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毀滅之種

2018-05-25 02:11:56索何夫
科幻世界 2018年2期

索何夫

1

公元16世紀上半葉,墨西哥,特諾奇提蘭。

當熊熊烈焰在廣場中央騰起時,蒼老的神父伸手拭去了臉頰上的汗水,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作為一個在這個時代可算是飽學之士的人,他通常是非常愛惜書籍的,然而這些污穢邪惡的罪孽之物卻另當別論。不,這些骯臟的玩意兒根本不配稱之為“書”!這些東西不但內容邪惡透頂,充滿褻瀆意味,而且就連用來制造它們的材質也可憎至極——其中一些書卷的材質來自曬干的樹皮或者植物纖維,但另一些卻是用活剝下的人皮所制成的!雖然經過了干燥和鞣制,但在接觸到它們時,神父仍會不由自主地感到反胃。

“魔鬼的屎尿啊,滾回你們該去的地方吧!”神父從助手手中拿過了另一捧書卷,將它們喂食給了正在茁壯成長的火焰巨獸。植物纖維碳化的氣味和動物皮革燃燒的焦臭混在一塊兒,讓神父本就強烈的惡心感又加重了不少,“消失吧,撒旦的謊言!”

在神父身邊,兩名副王①派給他的持戟衛士正在興奮地笑著,顯然在為罪惡得到了凈化而感到快慰。但其他參與儀式的人可就沒這么開心了。在人群中,神父看到了不少身材高挑,戴著怪異的華麗羽飾的特拉斯卡拉貴族,以及一群來自北方和西方、膚色黝黑的部落首領,甚至還有幾個額頭扁平、長著斗雞眼的家伙。盡管那場圍城戰已經結束了幾年之久,邪惡的異教統治也已在這片土地上終結,但神父仍然能感覺到不潔的幽靈在他身邊徘徊。或許某些人愿意信任這些已經開始自稱基督徒的印第安人,可在神父看來,他們仍然是一群異教徒。

“不!不要燒這個!”仿佛是為了驗證神父的想法似的,就在神父從衛士手中取過另一捆卷軸時,一個特拉斯卡拉貴族突然抓住了他的手,用生硬的西班牙語懇求道,“這個……不行。”

啊哈,這些撒旦的奴才果然還是露出了狐貍尾巴。神父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請問,為什么不行?”

“因為這不是……不是異端。”

“你是說,這是上帝的福音?”

“不,不是。這只是……只是知識……”那貴族支支吾吾地說道。很顯然,他想表達的東西比這多得多,但卻缺乏足夠的西班牙語詞匯量,“和神……沒有關系。”

神父點了點頭,揮手招來了一位翻譯,好讓兩人的對話能更順暢一些。“您說,這些知識和神沒有關系。我暫且認為您的意思是,它不屬于神學的范疇。”他打開了系在卷軸上的皮繩,“那它們應該屬于自然科學,沒錯吧?”

或許是由于不太明白“自然科學”這個時髦詞兒的意思的緣故,一旁的翻譯躊躇了好一陣子才開了口。

好在,這位貴族倒是弄明白了,“是,也不是。這……很難說清楚。”

“你可以盡量試著解釋。”神父輕聲說道。

“好吧,”那貴族展開了卷軸。與其他那些通常畫著血腥的人祭、屠殺或者丑陋的偽神形象的卷軸不同,這些卷軸里幾乎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方塊狀象形文字,以及一連串抽象至極、稀奇古怪的詭異插畫,“根據傳說,這些卷軸并不是我們的祖先留下的,它是三國同盟的先主多年前征伐東南方的敵人時繳獲的戰利品。雖然幾乎沒人能懂得其中的奧義,但據說,任何有幸參透它們的人……都能得到真正的智慧。他們不但可以獲得其他人難以想象的知識,甚至還能看透這個世界的本質。”

“世界的本質?”神父問道。

貴族神情恍惚地點著頭,仿佛正沉陷于某種狂熱而詭異的夢境之中,“沒錯,萬物的本質!結局的開端!一切存在之目的,萬物之終末與起始,以及……最終目的之達成。”

“胡言亂語!也許這里面確實存在著某些‘智慧,但它不過是又一顆撒旦的蘋果、一塊包著魚鉤的美味魚餌!”神父瞥了一眼那份難以索解的卷軸,不屑地搖了搖頭,“要從與生俱來的原罪中得到救贖,我們需要的是正確而堅定的信仰,不是這些所謂的……”

“那么,對不起了!”一把鋒利的黑曜石匕首突然出現在了這名貴族手中。還沒等神父將卷軸投入火堆,他的手腕已經中了一刀。接著,當神父在痛苦中跪倒在地時,對方已經奪過了卷軸,開始發足狂奔。

