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些年的春節還是下雪的。雪漫天蓋地。梔子河的河岸上,木正在游走。準確點說,不是游走,而是目標明確地正在走向梔子河下游的王莊。
王莊是個大莊子,在梔子河兩岸,王莊素來以出人才著稱。前清時,這里曾出過三個進士。民國時,出過一個團長。抗日時,出過游擊隊長。解放后,這里出過一個副縣長,兩個教授。木的目標是對的。早在半個月前,木就確定了今年春節的目標。木得在雪花漫舞之中,趕到他應該去的人家。
梔子河其實就是一條一丈來寬的水溝,不過,它的流程相當長,足足有二三十里。其流程中,也有些寬闊的地方,鄉下稱之曰:河潭。他所在的支莊便在梔子河最大的河潭旁邊。那個潭叫火潭。至于為什么叫這個名字,至今無考。
木那年二十八歲。
木光頭,頭呈現南瓜般的圓形,莊子里的人又稱他“團頭”。木對此毫不介意,無論是稱其木,還是團頭,他都答應。即使不稱呼他,他也會答應。他經常憑空說話。因此,梔子河兩岸的人都知道:木并不是一個正常的人。換句客氣的話說:木,并不是一個一般的人。
木當然不顧忌這些。他身著短襖,下身的衛生褲吊到了膝蓋上。他將手攏在袖子里,小跑著。積雪被他踩出脆嘣嘣的響聲。他有時候會停下來,看看已經結了冰的梔子河。雪花照亮了夜空,河面上晶瑩如鏡。水在冰下,他明白那些水是流動的。他聽見了水聲。有一回,他甚至下到了河岸下,用手摸了摸冰面。一塊碩大的雪花正好落在他的手上。他欣喜地叫了聲。他語氣短促,但他確信這叫聲能穿透冰面,到達流水。
王莊近在咫尺。木卻停住了。
這是1986年的春節。農歷丙寅年兆始。木口中念念有詞,移開了步子。莊口有棵百年的老樟樹。木抱住樹,又仔細地摸了一圈樹身。立時,他就感覺到了身體里開始清新和活動起來。他把雙手舉過頭頂,對著老樟樹的巨大樹冠,做了三次猶如承接露水般的動作。這些做完后,他長舒了一口氣,然后快步走過村口,沿著村中道路,一直往北。最后他站在了我家門前。
我家的年夜飯早已經結束了。父親正在和幾個本家的叔伯們聊天。更小的孩子們出去打燈籠了,而像我這般大的小年輕人,是必須圍著長輩,聽他們說話的。當然,也是出于鄉村上的禮節。因為本家和本莊的人,是會在年夜飯后互相走動的。我們家輩分占長,所以來的人便多。此時,堂屋里便有十來號人。父親泡著龍眠山里的好茶。一人一杯,清香。大家都說每年就是在小伯伯這兒才能喝到地道的山野茶。父親是區里的干部,在莊子里自然就有了威望。不過,1986年春節時,父親已正式退休了。他為了解決眾多子女中某一個的工作,提前辦理了退休手續。而這個解決了工作的人,便是當時才十六歲的我。我那時個頭矮,清秀,有些女孩樣。我替父親給叔伯們倒茶。就在這時,木站到了門口。他一只腳在門檻內,一只腳在門檻外。光著的腳桿子上,沾著些雪水。他那被剃得青亮的團頭,被門燈照著,發出青幽幽的光澤。
是父親先開了口。父親說:“團頭,進來吧!”
木便移動了那只在門檻外的腳,身子整個進了屋子。父親示意我給他倒杯茶。木說:“我不是來喝茶的。”
父親笑了,說:“那你是來拜年的?”
鄉下人的關系復雜,糾纏,稍稍理理,梔子河兩岸都是親戚。父親說團頭來拜年,也無不可。算起來,他與我們家有些親戚,而且并不遠。他的太祖母是我們老洪家的姑娘。他的輩分應該和我一樣。所以,父親說他來拜年,他也就笑了笑。他笑聲短促,接了杯子,先是聞了聞茶香,然后小心地喝了一小口,再仰起頭,閉上眼;然后猛地睜開眼,張口將杯子里的茶一飲而盡。他這前后截然不同的飲茶風格,讓一屋子的人都大笑了起來。他將杯子遞還給我,又重復了一遍剛才說過的話:“我不是來喝茶的。”
“不管是不是,都一樣。過年嘛,來的都是客。”父親說。
大叔伯給他遞了支煙。他熟練地接過,用手指在香煙上來回揉捏了一番。大叔伯正要擦火柴為他點火,他卻從短襖里變魔術般掏出個洋火機來。他“啪”地按動了洋火機,卻沒火苗。他又按,還是沒有。他再按,沒有動靜。大家都替他著急。他卻將火機塞進懷里,過了兩分鐘,再拿出來,再按,幽綠的火苗一下子噴了出來。幸虧他是光頭,否則第一個點著的不是香煙,而一定是他的頭發。他點著煙,將洋火機塞進短襖。父親問:“團頭,去年一年怎么樣呢?”
