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在看《2001太空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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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觀看亞歷克斯·嘉蘭的新片《湮滅》的最后20分鐘時，突然有一種恍惚在看《2001太空漫游》的感覺，倒不是說這部科幻片有多高端，足以與影史經典相提并論，而是因為當一切疑問被解答后，你會發現，這部影片仍是在講“我何以為我”的問題。

在嘉蘭的處女作《機械姬》中，他通過一次復雜的機器人圖靈實驗，表面上講了一個機器人擁有自主意識的故事，實際上卻是在討論“人如何能確認自己是人”，當機器人已與人別無二致——甚至能用撒謊、冷血、屠戮來“證明”自己是人時——人又是什么呢？

“鏡子”，這也是嘉蘭在自己的新片《湮滅》中選取的主要意象。如果說《機械姬》還只是用單個的機器人作為全體人類/人性的鏡像，那么在這部影片中，“鏡子”成了一個被未知籠罩的世界，它是字面意義上的鏡子：一顆天外隕石墜入國家森林公園，從此一片混沌狀態的區域在公園里擴散得越來越大，在這片混沌中，任何東西都能被折射，不僅是光，還有時間，甚至是生命體的DNA。這面鏡子折射一切，潛入其中的人類會迷失時間，甚至迷失自己——他們的DNA與其他生命體的DNA混合到了一起。

同時，它也是一面關于人本身的鏡子。在影片最后，娜塔莉·波特曼飾演的生物學家抵達了隕石撞擊地面的初始地點——一座燈塔，在那里她看到了外星生命的形態，對方以液態物質化作人形，又逐漸變作她的模樣，甚至與她做出一致的動作與神態，像極了一個鏡像。而主角在幾番搏斗下最終掙脫的手段也頗具《機械姬》結局的意味——她佯裝觀察、示好，卻把擰開的燃燒彈放到了對方的手中。欺騙與使詐再一次成了救命稻草，不同的是，這次主角并沒有真正逃脫，她的DNA與外星生物的DNA糾纏到了一起，難分彼此。

當鏡子的平面被打破，身份的界限也越發不清晰，這其中必然涉及“我到底是誰”的問題。進入混沌世界的一行人都是女性，她們在相互寒暄了解的過程中，得知彼此都是在生活中遇到困頓之人，所以才會自愿進入這個可能出不去的地方。五個人中有強有弱，有看上去內心堅毅的女性，也有似乎體力不支的女孩兒，但在不斷深入的進程中，強大者卻似乎更無法接受“失去自我”的可能性，對于“自己可能不再是自己，而是花朵、藤蔓、鱷魚、小鳥的共同體”這樣一種難以理解的事實表示完全無法認同，甚至不惜傷害同伴來佐證自己的正確;相反，倒是看似體力不支的女孩兒，更容易接受這樣一種混沌不清、有悖常識的狀態，在看清了事實后自愿與其他物種的DNA混合，以另一種形態生活在了世界上。

本片與其同名原著雖然使用同樣的設定——一個莫名降臨的混沌世界，但在總體故事上有了極大程度的改編，幾乎可以說是在背景相同的基礎上換了一個故事。亞歷克斯·嘉蘭將這個科幻故事納入自己討論“人與非人，我與非我”的主題影片序列里，而且相比《機械姬》狹小密閉空間的故事模式，本片在主旨與布景上都有極大的提升。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影片在設置混沌空間的形態時體現出的視覺效果，讓人仿佛置身一個異境，有一種獨特的美感的同時，也令人覺得詭異，似乎并非身在地球。影片最后女主角與其鏡像相搏的那一段，無論從剪輯還是場景來說，都可能讓人想到《2001太空漫游》結局那一段令人難以理解的主角位移、迅速變老的場景，同樣是講述“人何以為人，生命何以為生命”，《湮滅》雖不及《2001太空漫游》經典，但已讓人覺得驚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