“抓住這個異教徒!”神父怒吼著對士兵們下達了命令。

守在附近的幾名西班牙兵紛紛拔出短劍,試圖擋住對方的去路,但數倍于他們的印第安人卻突然揮舞著短刀、大棒和戰棍,從不遠處的一座石屋廢墟里跳了出來,與他們展開了一場血腥的纏斗。守在廣場出口處的火槍手一時間根本來不及裝填彈藥,一名弩手倒是立即瞄準了那個行兇貴族的背影。但就在他準備扣動扳機、射出箭矢的瞬間,卻被一支迎面飛來的標槍刺穿了胸膛。

“異端,魔鬼的走狗……”神父捧著受傷的手腕,神志不清地嘀咕著。在更遠的地方,精銳的槍騎兵小隊已經加入了戰斗——當然,他們是沖著那些持有武器的印第安人去的,而不是那個正在遁入城市廢墟的貴族。而這也意味著,當這場小小的叛亂平息時,他們將來不及追回那份異端的文卷,并用火焰將其凈化。

作為新西班牙副王轄區早期歷史上的無數小規模叛亂之一,這起突發事件很快就淹沒在了泛黃的歷史卷宗之中,然后漸漸湮沒無聞。就像許多曾在歷史中濺起過微小漣漪的人一樣,這個印第安貴族甚至沒有留下名字,但他的所作所為并非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畢竟,漣漪的波紋仍在歷史之河的水面上擴散,一切遠未結束。

2

五百年后,加勒比海沿岸,哥斯達黎加東北部某個地方。

通常情況下,在海平面以下兩百米開外才是所謂的“無光帶”,但現在,雖然深度表上的讀數只有二十五米,這艘小型潛水器的兩扇舷窗之外卻已經是一片漆黑。就連艇內的照明燈也只能勉強照亮窗外幾碼遠的距離。而在這段距離中,除了一團團水泡、渾濁的腐殖質殘片和淤泥,以及偶爾被潛水器航行造成的湍流驚起的小魚小蝦之外,安東尼·佩特諾夫幾乎什么都看不到,更別提繼續飽覽水下的景觀了。

“別看啦,伙計。咱們請你來這兒可不是讓你看風景的。”在潛水器貨艙的另一頭,“埃勒博斯”考察隊的新任負責人宋湯姆說道。這個兼有東亞與南亞血統的男人總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而堆滿了貨艙的各種物資更是讓他的姿勢顯得頗為別扭。當然,這也怪不了他,在一艘排水量只有區區二十五噸的小型潛水器里塞進這么多物資外加四個大活人后,任誰都不會覺得舒坦。

“我明白我的工作,先生。”佩特諾夫費力地活動著因為長時間擺成別扭姿勢而開始酸疼麻木的雙腿。這個東歐人看上去就像特蘭西瓦尼亞傳說里的吸血鬼一樣枯瘦高挑,皮膚的顏色像極了在陽光下曝曬過的魚皮。除了那雙目光銳利的褐色眼睛之外,他身上沒有什么稱得上引人注目的體貌特征。“但我的工作并不禁止我在暫時的空閑中尋找一點兒消遣——事實上,調整心態往往能提高調查效率、避免無謂的錯誤。”

“好好好,就算你是對的。”宋湯姆抿著兩片蠟紙般的嘴唇,又細又薄的眉毛皺成一團,看起來活像是個壞脾氣的老保姆,“那些我們提供的檔案呢?還有報告和前三期勘查的記錄?你都弄明白啦?”

佩特諾夫聳了聳肩,開始用一把三十年前生產的瑞士軍刀剔起了自己的指甲,“請不要懷疑我的職業素養和專業能力,先生。否則您大可以去另請高明。”

瘦小的亞洲人張了張嘴,不過總算沒有繼續聒噪。佩特諾夫則只是哼了一聲,事實上,在出發前的一周時間里,他確實沒有認真讀完對方提供的那些冗長瑣碎,塞滿了讓人昏昏欲睡的專業術語的檔案與報告,就連稍微有趣些的勘查記錄也只看了個大概。但這并不妨礙他對整體案情的掌握,畢竟,他的職業能力之一正是排除無用信息,從垃圾里找出有價值的東西。

這座離尤卡坦半島西端不算太遠的被稱為“埃勒博斯”的水下溶洞群,是在一年之前由一隊來自佛羅里達的業余潛水愛好者發現的。眾所周知,在第四紀大冰期中,像加勒比海這樣的陸緣海的面積要比現在小得多。就像大部分降水豐沛的熱帶地區一樣,表層巖石成分主要由石灰巖組成的中美洲陸橋一直都飽受地下徑流侵蝕,并留下了數量眾多的溶洞。而隨著冰川期結束海水上漲,其中一部分位于沿海地帶的溶洞永遠地被淹沒在了碧藍的波濤下。

“埃勒博斯”就是其中之一。

最初找到這個溶洞群的人并沒有意識到他們發現的規模——“埃勒博斯”的入口位于水下近三十米處,與其說是個洞口,倒不如說是一處狹長的裂縫。在數千年前,通過千瘡百孔的石灰巖層滲入地下,并在流動中帶走大量碳酸鹽的地底徑流,正是從這處僅僅數米寬的縫隙中流出,并在穿過一段布滿淤泥的沿海灘涂后匯入當時的加勒比海岸的。由于缺乏必要的設備,這些業余愛好者沒能深入洞穴開展進一步探索,不過其中一個地質學專業的學生推斷,在洞口后方應當存在著一條地下河道。

