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我在廣州出生,之后便居住廣州,至今六十多年,一天也沒有遷出過,我以為也算得上老廣州了。
前兩年偶與一位老先生同席,老先生見我自稱廣州人,便改用廣州話親切問我,自小是在哪一片長大的。我回答道,我出生時家在同樂路,后來搬到中山六路,后來是東皋大道,后來是區莊。答案越長我越覺得心虛。老先生神色似有狐疑,想必他已經明白我這個廣州人的成色,我在廣州是沒有祖屋的,和他不一樣,并非世居廣州。
大約由于沒有祖屋,也就少了故園的情結。居所都是臨時性的,一再的搬遷成了生活的基本形式,猶如一株栽在盆里的植物,從一個盆移到另一個盆,提起根已經難堪,更不能提土地。所謂本土,沒有寸土的我可是從何說起。世居的老廣州則不然,譬如老友楊君。
稱楊君為老友是因為青年時代就認識,到了中年又成為同事,有些年頭住在單位宿舍,再成為鄰居。那時我們住的是文德路,一座臨建的房子,一層的食堂上面加建了兩層,后來在頂上又加了第四層,我住二樓,楊君住四樓。我喜歡這個房子,因為我有了落腳的地方,孩子有了上學的地方,廣州幾家主要的書店都在附近,逛起來也很方便。對楊君來說事情可就不那么簡單,他是屬于這塊地的,簡直要說水之于魚,簡直要說自古以來。我是經由他的講解,才知道文德路一帶古時候是一個半島,名為番山,位于古廣州的中軸線上,是正宗的廣州城區中心,建城悠悠兩千年未變,而這樣中心不移的城市,滿世界只有三座:羅馬、亞歷山大、廣州。他筆下有源源不絕的廣州故事,這是他的故園和歸宿。
上世紀九十年代后期,單位要在天河建新房子,我和同事跑了很長很曲折的路去看天河。我們看到的是大片西洋菜田,赤足插入水中弓腰勞作的農人。在茫茫水田上想象我們將來的居所有些難度,田間錯落著一些裝置,幾根木柱支一塊石棉瓦,勉強像小屋頂。多見者說,那該是聽聞風聲的農人的急就之作,或許征地時可做地面建筑計算,這是土地最后一季可能期待的收獲。房子建成已經是世紀末了,同事見面總會談論分房子,熱鬧之中難掩喜色。唯獨一人在熱鬧之外,便是楊君。一問起來他滿面愁苦,原來他萬分畏懼遷往天河,他正為如何能留在文德路的舊房子里費盡心思。難道他不知這是最后一次福利房,以后再不會有了嗎。他說知道,但他不能離開廣州,而天河已經不是廣州了。這樣的認知我以為匪夷所思,真正的老廣州果然是不同的。
細想起來,人的恐懼或許總有些因由,楊君的故事我約莫知道一點。
楊君是世居的廣州人,曾有一個聚族而居的大家庭,自然也是有祖屋的。他家幾代經營藥材行,其父便是家族藥材行里的職員。車在山路上顛簸兩天,將楊家人帶到距離廣州480公里的蕉嶺。蕉嶺是廣東省內最窮困的山區,全勞力一天十個工分,約等于二至三毛錢。楊君腿腳有疾,只能得五六個工分。為了養活自己,出工以外,他養雞養鴨養兔,每天忙著燒火煮飯,割草喂兔子,拿一個布網找遍大小糞坑撈糞蛆喂鴨子。逢到圩日,楊君便攜上自己的一點成果去換幾個錢。縣城巴掌大小,只一條街,有一間茶室,名“工農兵茶室”,楊君必定踅往,希望遇見同期被疏散到此地的廣州人,交換一點廣州的消息,猜測一下政策的風向,這是他與廣州僅有的維系。
后來我們知道仗是沒有開打,城里大大小小的防空洞也沒有派上什么用場,多年以后,人們想方設法處理這些閑置物,如今老城區的某些地鐵口,進入以后有些不明所以的彎道,延伸出不少讓我迷路的地下商街,便是物盡其用的例子。
1974年有了一些松動,允許楊母帶楊君及小妹妹回廣州,但楊父不允許。楊君回到朝思暮想的廣州,重走在了廣州的街上。其時楊家祖屋或許已經被消化完畢,遷不回去了,經過一段在親戚朋友處輪流寄居的生活,他隨母親住進禺山路的一座宿舍樓里,成了失去祖屋的廣州人。到了1978年,楊父終于允許遷回廣州。聽聞消息他激動不已,連夜給廣州的妻子寫信。他寫著信,太興奮了,不知是心臟不能承受,還是大腦的某根血管不能承受,他倒在地上。天亮后有人通過窗子看見他,他已經僵硬了。楊母收到電報趕往蕉嶺,打開他們一家曾居住的屋子,才看到桌上那紙沒寫完的信。楊父這位世居的廣州人,化為骨灰也終于在除夕的爆竹聲中回到了廣州。
楊君萬翔是作家,大半輩子寫廣州的故事,著有長篇小說《鎮海樓》,文化隨筆集《羊城舊事》《廣州軼聞》。還有一部長篇小說,是寫廣州歷史上的庚寅之劫。明末的廣州不肯歸順滿清,對清軍殊死抵抗,致使清軍圍城達十月之久,城破之后,清軍屠城十日,屠戮無分男女老幼,死難達70萬之眾。這段痛史,今天廣州大約沒有幾個人知曉了。楊君的小說敘述其時廣州人浴血奮戰的悲壯故事,書名可能叫《危城六十日》,已經寫了不少篇幅,可惜未能完成。更可惜的是,他自身有太多的故事,卻沒有寫自己的故事。
新世紀來了。我如愿搬進天河的新房子,楊君如愿得到文德路的舊房子。新世紀的廣州有很多雄心,其中之一便是劃出了城市新的中軸,新中軸頗有新世紀的傲慢,滿不在乎就把古老的舊城撇在一邊。廣州不再是建城以后中心從未移動的城市了,它離開了楊君的考證。我的窗外所見是樓宇的密林,西洋菜田無影無蹤,走在那些名字時新的路上,沒有人會相信這曾經是水田的田埂,逛書店雖然不如從前方便,稍有不適之后,我已改去網上書店。文德路的老榕蔭一如從前的濃密,楊君安居于廣州的歷史深處,依然潛心寫他的廣州故事,端午的龍舟水每年依然越過珠江堤岸,讓沿江一帶記起海,波抵文德路南端。他送給我的《羊城舊事》扉頁上題有兩個句子:“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與他的心境恰好。我不在乎它們的出處。
責任編輯:劉妍
作者簡介:
筱敏,作家,1955年生于廣州,祖籍廣東東莞,現居廣州。主要作品有詩集《米色花》《瓶中船》,長篇小說《幸存者手記》,散文集《喑啞群山》《理想的荒涼》《風中行走》《女神之名》《陽光碎片》《成年禮》《捕蝶者》《涉過忘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