“不好。我流年不好。去年是乙丑,無木。我不死就算好了。”木摸著光頭,眼睛卻盯著我。
“你不是好好的?哪有那么靈?凈瞎說。”大叔伯道。
“我不是瞎說的。你們信不信都無所謂。反正直到今天晚上子時,我才會脫了運。這一年我都沒怎么出門。明年得出去做事了。”木用兩根手指的前端,幾乎是搛著香煙屁股,狠狠地抽了一口,然后迅速地將煙屁股扔到了門外。他甩著手,似乎是被燙著了。他再次重復了他進門時的那句話:“我不是來喝茶的。”
父親說:“那你坐吧,我們談白。”
木盯著我,我有些不自然。那年我畢竟才十六歲,有些害羞。我回過身子,木突然提高了嗓門,說:“這是文曲星下凡。”
一屋子的人都停了話。
木又說:“文曲星。將來你會靠筆桿子吃飯的。不過……”他略略頓了頓,繼續說:“但不是大星。日后在全省會有名氣,但在全國就……”
一屋子的人都看著他。
他卻嘩地轉身出了門,從門燈的光亮里消失了。
一屋子的人沉默了會兒,看著我。我臉色發紅,心里打鼓。其時,我正悄悄地寫一些分行詩歌,不過,從未發表,也不可能有人知道。在那之前,上學時,我的作文全鄉出名。最離奇的是我的小學畢業考試作文,居然成了當年全鄉初三學生的范文。但這些不足以成為團頭,不,木,說我是文曲星的理由。一屋子的人,似乎都覺得木只是在這個春節的晚上,心血來潮,沿著梔子河跑到王莊,來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瞎話。
只有我,先是在一屋子又重新活躍起來的說笑聲中發呆。接著,我出了門。我看見雪地上木的腳印,正被雪覆蓋。我的心一陣顫抖。我平生第一次清晰地看見了自己的未來。
二
回過頭來看,梔子河兩岸名人輩出。但到了上世紀五十年代以后,卻日漸凋零。倘若單純地論名聲,木要算是梔子河兩岸最為有名的一個人了。
首先是他的父親。
木所在的莊子叫支莊。但莊子里并沒有姓支的人。這與江淮丘陵地區一般莊子的命名有所不同。像我們王莊,百分之八十姓王。梔子河最上游劉莊,全部姓劉;最下游的范莊,雖然姓范的只有一戶,但傳說這莊子就是這戶姓范人家的祖先開辟出來的。逐水而居,聚族而居,以大姓為莊名,已成定式。然而支莊不是。支莊沒有支姓,姓多且雜。不到百戶,卻有李、王、朱、高、葉、唐、柳、韓、趙、孫、姜、侯、馬、楊、田、周、吳、伍等近二十個姓。最大的姓是李姓,也只有十一戶人家。最小的姓,邊姓,只有一戶。這一戶便是團頭家。
團頭全名叫“邊木”。
邊木的名字是他的父親取的。他父親在他出世前半年掉進火潭淹死了。他母親在他父親一直藏著的一本舊書里找到一張紙片。上面寫著將來出生的兒子,應該叫“邊木”。他父親寫道:“金命,缺木。名木,遠火潭。”
他父親是梔子河兩岸出名的風水先生。風水學是邊家祖傳。據說已經傳了十二代。梔子河兩岸最神奇的傳說即來自于邊家。這個家族不僅以風水名世,且代代都是單傳。每代都只生一個兒子,再無其他瓜瓞。邊木曾祖父獨苗,祖父獨苗,父親獨苗。到了邊木,甚至以遺腹子的方式,完美地續寫了代代單傳的家族密碼。
邊木出生時,腳先出來,莊子里接生的老太婆慌了神。好在有驚無險,兩個時辰后,他的圓腦袋終于落地。他的腦袋圓得實在不像樣,太圓了,近乎球。梔子河兩岸稱圓的東西為“團”,團頭的名字便漸漸喊出來了。
到1986年的那個春節,團頭二十八歲。
隔年春天,我從上班的地方放假回家。我回家的路,有兩條。一條是沿著省道,十里地;一條是從城郊轉入梔子河岸,路窄,七里地。一般情況下,我走省道。但這回我選擇了沿河岸走。我出發的時候,并不曾想到木。他說我是文曲星的話,雖然在春節的晚上,大大地震驚了我,但接下來,便被我忘了。畢竟那是未來,而不是現在。人對未來不可能產生記憶,何況我那時年少,世界剛剛對我展開了紛繁的面目。那天是周五的午后,三點鐘。我騎著自行車,出了單位,過了環城路,上了城郊村的村道。騎了十來分鐘后,便上了梔子河岸。河里有水,不深。但草菖蒲滿河碧綠。風吹過,散發出草藥般的氣息。田野里油菜花金黃,一直鋪著,伸向遠遠的莊子邊緣。我的頭發被風吹起,臉上曬著春天的陽光。我甚至在心里又涌出了詩句。那些詩句卡在我的喉嚨里,我只好停下車子,掏出卡片,在自行車的坐凳上迅速而愉悅地記下它們。
等我再騎上車,已經到支莊了。
火潭的水面巨大,它離支莊不到三百米。火潭如同梔子河突然膨脹出來的腹部,從上游流下來的水,被集中在這里。然后又細水長流般地流向下游。火潭四周沒有一棵樹,這同鄉下其他池塘埂上長滿樹木截然不同。我停下車子,潭中涌著波浪。這水面約莫算來,該有百十來畝。潭的正中心,有一座小島。遠望去,島上一片土黃,也沒有樹。據說當年木的父親,就是要到那小島上去時,淹死在潭水里的。小島即使在潭埂上望去,也是一覽無余。那么,木的父親涉水去那里,意欲何為?沒人能解釋,倒是木七歲時,一個人竟然上了小島。他從那里拿回了一只陶罐。
“陶罐會對他說話。”支莊的人說,因為陶罐,木從此開始憑空自語。那些自語含混不清。但也有人說,他的母親聽得懂。
我站在火潭邊上。春天的風,將陽光吹得一晃一晃。我有些暈眩。
我正要騎上車子重新出發,卻被人喊住了。那人直接喊我:“過來!到這邊來。”
我四下望望,并沒有人。頭皮發麻,身子有些發冷。聲音卻在繼續:“過來!到這邊來!”
終于,我聽清了聲音的來源。在離火潭一百米的油菜田里。我慢慢地走過去。木正一個人坐在兩畦油菜之間的田溝里。他嘴里含著青草,嘴唇上有綠色的汁液;他面色蒼白,神情卻充滿奇幻。他向我招手,說:“我知道你今天要經過這里。所以在這等著。今天的日子不好,我不能到火潭邊上。犯忌!”
我笑了下。
木并不理會我的笑,他用細瘦的手指將嘴中的青草輕輕地撿出來,湊到眼前看了看,又放進嘴里。他嗓音有些縹緲。他說:“你將來要寫寫我們支莊的事情。一定是大文章!”
我點點頭。雖然這并不代表我是承諾了。我只是點點頭。我想用點頭來繼續引導他的話語。而且我感到我開始喜歡聽他用這種古怪的方式說話。他的話似乎是只說給他自己聽的。他說:“從我父親死開始,我就注定了是現在這個樣子。一個人的一生,是注定好了的。就像你,是文曲星,就一定是文曲星!”
我又笑笑。
油菜田有種天然的清芬氣。陽光照在菜棵上,網格狀地又映照到團頭的光頭上。他猛然地站了起來,光頭直接沖破了油菜枝桿。他甚至連聲招呼也沒說,迅速而果斷地跑回莊子里去了。
我并不感到意外。我喜歡這種作派。我推著自行車也進了支莊。這莊子跟我們王莊沒什么區別。丘陵上的莊子都一樣。隨意擺放的屋子,到處走動的家禽,門口一小塊泛著泡沫的水宕……我問一個坐在門邊上有些迷糊的老人:“木的家在哪?”
老人入定般迷糊著。
我又問了聲。還是入定般迷糊著。我正要走,老人卻從沉重的喉嚨里擠出了一句話:“木?團頭?他早走哪!過年后就走了。”
“走了?”