在四個月后,一支專業洞穴潛水小隊證實了他們的猜測。他們穿過了那道不引人注意的窄縫,對“埃勒博斯”內部的結構進行了初步勘探,而接下來的發現則大大出乎他們意料!除了幾處水下大廳和超過兩千米長的已經被海水灌滿的地下河道之外,這個溶洞群內的大部分空間并未被水灌滿。疏松而遍布孔洞的石灰巖保證了洞穴內的空氣流通,許多昆蟲、洞穴兩棲類、食蟲類哺乳動物甚至真菌都在這片地下空間內繁衍生息,形成了一個具體而微、基于被地下徑流和海水帶進洞內的有機質殘渣的小型生態系統。但真正令人們驚訝的是,在這些與外界隔絕了至少數十個世紀的洞窟內,他們找到了人類的遺跡!

對遺跡的進一步勘探工作,被交給了三個月后抵達的第二期勘探隊。過去,人們也在其他地方——比如地中海沿岸——找到過存留有古人類活動跡象的濱海巖洞,但沒有一座具有這樣的規模:“埃勒博斯”巖洞內的最寬闊處足有數十米高,恢宏的巖石廳堂、彎曲的通道和巨大的坑洞,簡直活像是托爾金筆下摩瑞亞的矮人地下城。裝有高靈敏度聲吶的撲翼式微型無人機很快探明,“埃勒博斯”被海水淹沒的入口之后的空間大致可以分為四個主要區域,內部總容積很可能超過了十立方公里。最重要的是,這里的人類遺跡也遠不僅僅是潦草的巖畫、古拙的石制工具或者營火殘留的木炭。在這座深處地下的溶洞中,勘探隊員們所發現東西遠比那要多得多。

“好了,我們到了。”當一陣輕微的震動透過潛水器的強化外殼傳來時,宋湯姆手下的一名隊員說道。為了避免在穿過曲折昏暗的地下暗河時發生碰撞事故,在第一期勘探結束后,工程人員在暗河河道頂端鋪設了一條磁性導軌,用于引導潛水器的前進。而當潛水器抵達目的地時,則會被一張特別鋪設的攔阻網給攔下來,“開始上浮。”

隨著潛水器停止前進,舷窗外的黑暗也逐漸被光亮所刺破。這不是海面上那種充滿活力的耀眼熱帶陽光,而是洞穴勘探中常用的大功率照明燈慘白色的光芒。就在潛水器破水而出的瞬間,佩特諾夫看到了一個一閃而過的影子——那是一只空的都樂果汁易拉罐,也不知是哪個缺乏公德心的家伙扔下來的。

這趟水下旅程的終點是一處高度與海平面相當的海水池,在滑溜溜的石灰巖池壁上,早些時候抵達的勘探隊員們用塑料和波紋鋼板材搭建了一座簡易碼頭,一條足有四五米寬、深度齊膝的暗河從洞窟的遠處蜿蜒流過,沿著一處結滿鈣華的小瀑布匯入池塘之中,發出陣陣悅耳的低沉嗡鳴聲。一座迷你水力發電機被安裝在瀑布底端,利用這免費的能源為勘探隊營地提供電力。

如果換在別的地方,僅僅這些景象就足以讓那些業余洞穴探險者們腦子里的多巴胺濃度飆升,像捕到肥壯獵物的原始人一樣欣喜若狂了。但是,佩特諾夫并不是探險者,而這座洞窟內也不僅僅只有這些景象,在鉆出潛水器艙口的瞬間,佩特諾夫就注意到了遠處洞頂上的一片黑色,并敏銳地意識到了它意味著什么。

“當然,當然,”在踏上簡易碼頭后,佩特諾夫自言自語道,“過去的人可是沒有電用的。”

3

“第三期勘探隊的副隊長孫達龍教授相信,這里的建筑形式雖然與位于美國境內的阿納薩茲文明有些相似,但與后者并沒有直接關系。”當佩特洛夫踏過足有數千年歷史的碎石小道,在一座石屋前駐足時,宋湯姆不失時機地解釋道,“對出土的有機物進行的碳-14檢測表明,這些遺跡的時代介于公元前450年與公元元年之間,正負誤差二十五年左右。”

“也就是說,它和奧爾梅克文明在年代上是最接近的,”佩特諾夫點了點頭,“怪不得會有像這樣的東西。”他伸手撫摸著位于石屋旁的一尊面孔豐滿的浮雕。年輕的時候,他曾在韋拉克魯斯的奧爾梅克遺址見過類似的雕像。

