志天必須除掉。洪軍轉過臉,看著柳焰,這是最好的辦法,徐世寧和馬志天本來就有矛盾,沒法調和的,安寧百貨本來就走不下去。
但不該是這樣的結局。柳焰起身,在桌前急繞兩圈,盯著洪軍,我們錯了,老師,做錯了。
洪軍緩緩立起,沉默。
柳焰,這種事沒有對與錯。良久,洪軍開口,為了更大的事業,需要付出代價,最初選擇這個事業的時候,我們都明白的,我知道這些話現在有些空洞,可是……
我明白。柳焰胸口起伏,語調起伏,咬咬牙,說,可有些東西放棄掉了,我們的事業就不干凈了。
洪軍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揉著太陽穴。
我們會照顧好徐鳳子和徐世寧母子,各個方面,生活上的,思想上幫徐世寧……
馬志天是徐世寧的父親,你知道嗎?柳焰猛截斷洪軍的話,兩只手撐在桌面上,好像沒有足夠的力氣立直身體。
完全不知道。洪軍抬起頭,直視柳焰。
柳焰在桌子另一邊坐下,身體倦著,顯得軟綿綿。
馬志天也是棋子。洪軍說。
我成了一把刀。柳焰喃喃說,真臟。
直到出城,徐鳳子一直在昏睡,除了偶爾醒來吃點東西,睡著的時候,她總是抱著那個箱子。她對徐世寧含含糊糊喃喃提過,里面有龍大哥的東西。徐世寧不知道龍大哥是誰,也不問。
徐世寧一直很“正常”,照顧母親,吃飯,然后呆著,柳焰引他說話,他就禮貌地敷衍一兩句。
這天深夜,柳焰去敲徐世寧的房門,徐世寧沒睡,在窗邊坐著,窗未開。
柳焰打開窗,讓月光進屋,問,世寧,這些天你就這樣坐著過夜?
徐世寧看著窗外,沒出聲。
我是殺馬志天的那把刀。柳焰突然扳住徐世寧的肩,而且以愛國之名,以為天下蒼生之名,多么卑鄙。
我殺了人。徐世寧說,嘴角浮現一抹笑,又鋒利又凄涼。
柳焰搖晃著徐世寧,你不知道,不知道他是你父親,不知道有槍,不知道會開槍,不知道背后的事情……
我殺了人。徐世寧重復。
柳焰攬住徐世寧,用盡全身力氣。
第二天一大早,徐世寧出門了——他們已經藏到鄉下——柳焰跟上去。徐世寧走了很遠,直到河邊,站下。柳焰看見他摸出一把小刀,撲過去。
徐世寧將刀抵在脖子上,刀尖在脖子的皮膚上劃出一點血跡。
世寧,別。柳焰雙手發顫,聲音發顫。
徐世寧站了很久,刀一直抵在脖子上。柳焰不敢靠近。
后來,徐世寧突然將刀拿開,手一揮,刀子遠遠飛入河中。他沖飛開的刀喊,我要活著,這是懲罰。
刀應該給我。柳焰凝視著河面,說。
我不該把刀丟掉的。徐世寧說,不過,這刀還不夠。說完他轉身大步離開,柳焰喊他,喊得聲嘶力竭,要跟他好好談談,他沒回頭。
徐世寧消失了,留下一封信,將母親托給柳焰安置,他知道母親的箱子里有一些積蓄。
柳焰不再參加任何活動,不再赴任何秘密會議,將徐世寧的母親帶回家,和自己的母親一起住著。他過起極老實的日子,用心地念書,幫父親打理生意,幫母親處理家里的雜務,只是變得喜歡一個人呆著,久久地出神發愣。洪軍找過他,問他怎么打算。
柳焰搖頭,我不知道,現在只想把兩個母親的日子顧好。
你忘記你的追求了?洪軍盯住他。
我很亂。柳焰晃著頭,好像想把凌亂的腦袋晃清醒,我不知道我追求的是什么,不,沒有資格叫追求……
柳焰,你不是這么軟弱的。
不是軟弱。柳焰猛地抬起臉,我理解以前的世寧了——對了,請實話告訴我,世寧是不是跟了你?
不是跟了我,是加入組織,他覺悟了——這是他的選擇,他交代了,不能讓他母親知道。
世寧在哪?
這是組織秘密。
此時,夜已深,徐世寧匆匆行走在某個城市的街頭,身上揣著一把刀,比扔進河里的那刀鋒利得多。
責任編輯:楊希
作者簡介:
王哲珠,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在各文學刊物發表小說一百多萬字。2014年出版長篇小說《老寨》。2015年出版長篇小說《長河》。2017年出版長篇小說《琉璃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