“走了。聽說到云南去了。”老人說到云南,眼睛眨了下。估計是因為那里太遙遠,遙遠得刺激了他的眼睛。老人說:“正月初七卯時,他從莊子西頭出了門。這三四個月來,從沒見回莊子。”
我頭皮發麻,身子發冷。但我沒說。老人卻來了興致。下面,是當時老人跟我說的關于團頭,也就是邊木二十八歲前的一些故事。大概是因為年齡太大,老人敘說時有些混亂。我簡單作了些整理,形成了我人生第一篇完整意義上的人物小傳《團頭傳》:
團頭者,邊姓也,名木。吾鄉梔子河人。團頭未生時,其父溺水而亡。團頭與其母相依為命,艱難成長。七歲前,其與正常小孩無異。七歲時,團頭獨自赴火潭小島,得陶罐一只。內有何物,人莫知之。而自此常與陶罐語。及至讀書,聰明古怪,常與老師相左。老師指東,其則往西。老師言上,其則言下。三年級時,逃學回家,從此不再上學。卻常倚于學校教室窗外,邊聽邊說,自話自圓。十一歲,為生產隊放牛途中,突然昏厥。其母痛哭失聲,一夜眼瞎。三天后,其竟然醒來,自言其過陰見父,得父親相傳風水家學。村人不信,其口誦風水要訣,竟與其父當年一般。人皆駭之。其從此游遍周遭墳塋大穴,辨析風水。無奈年少,又常憑空自語,人莫信之。又七年,其年十八。縣上文藝演出隊赴梔子河演出。中有周女子者,容貌妍麗,聲音清越。團頭竟為之入迷。看其戲,聽其歌,觀其形,戀其影。演出結束,則追隨至縣城,然周女子為青桐名角,豈能得見?回支莊后,團頭鎮日不語,一連數月。鄉下人謂之“花瘋”。其母托人說親,其則放言除周女子外,一概不娶。又三年,其年二十一。忽一日,語人曰:從此改正,重新做人。懷揣其母積蓄二十八元,入城擺攤,專售光碟。不一月,竟與工商管理人員沖突,用隨身所帶小刀重傷一人。支莊百余戶簽字擔保,終得輕判,獲刑三年。三年后出獄回支莊,日日與風水為伍,與陶罐相言。一恍一惚,至二十八矣!今歲春節后七日,離支莊外出,至今未歸。據村人言:已赴云南……
此小傳寫成后,夾于當時風行一時的《聶魯達詩選》之中。多年后,我幾次搬遷,它竟隨著詩選一道,輾轉相隨。今日讀之,不勝唏噓。
不過,1986年的春天,油菜花黃遍了梔子河兩岸。我從支莊出來,心里念叨得最厲害也最想見到的,卻是——周女子。
三
我見到周女子時,周女子并不是以一個演員,甚至青桐名角的形象出現的。她是個病人,喉癌晚期患者。那已經是2004年了。也就在那一年的秋天,我調入文化部門工作,正式與文化結緣。我上班后召開第一次匯報會時,劇團匯報說小桃紅從深圳回來了。小桃紅姓周,便是當年邊木也就是團頭為之傾倒的周女子。我問劇團負責人:為什么她藝名小桃紅,卻大多時候被人稱為周女子?劇團負責人說那是因為她從小喜歡唱歌,走村串巷,人們喜歡她,便叫她周女子。而小桃紅是進了劇團后取的藝名。我提議去看望一下,劇團負責人有些為難。我問為什么,他支支吾吾了好長時間,才說:“實在不太好看。”我說:“沒事”。她其時正住在自己父母的房子里。那房子是早年劇團的宿舍樓。一進屋,就有一股久病之人的氣味。有些幽冥,敗落;她臉向著墻壁,整個身形在被子下縮成了一小團。她年邁的父親說:“疼。人是佝著的。”劇團負責人向她介紹說這是新來的局長,她依然臉對著墻壁,用很小的聲音,說:“真的不用看我的。謝謝了。”再無話。我們只好跟她的父母簡單說了幾句。她母親流著淚,說:“才從那邊回來。剛剛三天。”父親也擦著淚,拉我們到客廳,壓著聲音道:“一個靠嗓子吃飯的人,誰曾想到到頭了,會……要是我能換了,干脆換了好。”我們安慰他,他苦笑著,說:“唱了一輩子戲,到頭來啞了。啞了,一個唱戲的人,也得走了。”
周女子的父親也曾是青桐民間戲社的主角,他懂女兒,也懂戲。
直到離開周女子家,她一直面向墻壁,未曾以正臉示人。
劇團負責人說:“她一生愛好,哪曾想到現在成了這樣?”
兩天后,周女子去世。
這是我唯一見到周女子的一次。但事實上,正如當年木一樣,周女子在青桐,在梔子河兩岸,曾經就像春天的桃花水,一下子流活了許許多多人的心。1986年春天我給團頭寫了那個小傳之后,我曾問我的父親:“周女子到底是個么樣的女子,讓木那么入心?”
父親說:“周女子唱歌時,晚上戲臺的汽燈上都漾著一層層的光暈。她的聲音,不往下,而是往上,直接沖向夜空。那聲音脆得讓人的心咯嘣咯嘣地響。她唱過最好聽的歌是《南飛的大雁》。”
我又問:“周女子到底長得怎樣?”
父親抿了口茶,若有所思。那一刻,我有些恍惚,甚至懷疑父親也是周女子的眾多迷戀者之一。但接下來父親的話讓我吃驚:“長得難看。她所有的好,都集中到嗓子上了。”
我大吃一驚。父親繼續說:“她上臺時,經常用一方手帕遮臉。臉上有麻子,大顆的,顯眼。不過,我也沒近距離看過,我是聽縣上那些人說的。”
我更吃驚了。大顆的麻子,清越的嗓音,十萬八千里,不知怎樣才能結合在一個女人的身上?而團頭,到底是迷戀她的嗓子,還是迷戀她那“難看”的長相?我問父親團頭跟隨周女子到縣城的事,他知道不?父親說當然知道。那也是個大事件,不過,自然只有內部知曉。父親是國家干部,不比一般百姓。他說:“那年如果不是國家出了大事,他或許早就被關了。”
“國家出了大事?”我問。
“那年9月,也就是木跟著周女子到了縣城的那時候,他整天跟在周女子后面,晚上就睡在周女子的門外。有人傳聞:周女子不知是出于同情,還是也對這個倔強的年輕人有了好感,竟將他引進屋里,過了一夜。此事無可證實。卻引起了當時縣革委會一個副主任的注意。他讓公安機關調查團頭,說如果真有進屋睡覺一事,將兩個人都抓了。公安機關正查得火熱時,國家出了大事,偉大領袖毛主席逝世了。”父親停頓了一下,思緒仿佛陷入了當年的事件之中,神情甚至有些悲傷。父親說:“內部有人說:周女子和那縣革委會副主任相好。現在,那人倒臺了。周女子也離開青桐好幾年了。”