盡管在接下這宗案子之后,佩特諾夫已經看過了數以百計的照片、素描和示意圖,并閱讀了數萬字的相關報告,但當真正置身此地時,他仍然感到了一陣強烈的驚訝與興奮。在這座面積接近半平方公里的巨大洞窟內,數百座由石磚砌成、外形極其規則的矩形石屋,沿著兩側洞壁的地勢層層疊疊地鋪展開,看上去活像是一片特大號的蜂巢,各種各樣的垃圾在小鎮邊緣堆成了一座幾米高的腐殖質小山,而居民們經年累月燃燒柴火所產生的煙霧則讓小鎮上方的洞頂積累了厚厚的一層黑炭,活像是一片被凝固在時光中的烏云。在房屋與小道之間,混合著瑪雅古典時期與奧爾梅克文明風格的浮雕和石像比比皆是,其中一些甚至直接以整座鐘乳石或者石筍雕成。然而,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位于這座地下小鎮中央的那座建筑物——如果換在別的時候、別的地方看到這玩意兒,佩特諾夫多半會認為這是一座標準的瑪雅風格階梯金字塔。而與蒂卡爾城里的那些原裝貨相比,他眼前的這貨只有兩點差異:首先,它位于幽暗的地下;其次,它并沒有完全建成。本該位于塔頂的上層建筑根本沒有開工,而臺階和一部分頂部結構也只建好了一部分。

“我們管這玩意兒叫木村金字塔——沒錯,最早發現它的,就是你在圣何塞醫院見過的那個可憐家伙。”宋湯姆的副手克里斯丁說道,“雖然咱和他不太熟,但那其實是個挺不錯的伙計,只是……可惜了。”

“是啊。”佩特諾夫應和道。在奉命接手調查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尋找本案僅有的兩位目擊證人之一,同時也是最重要的嫌疑人——木村敏郎教授。根據檔案中的說法,來自京都大學的木村教授是參加第二和第三期勘探隊的主要考古學家之一,除了對前瑪雅時代美洲文明史的深刻研究之外,他還是個密碼愛好者和半職業程序員,一直都在同行中以敏銳的觀察能力和邏輯思維能力著稱。但是,當佩特諾夫在醫院的病床上初次見到那個骨瘦如柴的男人時,他卻完全無法從對方身上找出理性的跡象——這個穿著束縛衣的人,心智已經被瘋狂的霧瘴徹底遮蔽,甚至連有條理地交談都難以做到。每說幾句話,他就會開始痛苦地抽搐,前言不搭后語地嘟噥著令人難以索解的語句。而在這些胡言亂語中,出現頻率最高的詞匯是“種子”與“毀滅”。

當然,在那之后,木村的情況好了不少——這都得歸功于醫生們為他注射的鎮靜劑。按照醫院方面后來提供的報告,這位可憐的考古學家在一個療程的治療后基本恢復了與他人交流的能力,只可惜說的仍然是些瘋話。他不斷試圖告訴醫生們,之前的自己被一些“邪惡的信息”感染了,而旨在發掘這些信息的“埃勒博斯”考古項目應該立即終止。在經過商討后,醫生們最終延遲了木村的出院時間,并威脅要將他重新拘束起來,而木村立即明智地停止了胡說八道。

萬幸的是,除了木村敏郎,佩特諾夫還有另一位頭腦正常得多的目擊證人人選。“請問,米格爾·佩萊萊先生在嗎?”在從最初的驚異中緩過勁來之后,他深吸了幾口洞穴內潮濕的空氣,詢問道。

“我就是。您是佩特諾夫探員?”一個有著典型的梅斯蒂索人的褐色寬臉膛的身穿迷彩色戰術背心高個子男人,聞聲從不遠處的一頂帳篷里鉆了出來。這個名叫米格爾·佩萊萊的洪都拉斯人,并不是考古學家、地質學家或者洞穴生物學家,而是一名退役的前特警兼私人保安。他之所以會加入勘探隊的行列之中,完全是因為賽斯-科赫基金會的緣故——這家由同名科技公司成立的基金會為“埃勒博斯”洞穴探險與考古活動捐獻了超過兩千四百萬美元的經費,并且沒有要求任何報償。他們唯一的要求,僅僅是讓公司技術部門的兩名具有考古工作履歷的高級研究員參加第三期勘探,并分享一切發現。除此之外,為了確保這兩位仁兄的安全,基金會不僅花錢購買了一大堆安全設備,還雇來了由米格爾帶領的一小隊武裝保安。

不幸的是,事實最終證明,他們采取的這些措施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有用。第二期勘探隊在為期一個半月的工作中,僅僅清理并勘探了與被海水淹沒的地下河道直接相聯的規模最大的那座洞窟,而第三期勘探隊的任務則是沿著地下河進一步深入“埃勒博斯”溶洞群深處,對另外三座洞窟展開全面探索。兩個星期前,包括木村教授、他的兩名學生,以及賽斯-科赫基金會的人在內的十九名勘探隊員,穿過了位于主洞窟西北角落的狹窄甬道,進入了先前只由微型無人機進行過初步勘探的二號洞窟,他們在這里建立了一處小型營地,并在次日繼續沿暗河而上向三號洞窟進發,只留下包括米格爾在內的五個人駐守營地。

“恕我直言,探員先生。雖然我明白您現在的心情,但我能告訴你的事真的不太多。”米格爾打了個響指,從戴在手腕上的便攜式全息投影儀里調出了一幅地形圖。在這幅依據微型無人機的初步勘探繪制的二維地圖上,“埃勒博斯”的四個主要洞窟沿著暗河流動的方向排列成彎彎曲曲的狹長一串,讓佩特諾夫下意識地想起了他小時候在保加利亞老家的農場里見過的從被宰殺的牛肚子里取出來的牛胃,“雖然我堅持要求陪同木村教授和其他人前進,但不幸的是,那些可敬的專家先生顯然認為,像我這樣缺乏專業素養的人跟著他們只能成為累贅。”

“我能理解他們的想法。”佩特諾夫說道。

“現在想來,也許正是這種安排讓我撿了一條命。”米格爾聳了聳肩,“二號和三號洞窟之間的距離是最長的,由于一部分堅固基巖的存在,暗河在這一帶是一條接近一公里長的狹窄隧道。在勘探隊進去之后,他們拉了一條通信光纖與我們保持聯系。”他指了指兩座洞窟之間的那條羊腸般的細線,“不過,三號洞窟和四號洞窟之間的距離只有不到五十米,而且連接它們的通道相當平坦,很容易穿行。而且勘探隊報告說,兩座洞窟內都發現了古人類遺跡。”

“所以他們決定同時勘探兩座洞窟?”佩特諾夫問道。

“沒錯,”米格爾說道,“他們在那兒分成了兩組,木村教授帶著一個小組進入了四號洞窟,剩下的人則在三號洞窟里繼續工作。一開始,情況都很正常,我們在前一百五十個小時內都保持著規律的定期通信。但后來,鮑爾先生說,木村教授變得有些……不對勁,林光宇先生也證實了他的說法。”

“嗯……”佩特諾夫點了點頭。鮑爾和林光宇都是賽斯-科赫科技公司的高級科研人員兼董事會成員,公司基金會以大筆捐贈換來了將他們安插進勘探隊的機會,當然,這兩位也是米格爾的安保小隊最主要的保護對象,“我看過那些報告。他們似乎認為,木村教授有點兒精神分裂?”

“是的,探員先生。”米格爾關掉了地形圖,“在最后幾次例行通信中,木村教授說,他在那些遺跡內發現了一些文字,似乎是類似計算機代碼之類的東西。一開始,他聲稱這是這個世紀最偉大的考古發現,但很快就又改口說他弄錯了,那兒什么都沒有。鮑爾先生在最后一次通信中告訴我,他們確實在三號和四號洞窟的遺址中發現了文字,可是木村卻要求他們立即毀掉所有發現。”

“毀掉如此珍貴的文物?這可不像是考古學家會干的事兒。”

“沒錯。就在我們納悶的時候,通信光纖突然斷了,我們和其他人就這么失去了聯系。我們等了一整天,結果等到了四個被暗河的水流沖下來的勘探隊員——他們都是在三號洞窟工作的分隊成員,而且除了副隊長孫達龍教授之外,其他人都死了。我想,你應該讀過他們的驗尸報告。”

“是的。”佩特諾夫說道。所有死亡人員在被運出洞外后,又由從美國請來的專業法醫團隊進行了第二次尸檢,結果很明顯:他們死于重度灼傷造成的多器官衰竭。對呼吸系統的解剖則表明,其中三人——包括賽斯-科赫的兩位研究員——比較幸運,很可能在幾十秒內就被燒死了,但傷勢較輕的孫達龍卻被迫忍受了好幾個小時的痛苦,最后才在被送往醫院搶救的途中因為傷口的嚴重感染而過世。沒人知道其他勘探隊員的下落,只有木村敏郎是個例外。

“我們并不是不拿勘探隊員的安危當回事,探員先生。但當時我們人手不足,難以組織救援行動,而且沒人知道在洞窟深處到底有什么樣的危險。我認為,在這樣的情況下,暫時撤回一號洞窟是最合理的選擇。”米格爾撓著腦門,下意識地避開了佩特諾夫的視線,“在撤回一號洞窟的途中,我們在地下河里攔下了一艘應急充氣筏。那上面只有木村教授一個人,他身上只有一些輕微的劃傷和瘀傷,很可能是自己弄出來的。在剛遇到我們時,他隨身帶著一本筆記,里面全是些我們看不懂的古文字和代碼,在筆記本封面上還有他自己的批注,說那些東西是無價之寶,是揭開萬物本質的關鍵。”他搖了搖頭,“可就在我們回到一號洞窟后不久,木村教授就偷了一罐固體燃料,把他的那些‘寶貝一把火燒了。接著,他還脫光了衣服四處亂跑,大叫大嚷說這么做是為了拯救我們的靈魂。”

“這么做簡直就是犯罪!犯罪!”宋湯姆不失時機地插進來評論道,“我看過那些還沒被燒光的殘頁——全都是古文字的摹本!是一種與瑪雅文字密切相關,但過去從未有過記錄的文字!這是無價之寶啊!木村那家伙肯定是瘋了……”

“夠了,這些事我都在你們的報告和檔案里讀過。”佩特諾夫擺了擺手,“米格爾先生,還有什么事是你知道但沒有寫進報告里的嗎?”