這以后的很多年,我一直關注著周女子這樣的一個青桐名角。然而,一個人的消失竟然如此簡單。我很難打聽到更多關于周女子,也就是小桃紅的消息。直到她去世之前,我才第一次近距離地看到她。她去世之后,我參加了她的追悼會,并進而得知更多她生活和人生的點滴。她是1979年離開舞臺的。原因是突然倒了嗓子,唱不出來了。這之后,她一直在家。1981年前后,她曾與縣橡膠廠一個副廠長結婚,但很快就離了。從此沒有再婚。大概在1992年前后,她留職停薪去了深圳。據說是她父親的一個老朋友在深圳開了家戲樓,讓她過去幫忙。再后來,她便很少回青桐。她喪事后的第二天,她父親到局里找我,一來感謝我,二來說要送我一樣東西。那是一本筆記本。一看就有些年頭了。她父親說:“聽說您寫文章,將來能寫寫我女兒就好!她是個命苦的人。”
那天晚上,我獨自在燈下展讀周女子留下的筆記本。筆記本扉頁上印有《最高指示》,下面有手寫的時間:1976.4.21——
日記斷斷續續。從1976年一直記到2004年。中間有些年份沒有記錄,最多的年份是1976年。因為涉及隱私,我只摘錄三則我認為與木有關的日記。第一則是4月21日的,她記道:“那條河叫梔子河,到處都是油菜花。那個人的頭真圓。他跟我說他五行缺木,所以名字叫木。他這是搞迷信。我覺得他像臺上的小生。他說我屬木,又是春天到來。春天是木。反正都是胡說。”第二則是6月19日,她只寫了一句話:“主任說再這樣他就要讓人抓他了。”第三則是8月30日,她記道:“我實在不忍心了。”1976年的日記到此為止。但我細看,發現在前三則日記之間,有被撕去的痕跡,說明當時她應該記了不止這三則。
由此我可以大致推斷出木當年追隨周女子到縣城后的那一段生活軌跡。并且,我隱約發現:木追隨周女子,絕不僅僅是因為她歌唱得好那么簡單。他說周女子屬木,春天到了梔子河,春天是木。而他自己五行缺木。按民間命理學說:五行缺木,則宜依木。他這是找到了命理中的倚靠。不過,他的心思被周女子理解成了“搞迷信”“反正都是胡說”。最后,他們之間如果真的發生了像我父親所知的進屋睡了一夜的故事,那也是因為周女子“實在不忍心了”。但最奇妙的并不是他們之間這一段無法更加深入考證的傳聞,而是一個人,不,兩個普通的人的情感,甚至命運,在特殊的時代背景中,一下子被徹底而干凈地忽略掉了。個人何其渺小,滄海一粟而已。
事隔多年后,周女子的那本筆記本竟然不知被我放到了哪里,再也找不著了。
但我卻得到了另一個更加讓人無法相信的事實:在周女子去世前的半年,與她相伴的,不是別人,正是木。
我想起周女子筆記本的最后一則日記并不是文字,而是兩棵樹。
春天的兩棵樹。樹,木也。
那天的日期我清楚地記得:2004年8月30日。
四
1991年,我加入了省作家協會,似乎成了一個正式被認可的省級作家了。我又想起木在1986年那個春節之夜說過的話:“這是文曲星下凡。”我想找出給他寫的《團頭傳》,卻沒能找到。那本《聶魯達詩選》被另外的一個詩人借走了。
那時候,我的父母已經從鄉下搬到了城里,因此,回家的路日漸荒蕪。我也已經很久沒有再從梔子河岸上經過了。我工作,寫詩,一些大大小小的刊物上開始出現我的名字,一些評論中稱呼我為“來自梔子河畔的鄉村行吟者”。我喜歡這個稱呼。梔子河水一年四季不斷流淌,我覺得那流淌的不僅僅是水,更是詩歌,更是鄉村上的詩韻。我成了青桐城里的詩人。拿到省作協會員證的當天晚上,我請一些詩友們喝酒。那是在青桐有名的石頭房子酒店。我們都喝醉了。喝醉酒是詩人的常態。喝完酒,大家開始討論詩歌、女人和歷史。這樣,我就在心里回想起了團頭說的“這是文曲星下凡”。團頭,也就是木,已經有好幾年沒消息了。我最近一次聽見他的消息,還是三年前。我的在支莊的一位小學同學叫伍小毛的,來城里找我辦點事。事情辦成后,非得請我喝酒。喝酒時,就談到木。他說木從1986年正月離開支莊后,大概在1988年春天回來過一次。那是春天的一個夜晚,木僅僅在支莊待了一夜,見過木的人說他兩臂上有文身,各是一棵大樹。木送給莊子里每戶一雙銀筷子。木還帶回了一個女人,黑瘦,個子矮,一副南蠻子相。那女人說話沒誰能懂,木也不翻譯。他是夜露降臨時回到支莊的,第二天啟明未升便已離開。莊子里很多人不敢用他送的銀筷子,不是怕有毒,而是覺得來路不正。他們的理由是:一個來路正的人,回到自己的家,為什么要如此匆忙、鬼祟?有人甚至議論:木在云南犯了事,正被通緝,他這是逃回家來跟老娘告個別;也許……有人說是販毒,有人說是拐賣婦女,有人說是搶劫……反正唯一的事實是:木在1988年的春天回了一趟梔子河邊上的支莊。他帶回了一個女人,送給每戶一雙銀筷子。我當時問過伍小毛,那雙銀筷子他用過沒?伍小毛說沒用過,被他的父親給收起來了。他父親說弄不好這是贓物,不能用。一旦公安機關要來查,隨時要都能交出來。否則就是窩贓。
我倒覺得事情不會是支莊人想象的那么復雜。不過,木那么匆忙地回來住一夜,也委實讓人不解。伍小毛倒是同時給了我一個解釋。他說從1986年下半年開始,木給他老娘寄了好幾百塊錢,還有云南那邊的藥材,比如三七、天麻等等。1988年那次回來,他送他老娘一只玉鐲,村里老人說那是翠,上等的好玉。一只鐲子能換一棟房子。由此可見,木在云南混得不賴,至少在經濟上相當不錯了。至于他走的是哪條道,是白是黑,沒人知曉。而且,自從1988年那次回支莊后,支莊人像得了符咒,集體噤聲,不再談及團頭。支莊炊煙照樣升沉,梔子河水照樣流淌,但木卻被鄭重地遺忘了。
我不止一次想打斷正在談論女人的詩友們的話,想告訴他們木在1986年春節那個晚上所說的那句預言。可是,我實在找不著機會,女人的話題太讓詩友們亢奮了。我只好喝酒。結果,大醉。
第二天是周六。我是被人從宿舍里喊醒的。一看表,上午十點多了。
喊我的人青桐方言中夾雜著普通話,所謂青普。他應該站在我的門口,喊著:“日已將午,快快讀書!”
我一邊擦眼角,一邊下床。頭昏,身子飄著。我差一點摔倒。我扶著床柱站了會兒,外面的聲音繼續著:“日已將午,快快讀書。”
我開了門,沒等我細看,他的聲音先撞上了我的臉面:“我來祝賀你!”
“祝賀我?”我懵了。
“是的,祝賀!”他遞給我一只精致的小絨布盒子。盒子里有一支閃亮的金筆。
我問:“你是?”
他一笑,笑聲竟然格外蒼老。他笑完后,說:“我是木。”
“木?團頭?”
“正是。”
“不是……不是說你在云南嗎?”
“是在。但回來了。昨天到青桐。特地來祝賀你!我說過你是文曲星下凡。”他將絨布盒子又遞了遞,我沒收。他說:“不讓我進去?”
我請他進來。屋內有濃烈的酒氣。他吸了吸,說:“不能這么喝的。你得少喝酒,你命里忌水。酒,水也。”
“特殊情況。”我辯解著。我這才注意到,他戴著帽子,秋帽,格子的。他的圓頭因此被遮掩,而他穿著一套長衣。伍小毛說的雙臂上的文身也見不著。兩把椅子,一把鐵的,一把木頭的。他坐到了木椅上。我燒水,問他:“你怎么知道要祝賀我?”
“我當然清楚。”他狡黠地笑笑。
我泡了杯小花茶。他先是聞了聞,然后說:“比云南的茶磚好。一方水土,生一種口味。”
我問:“這些年真的都在云南?混得不錯吧?”
“不好。我最近才明白,我五行缺木,利我的方向在東,而不是南。青桐有木,且是大木;當然,還有……哈,怪只怪跑錯了道,一晃都六七年了。”木取下帽子,頭依然很圓,很光亮。
我又問:“有人說你販毒,真的?”
“天地作證,沒販過毒。但真的在金三角給人看過幾年大麻地。還看過賭場。看過婊子院。看了幾年,怕了,就跑回來了。”他用勁喝了口茶,用手指將嘴里的茶葉拿出來,看了看,又放進嘴里,咀嚼著。
我笑了笑,說:“我想也是。要是真販毒了,還敢在這坐著?”
“那是。一個月前,我就計劃著從那邊跑回來了。我得回來啊!命里有這么一趟,得回來。一來是給你賀喜。我掐指算了算,就該是這時候。二來,累了,怕了,還是青桐好。何況我還遇到了一個大師。緬甸的大師,神秘得很。他是在婊子院看見我的。一見我就說讓我趕緊離開,回老家去。我不信,他說你五行缺木,此地屬火,火克金。大不利。快走,越快越好。這一下我信了,當天晚上連衣服也沒收拾,就跑回來了。我剛跑到版納,就聽說婊子院那邊出大事了,死了十來個人。想想頭頂都冒汗!”木用手摸了下頭頂,說:“何況我命里行木的貴人,本來就在青桐。我得回來找她!”
我問:“誰?”
木低著頭,喝茶,不語。
我要給他續水,他站起來說:“不喝了。我還有事。你好好寫文章。我說過你是文曲星!”
沒等我回答,木便出了門,快速走下臺階,轉過墻角。我猛然想起1986年春天,我騎自行車經過梔子河岸的火潭邊時,木在油菜田里和我說話。說完了,也是突然消失。木曾說他屬金,金時隱于土。難道真的如此?
第二年秋天,木再次出現在我的宿舍里。但他沒進門。他身著黑色長衫,手工盤扣,手拿一柄折扇,面容清癯。他對我說:“我在寺巷里開了家店。”
“開店?”
“專營周易風水,測字算命。我想請你給取個名字。”
“天問。就叫這名字。”我一時靈感火花閃現,木望了我一眼,說:“就這名字。果真好!”
冬至之后,我參加一個老領導的葬禮。木身著長衫,戴著琺瑯眼鏡,為老領導定風水選墳向。我想同他打個招呼,他卻高深莫測般地轉過了頭。他手持羅盤,口中念著:“寅山庚向,大吉。利子女,上佳之塋!”
老領導的兒子對我說:“這邊先生是目前青桐最好的風水先生,據說他得了高人指點,以周易定風水。前兩天,某書記家葬墳,也請了他。甚至連省城那邊也有人專門開車來請他。年紀不大,道行深哪!”
五
1995年冬天,木已經成了青桐乃至周邊市縣且波及省城的著名的風水師了。天問周易國學館早已從寺巷搬出,新館坐落在風景秀美的鳳凰山腳下,三進院落,徽派建筑,古色古香。館內第一進門前有巨大牌坊,上書“天問”二字,筆力遒勁,落款是京城某著名書法家之大名;第二進院落栽滿綠竹,中有鵝卵石小徑,曲折幽深;第三進院落平時很少有人出沒,內植桃樹數株。春風三月,桃花嫣紅。承蒙木高看我一眼,專門請我到天問館中。我走了一遍,感嘆這館舍之雅潔。木摸著團頭,問我:“看出點道道了嗎?”
我搖頭。
我真的沒看出什么,只看出牌坊,綠竹,桃樹。
木說:“你當然看不出。你是文曲星,你只看得出詩文,看不出這館舍的玄機。”
“還有玄機?”
“自然有。比如這滿院綠竹。你乍一看是竹,可是倘若你從空中看,便是一幅八卦圖。竹園中那些石頭,便是卦眼。園中小徑,便是陰陽化轉之道。”他眼神深邃,說完,長吸了一口飽含竹葉清香的空氣。
我仔細在竹園中看了遍,覺得木說得有些道理,但終究看不通透。到了第三進,我問他這一園桃樹又契合了什么玄機,他不答。我再問,他搖搖頭,說:“不可語。不可語。”
那天,在天問館,我和幾個寫詩的朋友喝著木拿出來的茅臺酒。那是我第一次喝茅臺,味道倒是其次,喝國酒的感覺就是比我們平常喝的老白干子來味兒。我們喝了六瓶。木一個人喝了足足一瓶多。喝到酒酣耳熱之時,我們談詩,談女人,談野史……木卻泯然無聲,只是聽著我們說。一邊聽,一邊喝酒。
末了,女詩人小映突然問:“木,你愛過女人嗎?”
木一愣。也僅僅就是一愣,旋即恢復了原來的樣子。他一邊喝著酒,一邊說:“世人做過的事,我都做過。”
“好!”大家擊節。
“無論好事,還是壞事。”木又補了一句。
大家再次擊節,齊道:“好!”
竹林風過,颯颯有聲。我問木:“這些茅臺,都是……”
木一笑,說:“你只管喝。英雄不問出身,喝酒不問來路。”
“那是。只是這……”我指指那擺在邊上的六只茅臺酒瓶。
“喝完了,還會來。酒水酒水,見過梔子河斷過水嗎?”木似乎淡然。我點點頭。我確實沒見過梔子河斷過水。即使是再小再細微的水,梔子河總是在流淌著的。
我們從中午喝到黃昏。有人開著車子來找木。此人我們都熟悉,青桐某局的副局長。此人見到我們,有些尷尬。木對我們道:“你們喝。我會會就來。”說罷,將此人帶到旁邊的書房里。不到一刻鐘,此人便出來了,一邊說著“拜托”,一邊往館外走。木站在走廊上,拱著手,說:“不送,不送!”