“讓我想想……呃,好像還真有。”賽斯-科赫基金會雇傭的保安想了想,“在剛被我們發現時,木村教授曾經對我說過幾句話。雖然他那時情況很差,但神智卻非常清楚,不像在胡言亂語。他說,他們的發現是一枚種子,一枚具有無窮可能性的種子。”

“種子?他有沒有進一步的解釋?”

“是的,他說過,”米格爾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聽上去有些像是嘆息,“他說,那意味著一切。”

4

按照事先制定的日程表,在進入“埃勒博斯”后的頭二十四個小時里,佩特諾夫一邊等待著他申請的物資運送到位,一邊對留在一號洞窟內的所有工作人員展開了全面調查,錄下了一大堆大同小異、沒多少用處的口供;而一個FBI派來協助調查的法醫小組則對失蹤人員的一切個人物品,甚至是那些已經被打包收集、準備運回地面的排泄物,都進行了全面的毒理學與傳染病學檢測,但也同樣一無所獲。失蹤者留下的所有文字記錄、個人錄像甚至自拍照,都被佩特諾夫搜集起來,作為附錄與一份冗長的報告一道呈交給了待在圣何塞的那位哥斯達黎加共和國司法部代表——由于“埃勒博斯”溶洞群位于哥斯達黎加境內,從法理上講,這位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子慵懶官僚相的仁兄,才是這次調查的首要負責人。至少,沒有他點頭,所有進一步的調查活動都不能開展。

當然,這位負責人需要做的也僅僅是點頭而已。

盡管沒有明文規定,但所有人都明白,在這兒真正說了算的是安東尼·佩特諾夫。由于失蹤的“埃勒博斯”勘探隊成員來自半打不同的國家,調查組的組成自然也頗具多元性,但在所有調查人員中,沒幾個人像佩特諾夫一樣在年輕時代有過貨真價實的洞穴探險經驗,而具有相關的辦案經歷的更是僅他一家,別無分號——三年前,佩特諾夫就曾經在斯洛文尼亞破獲過一起綁架游客案,成功地將一群被藏起來的背包客從波斯托伊納溶洞深處的犄角旮旯里毫發無損地找了出來,順帶揪出了最后一個試圖躲進暗河逃脫法網的劫匪。

不過,佩特諾夫很清楚,眼下的情況可不是逮住個把綁匪那么簡單。考慮到種種可能存在的未知風險,他不得不盡可能謹慎行事。在結束了毫無收獲的初步調查之后,他花了整整兩天時間制定行動方案,同時等待著那艘運載能力有限的小型潛水器通過一次次“螞蟻搬家”將他申請的裝備與物資分批運送到位。為了以防萬一,佩特諾夫不僅準備了大量洞穴探險必備工具、食品、藥物和應急用的便攜式氧氣罐,還利用所有能夠利用的權限額外搞來了一批“特別貨物”:八支可以在十米內用高壓電擊鏢瞬間放倒一頭水牛的T-20M袖珍泰瑟手槍、兩支可以發射12號霰彈的防暴槍、兩打防毒面具,以及上百枚動能自動偵測信標。一箱便攜式干粉滅火器和許多警用電棍也被列入了裝備清單內,以備不時之需。

在第三與第四天,二十五人的隊伍組織了起來、并通過最原始的人力運送方式溯暗河而上,將這些物資分批搬進了二號洞窟——這支隊伍包括了一個法醫小組、米格爾的四人安保小隊、宋湯姆手下的一隊專業洞穴探險人員,以及佩特諾夫的專案組。第三期勘探隊在二號洞窟內設立的營地成了他們的臨時前進基地,在安頓下來之后,隊員們立即對這處洞窟進行了全方位搜索,將自動偵測信標插到了每個能藏得下人的地方,靈敏度極高的微型浮標式聲吶則被丟進了暗河最深的地方,以搜索可能隱沒在墨黑色水面之下的秘密。

不過,除了從冰冷的暗河水面上撈到幾片燒得面目全非的衣物碎片和一只在高溫中變形的固態燃料罐之外,他們一無所獲。

“天哪,真不知道當年那些印第安人是怎么跑到這地方來的……”在把那堆撈上來的破爛挨個編號,裝進專案組帶來的證物袋之后,佩特諾夫靠著一座光滑的石筍坐了下來,自言自語道。就像牛的第二個胃一樣,二號洞窟是“埃勒博斯”溶洞群中相對最小、最窄的一個。除了暗河旁那一小片被當作營地的平地之外,這里到處都是發育程度極高,甚至聯成巨型石柱的鐘乳石與石筍,而暗河拐彎處則到處都是布滿奇形怪狀鈣華的彩色水池,看上去活像是牛肚里的百葉。