“木,你這也太怠慢人家了。要知道,這人可是青桐出名的十大能人之一呢。”有人道。
“他是能人,關我何事?我只知他有求于我。”木又開了瓶酒。
“有求于你?”我問。
“還不是名利中事!不說了,不說了。來,來,喝酒。”木舉著杯子,一飲而盡。然后說:“我給你們唱個云南民歌。”
他唱的是《小河淌水》。
他的聲音竟然出奇地清亮,婉轉。聲音在牌坊上,在竹林里,在桃樹旁縈繞。唱完后,他頹然而坐,竟然淚水滿臉。
小映也流淚了。
我眼睛一酸。淚卻沒流出來。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竹林里談東說西。天亮時,東方既白,萬籟俱寂。木睡在樹根凳子上,竹葉落在他的光頭上,青黃相間,怡然瀟灑。
那是我第一次去天問館,也是最后一次去天問館。隔了半年不到,我當時在單位正處在是否能提拔的關鍵時刻。有明白人點化我:你不是認識看風水的木先生嗎?我說:是。認識。一條河岸邊的人。這人便告訴我:眼下青桐人事的定奪,木先生是最能說上話的人。他但凡開口,沒有辦不成的。我驚詫:不就是個風水先生嗎?有此能耐?這人朝我不屑道:虧你跟他是一條河岸邊的人。這些年,木先生給多少人家看過風水,其中縣里的頭頭腦腦,甚至省里的有些領導,也請過他。風水這門學問,說得玄乎點,既能讓人家后代大發,也能讓人家后代招損。何況他還能替人看相,替人化解運命。他找縣里頭頭,或者省里領導,遞個話,領導能不照辦?青桐不少干部就是走的木先生的路線,你不見每到夜晚,他那天問館門前車來車往?
我有些發懵。說真話,我沒想到這一層,也不可能想到這一層。
既是被明白人點撥了,我便起了心思要去找木。可沒等我去找他,他倒是找到我這來了。他帶給我兩瓶茅臺,又送了一箱子書。他也沒喝茶,更沒坐,只是對我悄悄說:“別找我了。當官的事,不適合你。你是文曲星,你就寫你的詩文最好!”
“可是,我已經走上了行政的路。我必須得往上走,否則被人說我沒能力。”我辯解道。
“你將來還是要回到寫作的路上的。每個人的路都是寫定了的,再怎么走,還得回到正道。就像我,這么些年,走了許多的路,看了許多的風景,做了許多的事,可到頭來還是……當然,我可能也還沒找到自己真正應該走的路。燈下黑,沒有一個大師能看透自己。我也是。但我能看透你。你是文曲星,你注定是個文曲星!”木情緒有些激動,頭皮上的血管一跳一跳的。
我依然堅持,說:“這與寫作沒矛盾。這些年,我不是寫得好好的嗎?”
“那就像我曾走過的路,都只是為了將來要走的路。”他說得有些拗口。
我說:“你就給一句痛快的吧,幫,還是不幫?”
“這事我不可能幫。我不能違背天意。”他沒等我再說,甩門而出。
我罵道:“不就是我沒送禮么?我偏不送!”
這事后三個月,我居然有驚無險地當上了副局長。那個點化我的明白人問我是不是木先生替我說了話,我搖搖頭。這人一臉神秘,說:這事不說是對的。木先生從來做事都是滴水不漏的。
我苦笑。
我不想解釋。
我知道我越解釋就越麻煩,越描越黑。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歸。單位組織收看電視直播。正看得熱血沸騰時,還是那個曾點化我的明白人,跑到我邊上,拉著我出了會議室,壓低著聲音說:“你知道木先生出事了嗎?”
我愕然。
他說:“我剛聽人說,昨天晚上,木先生的天問館起了場大火,整個建筑全毀了。”
“那人呢?”
“沒見著。據說火是他自己點的。他看著天問館燒成了灰燼,然后一個人離開了青桐城。”他嘆了口氣,說:“太可惜了,那么好的一個天問館。這木先生,是走火入魔了吧?”
我說:“他這樣做必有他的道理!”
“么子道理?天意?”他又嘆了口氣。
一年后,青桐貪腐窩案爆發,近百名大大小小的官員受到處理。這些被處理官員的案卷中,時不時會出現邊木的名字。然而,邊木,團頭,木先生,卻早已消匿無聲了。
真個是滿城皆談反腐敗,唯獨不見木先生呢。
六
滄海桑田,用在這個偉大的時代,是再恰當不過了。很多事物生長著,又消失了。甚至,它們的生長與消失,都是一樣的無聲。沒有人注視過,沒有人理解過,也沒有人批判過。它們,同這個恢宏時代那些被消失的所有事物一樣,成為塵埃,成為一個叫“過去”的名詞。
天問館成了這名詞的一部分。
那牌坊,竹林,八卦圖,后院的桃林,都成了這名詞的一部分。
然而,木,卻還活著。
千禧年的春天,木像個幽靈般地出現在我新單位的辦公室里。
木已經有些老了。算起來,他那時應該是四十二歲。但他臉色古銅,眼角皺紋很粗很深。他背光站著,說:“青桐沒人記得我了吧?你大概也忘了。”
“我確實忘了。”我說的是真話。世事紛繁,我得工作,寫作,還得照顧我年幼的孩子,我忙,太忙了。我哪還能記得許多?我們在如此的繁忙中,記住的也只能是那些天天在你面前閃現的人。木,已經消失快三年了。
木笑著,笑容粗糲。
木說:“你講真話!這就好。”
我給他泡茶,坐定后,我問他這些年又到哪里云游去了。他沒回答,只是伸出手。那是一雙我以前根本不曾見過的團頭的手。從前,他的手修長,不說白嫩,但至少是白。而現在,這雙手呈現古銅色,泛青。手上碩大粗硬的青筋,突起著,仿佛隨時都會跳躍。而他轉過手,手掌上滿是厚實的老繭。有些老繭已有銅錢大小,古銅色中摻雜著碎白色。我問:“這……這就是你這三年的生活?”
“就是。”木很坦然。
木喝著茶,說:“我在南陽那邊的玉市場干了兩年多了。專心學雕玉。”
“雕玉?”
“對。那里是全國最大的白玉市場。我那年離開青桐后,本意是到全國各地走走看看。都快四十歲了,有些地方應該去看看了。我花了一個多月跑了北京、上海、廣州,還回了一趟云南。可惜……不少人都到另一個世界去了。最后我到了南陽。我本意是去看臥龍崗的。那是諸葛亮隱居的地方。可沒到臥龍崗,就碰見了一個世外高人。這老先生是南陽有名的制玉大師。他不知怎么就相中了我,非得讓我做他的徒弟。我覺得也不錯。做玉嘛,至少是個有品味的事兒,我喜歡。我就跟了這老先生,苦學了兩年。這兩年,我幾乎沒有離開過老先生那間工作室。上個月,農歷二月初八,老先生七十九歲大壽。中午,喝完壽酒,賓客還沒散盡。老先生卻坐在椅子上,走了!”木停了下,抬起眼望著窗外。
我也沉默著。
半晌,木才道:“我跟師兄弟們一道辦完了老先生的喪事,想著在南陽也沒什么待的意義了,就回來了。昨天剛到青桐。回家看了看我那老娘。”
“挺好的吧?”
“還行。身子還硬朗。就是眼睛不行,不方便。我想請個人服侍她。”木說,“這些年,老娘沒享過我的福。我將來死了,到了陰間,是要受到我父親的指責的。”
“現在還來得及。”我說。
木點點頭。木說梔子河東邊的那個小汪莊,不少人在做玉。其中有些人他在南陽也見到過。他想在小汪莊那兒也搞個店,自己雕玉,自己經營。小汪莊我自然知道,這里上世紀80年代曾是遠近聞名的古董收藏地。不少人靠四處收購古董,賺到了第一桶金。但到90年代初,古董已基本收完了。這里隨之興起了“做舊”產業。簡單點說就是將新的物件,通過化學處理和埋入黃土,形成包漿,做舊如舊。將做好的物件拿到市場,冒充老貨,賺取高額利潤。一兩百戶的小村莊,高峰時容納了來自各地的古董客戶上萬人。這事越做越大,終于引起了公安機關的注意。至今,小汪莊還有不少人仍在勞改農場度日。做舊產業垮了后,小汪莊人并不甘心,他們開始雕玉。江淮之間并不產玉,也沒有雕玉歷史。小汪莊人硬是無中生有,將小件白玉產業慢慢地做出了影響。據說縣里正在醞釀建設玉雕大市場,我對木說:“回來得正當時!難道你真能掐會算?”
“天意。天意!”木一提到這事,立即就神秘了。
那天中午,我留木在西山食堂吃飯。我們喝了一瓶白酒,又各自喝了兩瓶啤酒。喝完酒,我問木怎么不找個老婆,都四十歲了,再不找,就沒機會了。木眼神一下子空洞起來,說:“我早已找過了。”
“找過了?”
“真的,找過了。”木說:“每個人都有命。像你,是文曲星。像我,你現在看見的,就是我的命。一個五行缺木的人,終歸要回到木。沒有了木,我就像浮萍,沒有根。”
“那……誰才是你真正依靠的木呢?”
“不可說。不能說。不必說。”
“你啊,你!”我接著問,“聽說你們邊家一直是單傳。你這……豈不?”
“這事我也做過了。”木很坦然。
我倒是大吃一驚了。木摸著光頭說:“我在云南那邊有個兒子。不過,也多少年沒見了。不想見,也不能見。見了,對他不好。有他在,就是我為老邊家留了后了。其余的事情,誰說得準呢?”
“那倒是。誰都說不準。”我覺得再跟木談這事,已無意義。我便借著酒后要睡覺送走了他。
又過了半年。木給我送來一只玉雕。透白溫潤的和田玉。上面雕著本打開的書和一支筆。木說這是他手里頭最好的玉,也是他感覺雕得最成功的一件作品。一個雕玉的人,雕得久了,對玉就產生了感情。特別是那些傾注了心血的好作品,總想抱在懷里。甚至半夜起來,摩挲親熱。玉通人性,玉稱人德。佩戴得久了,便成了自身的一部分,和靈魂相通。他說著,突然一仰頭,說:“我父親生前就有一塊玉。”
他接著說:“那是一塊黃色的玉。十天前,十月初九夜里,我突然見到了父親,見到這塊玉。我一下子明白了。”
“明白了?”我有些糊涂。
他長嘆了口氣,說:“可憐他老人家一輩子看風水,到頭來沒看清自己。他命里屬火,那塊黃色的玉,就是火。他本以為火潭也屬火。他哪知道那只是個名字啊!火潭終究是屬水。水克火。所以他就……或許就是命吧?怪不得,也嗔不得。”
我只是搖頭。
臨走時,他道:“天有五行,分時化育,以成萬物。既能成之,亦能克之。時也,命也!”然后他回過頭,說:“你春日生,屬木。木得玉而潤之。將來你還會寫出更好的文章的。一定會!”
七
2004年秋天,當我從周女子的葬禮上出來的時候,我想到了木。
那天,秋雨連綿。空氣中有綿薄的歌聲。我覺得應該是周女子的歌聲。我沒看過周女子登臺演出,但我聽過她的歌。那是我去她家看了她以后,局子里的人從資料室里找出了一盒磁帶,說里面有一首周女子演唱的歌曲。那首歌叫《南飛的大雁》。
果真好聽。
果真是清水出芙蓉。
我想象著當年團頭,也就是木,少年的木,跟隨著演出隊,四處奔走。他僅僅是為了看一眼周女子嗎?或者,僅僅是為了聽聽周女子的歌?
“時也,命也!”木如此回答。
千禧年之后,我還見過木兩次。
一次是在玉雕城。木在那里搞了一場個人玉雕作品展。那些作品,確實已經具備了相當高的玉雕水平。他指著其中的一件玉雕說:“香港人看上了,出價八十萬。”
我笑說:“那就賣吧!”
“不,這是我給我自己創作的。”他很認真。
我不得不再細看那作品。一件通身翠白的和田玉,整個玉上沒見一絲雕琢。整體呈現出天然之態。我問:“你的雕工呢?”
木說:“不事雕琢,即是最大的雕琢!”