不過就算在這么個逼狹的地方,佩特諾夫還是能看到古人類的遺跡:幾座小小的、已經被洞頂的滴水覆上一層石灰質的石屋,就矗立在他們的臨時營地邊緣,而在石筍叢林中,古人類留下的生活垃圾和損壞的黑曜石與燧石工具也并不鮮見。

“我們目前的看法是,在開鑿出‘埃勒博斯溶洞群的那條暗河上游,亦即三號和四號洞窟那一帶,肯定存在著通往地表的隱秘出口。”正在一旁用一臺迷你紅外攝像機四處拍攝的宋湯姆說道,“畢竟,地下河通往加勒比海的出口很可能在近一萬年前,也就是白令陸橋消失之前不久,就被海水淹沒了,而印第安人的祖先當時很可能還沒有抵達哥斯達黎加。當然,那些出口目前有可能已經倒塌阻塞,無法讓人通行了,但至少還留有能保證水與新鮮空氣流通的縫隙。”

“我問的不是這個。”佩特諾夫搖了搖頭,撫摸著石筍光滑的表面,“我的意思是,為什么那些印第安人會大費周章地跑到這下面來住?”

“這可是個好問題。”現任勘探隊負責人將紅外攝像機收回了隨身攜帶的防水袋里,聳了聳肩,“我想你也知道,在遠古時代,穴居曾經是古人類最主要的居住方式——當時的人缺乏建造比大猩猩的樹枝窩棚更復雜的建筑物的能力與技術,除了篝火,也沒有足夠的手段在野外的夜晚保護自己。因此,無論是尼安德特人還是他們的表親現代智人,都傾向于選擇居住在自然形成的山洞中以尋求庇護。這也是為什么舊石器時代的人類文明遺址往往出現在山洞里的緣故。”

“這我知道。”

“但是,當農牧業成為經濟活動的主體之后,再住在山洞里就很不劃算了。”宋湯姆啟動了手腕上的可穿戴式個人終端,用虛擬鍵盤往里面輸入了一些什么,隨后繼續說道,“農業的發展讓單個社會的人口規模大幅度膨脹,超出了洞穴的承載能力。而與狩獵采集時代相比,農業社會的人類自衛的能力與建筑技術也有了大幅提升,洞穴不再是必需的。最重要的是,黑暗無光的洞穴內不但無法開展農業生產,而且大量人口的居住意味著數量可觀的燃料消耗,這不僅會成為嚴重的經濟負擔,也會大幅度降低人們的生活質量。更別說在近代醫療衛生技術出現之前,封閉潮濕的洞穴對于那些在農業社會產生的諸多傳染病而言簡直就是天堂……即便有一些人仍然選擇穴居,那也是出于安全問題而迫不得已——比如土耳其和敘利亞境內那些隱藏在山區之內的飽經戰亂威脅的馬龍派基督徒。但我不認為住在這里的人窘迫到了那種程度。”

“的確。”佩特諾夫點了點頭。他這輩子恐怕都忘不了一號洞窟里那被熏得漆黑的洞頂和高聳的垃圾山,“可這些人還是在這里住下了,而且按照你們的說法,他們還在這下面建起了一座城鎮。”

宋湯姆揮了揮手,說道:“沒錯。任何頭腦正常的人都看得出來,這種浪費資源而且毫無經濟利益和其他必要性的行為,不可能基于任何形而下的動機。換言之,他們的動機只可能是形而上的。”

“形而上的?你的意思是……呃,宗教嗎?”

“這是最合理的解釋,”宋湯姆點頭說,“在古代美洲社會中,宗教一直處于核心地位、甚至是決定性地位。為了滿足宗教需求,他們可以將成千上萬人的鮮血在金字塔上獻給他們殘忍而刻薄的神,或者不惜代價地建造缺乏實用價值的神廟式城市。對于宗教的狂熱追求甚至扭曲了這些文明本身的發展軌跡。雖然很多人會把古代埃及與中美洲文明相提并論,但二者其實是不同的:埃及帝國曾經是舊大陸的貿易中心和最發達的大帝國,尼羅河的沃土、周邊地區的豐富資源與那個時代最先進的科學技術讓他們能夠輕而易舉地大興土木。而即便與古王國時代的埃及相比,中美洲也要原始得多。這里的金屬冶煉技術極其原始,甚至連輪子與馱畜也沒有,卻發展出了發達建筑學與工程學,以及獨特的文字系統、數學和天文學體系。不客氣地說,古代美洲文明是一個瘸腿的文明。”

“但我還是不明白,他們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義?”佩特諾夫伸手抹掉了從額頭上滲出的汗珠。雖然洞內又冷又濕,但他卻一直流著冷汗——自打率隊在二號洞窟中安營扎寨之后,他就總覺得有什么東西正在周遭的黑暗中窺伺著他們,這讓他感到相當不安,“我是說,任何社會里的正常人都應該是大多數。人們也許會暫時一起發瘋,或者有那么一小群人一直發瘋,但經濟理性最后總會把絕大多數人拽回到正道上來。”