我懂了。我覺得木正在進入一種他自己所期望的境界。
那天看他展覽的人不少,他忙著應酬。我便不多打擾,匆匆退出。就在出展廳大門時,我一眼瞥見在展廳的一角,有一抹粉紅色的光線在閃爍。我折回去,我看見一座粉紅色的玉雕。一棵桃樹,上面綴著兩朵桃花。一左一右,相視無言。我想看看下面的玉雕說明,卻沒有。這是整個展廳唯一一件沒有說明的展品。
這回我沒有再問木。他既然不注明,那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事實上,那次展覽,我更多地看見了梔子河,看見了火潭,看見了油菜地,看見了支莊。那些都在木的作品中,比如那只玉雕的碩大而笨拙的陶罐,那件眾水之中小小的島,還有那裊裊升騰的炊煙,像細線一般從丘陵上流過的河流……甚至,我看見了一塊黃色的大玉,作品名字就叫《父親》。還有一件《母親》,是用一塊墨玉雕琢而成,玉上只有一雙明亮而溫暖的眼睛。我們也許從來都在感知一個人的存在,卻忽視了他的情感。木是一個情感內向的人,他用玉為他所有的情感與人生,作了一次豐富的詮釋。
看完展覽回來,我甚至萌生了要為木寫篇文章的念頭。但終于沒寫。
在周女子的葬禮上,我想到了木。但木并沒有出席。而且,回想一下,似乎在此之前,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木又從青桐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了。
確實是。沒有人提起木。有時,我回家跟年邁的父母會談到木。母親說木的瞎眼老娘走了,木這個到處游蕩的兒子,到老娘臨死時,卻是出奇的孝敬,守著老娘整整三個月。他老娘死后,就被葬到了很遠的深山里。木說將來梔子河沿岸都會變成城市,祖墳是保不住的。支莊人老笑話他,說再怎么變,也變不到離城四里的支莊來。我也覺得木有些多慮。不過,也許這只是他的托辭。他將父親從土里挖出來,又與母親合葬到了深山里,想必有他所認定的風水因素。木絕不是一個江湖騙子,他是真的懂得一些風水易學的。而且,正如他所說:那是冥冥中的神示之學。雖然這并不能代表他在暗中所下的那些別人看不見的功夫。
梔子河水越流越細,終于,在2005年的秋天, 它徹底地斷流了。
在秋天將盡的某個日子,下午,我一個人出了城。我沒有按照梔子河的流向由上游向下,而是直接到了支莊。火潭里有半潭水,中間的小島卻不見了。支莊零落在火潭邊。莊子里幾乎沒有人聲。我從莊子向上,最后找到了梔子河源頭消失之地。那是一片偌大的工地,梔子河被掩埋在工地的地基之下。早年,梔子河的水大都來自青桐城里的暗河,它們出城時進入梔子河。再加上兩岸的地表徑流,就形成了春水泛濫時,一川好水的景象。工地截斷了梔子河最大的源頭,梔子河已不再是河,只是丘陵崗地上的一條沉陷。那天,我在河岸上待了很長時間,直到太陽下山。落日渾圓,大地蒼茫,人世溟溟。一瞬間,竟然有說不出的憂傷。
那天,我當然想到了木。
我在梔子河源頭消失的地方,給木打電話。手機提示停機了。
我望著斷流的梔子河,漸漸有種感慨:木,團頭,邊木,這個梔子河邊上的人,也就如同這河一樣。時明時暗,時隱時現。沒有人能真正讀懂一條河,也肯定沒有人能真正地讀懂木。
隔年春天,我忙于公務,幾乎忘卻了人間還有桃花。這時,木給我打來電話,說請我到山里去走一趟。我問他又從哪里冒了出來,他說一直在青桐。我說怎么找不著你,他說我不想被人找著。現在,我不是來找你了嗎?
車子出了青桐城,沿山行進,約莫三十里,拐進一條小道。木說這條小道是他剛剛請人修通的。以前只能行人,不能行車。我注意到木臉色發光,頭皮青亮,但人消瘦了不少。我問:“你這到底是……”
“到了就知道了。”
車子又行了半小時。沒路了。木說:“還得走半小時山路。”
山野的春天來得晚,正是怯生之時。山道兩旁有些樹木才發新芽。木指著不遠處的那座山峰,問我:“看看,那像不像一朵桃花?”
我看了看。不像。再看,有點像。反復看,確實像。
象由心造。我明白這道理。但我沒說破。
木說:“就在那山腳下。馬上到了。”
轉過山角,一片琉璃建筑正呈現在春日陽光之下。這些年我熱衷于到寺廟喝茶,卻從沒聽說這山里有座寺廟。我有些疑惑。木說:“這是我發愿建的。所有建筑的圖紙都是我自己設計的。”
我心里明朗了些,問他:“你一直就在這山里?”
“是的。三年了。”
三重建筑。第一重是大殿。正門上有匾,上有金黃色的“木寺”二字。殿內佛像莊嚴,香火裊裊。第二重是一間內殿。內供三座雕像。一男兩女。我心底里有感覺:這三座雕像中的前兩座,應該是木的父母。而另一位女子呢?只見那女子細眉明目,皓齒青發,而身上的裝束,似是戲妝。我問木:“這是?”
木道:“不可說。不可說。”
我便不再問。建筑的第三重是作息之所。有書房,臥室,茶室,一應陳設,俱是極簡。在茶室的條案上,擺放著一只陶罐。這陶罐質地粗糙,干燥,卻也透著幾分古樸。我疑心這就是當年木從火潭里帶出來的那只陶罐。但我沒問。我知道我就是問了,他也不會回答。木現在是個不愿多說話的人。喝茶時,他說他更多的時候是與山峰相視,與這里供著的佛像和雕像相視。或者,就與自己相視。
“看著,看著,人生便像雨后的天空,一片澄明。”木說著,望了望我,又道:“你是文曲星,你應該比我明白。人生最后的境界,就是從有變成無。 這一生,所有的負累,其實就是想從無變成有。這個過程,就是個徒然苦累、心神俱傷的過程。就像我從前看風水,那些繁復的禮儀,遮蔽了真正的運命;再比如我的玉雕,很多的作品,看似簡了,其實用了太多的心思,反而失去了本真。三年前,我到這里來建寺,才算是有了些開悟。那個弘一大師臨終時說悲欣交集。真的是。人生就是一場悲欣交集的大戲。只有等戲散場了,才知道那些臺上的風花雪月,到頭來不過是一片虛影。”
我點點頭。
木繼續道:“梔子河斷流了。支莊快沒有了。我們也快離開了。最后,還有什么呢?”
一山岑寂。
木引我去吃素齋。那天臨別時,木無由頭地冒了句話:“是我把她送回青桐的。而我自己,就在那只陶罐里。”
八
半個月后,父親在電話里告訴我:支莊的那個團頭,也就是木,那個說你是個文曲星的人,死了。
我有些驚訝。
父親又說:這個人一生古怪,連死法也古怪。
我問:怎么死了?
父親說:他在半夜不知為什么要回支莊,結果過了火潭,快進莊子時摔了一跤,整個人就趴在一根枯死的樹根上。那樹根直直地插進了他的心臟。等支莊人第二天早晨發現時,早沒氣了。
唉!我嘆道。
父親接著道:聽支莊人說,居然沒出血。而且,在團頭口袋里還有遺書,說把他火化了,骨灰放到山里的寺廟里。
我想起木說過的他五行缺木,因此一生得為著木而奔波。現在,他終于最后與木融為了一體。
三天后,我專程進山,想去木所建的寺廟看看。結果,我在山里轉了一個時辰,卻無法找到那座有著三重建筑的叫“木寺”的地方了。
我回家找出早年為木寫的《團頭傳》,想續寫,卻無從下筆。終于就此擱置了。
而多年以后,梔子河永遠地消失了。支莊,包括我的老家王莊,都成了開發區的一部分。油菜田成為追憶,機器與水泥鋼筋,將從前的炊煙與鄉村上的春雪覆蓋了。我已經離開了青桐,到另外一個城市謀生。我最終回到了文學,我時常想到木在1986年春節之夜說過的話:“這是文曲星下凡。”
我想:天上的文曲星太多了。有大有小。而我,或許只是最小的那一顆。但,因了木,因了團頭,因了梔子河,因了這沒有由頭的充滿憂傷的人世,我這一生,也許都在為著木當年那句話,而命定了般地堅守!
“不可說。不可說。”那就不說了吧,木,團頭,邊木,再見了!
責任編輯:姚娟
作者簡介:
洪放,中國作協會員。曾出版過多部長篇小說,有作品被《小說選刊》《新華文摘》等轉載,曾獲首屆浩然文學獎、安徽小說大賽金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