“關于這一點,學術界目前還沒有定論。”宋湯姆雙手一攤,“有人說,人類社會或多或少都有些自毀傾向,不過中美洲人在這方面顯然是最明顯的——許多人都相信,正是無限制的宗教膨脹導致的社會資源浪費與自然破壞,造成了從奧爾梅克開始的美洲文明的周期性衰敗。其后的瑪雅、托爾特克無不如此。而第二期勘探隊在一號洞窟內對遺址的勘察也證明了這一點:在年代最近的垃圾堆里,我們發現了大量食人的痕跡,包括被切割打碎的骨頭和帶有人肉肌紅蛋白的糞便,許多被吃掉的人自身也都嚴重營養不良,這是社會即將崩潰的征兆。但諷刺的是,即便他們已經窮途末路,金字塔和雕像的建造工作仍然沒有停止。最后的幸存者甚至用死者的骨頭制成工具,徒勞地試圖把金字塔建完——我們在工地上找到了很多這種東西。”

“這些人真是瘋了!”佩特諾夫感嘆。

“可不是么……而且我覺得,這該死的瘋魔癥……還會傳染。”宋湯姆說道,“我知道你才是這方面的專家,探員先生。但就本人愚見,木村教授只怕正是第三期勘探隊員們全體喪生的罪魁禍首!我認為,他肯定也是被這地方殘留的瘋狂給傳染了,才會做出這么不理性的事。”

“單純的‘瘋狂可不會傳染。雖然某些病原體確實能破壞大腦機能,但有組織、有計劃而且能持續幾百年的愚蠢行為,絕對不是傳染病能造成的。”佩特諾夫說道,“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在找到更多證據之前,我不會武斷地將木村教授視為兇手,說實話,我倒覺得他是在目睹同伴喪生的慘況后,被嚇瘋的。”

宋湯姆抿起了嘴角,顯然對佩特諾夫的說法不大滿意,“那你覺得是誰把那些勘探隊員烤了個外焦里嫩的?守護財寶的噴火龍嗎?”

“誰知道呢?在這種鬼地方,就算是托爾金的故事看上去也沒那么不靠譜了。”佩特諾夫仰望著不斷滴落飽含鈣離子的水滴的洞頂,有些出神地喃喃自語,“也許……等等!”

“又怎么了?!”

“是探測信標!”佩特諾夫瞥了一眼手腕上的個人終端,低呼道,“它有反應了!”

5

凄厲的警笛聲就像傳說中洞穴巨魔的哀號,粗野地撕扯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勘探隊員和米格爾手下的保安們聞聲紛紛鉆出睡袋、沖出帳篷,活像是一大群被人用水灌進了巢穴的螞蟻。

“在這兒!”當佩特諾夫和宋湯姆趕到那個被觸發的探測信標所在的石筍柱旁時,米格爾手下的保安們已經趕到了那兒。米格爾·佩萊萊端著一支裝有戰術手電的防暴槍,警覺地四下張望著,而他的兩名部下則各自將一把泰瑟手槍扔給了佩特諾夫和宋湯姆。

“你們找到什么沒有?”佩特諾夫一邊打開泰瑟手槍的保險,一邊問道。

“還沒有,不過從信標所拍到的紅外影像看,那應該是一個人。”米格爾打開個人終端的投影儀,將信標在那一瞬間所捕捉到的圖像展示給了他的兩位上司:在黑白相間的紅外照片上,一個閃亮的、足有近兩米高的影子正從石筍旁疾奔而過,由于速度很快,信標只來得及拍下了一個模糊的殘影,“我已經讓費爾南多和佩雷斯去追它了。”

“會不會是我們的隊員?”宋湯姆盯著那熱成像影子看了一會兒,“也許……”

“不是我們的人,”米格爾用確鑿無疑的語氣答道,“所有勘探隊員都隨身帶有定位設備,不會觸發信標的警報。”

“但那家伙打算去哪兒?”佩特諾夫看了看那張紅外照片,又從個人終端里調出一份幾小時前剛繪制完畢的二號洞窟立體結構圖,迅速地將二者進行了一番比對,“難道是營地……”

另一陣及時響起的警報聲替他回答了這個問題——這一次,發現異常的信標位于洞窟的西北面,那兒是一片與營地隔暗河相望的,沒有任何古人類遺跡的茂密石筍林。

“有意思。”佩特諾夫與米格爾對視一眼,隨即沖上了勘探隊早些時候搭在暗河上的一座簡易索橋,趕向了警報響起的位置。緊接著,另外兩個信標也有了反應,很顯然,無論入侵者是何方神圣,它似乎都對勘探隊的營地不感興趣,反倒在一步步地接近位于二號洞窟一角的一處小型溶洞。這個洞是開鑿出“埃勒博斯”溶洞群的暗河的一條小支流所留下的唯一遺跡。在先前的搜查中,佩特諾夫完全沒有注意這個空空如也的小洞。

但很顯然,事實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簡單。

“誰?!”在接近洞口的過程中,裝在佩特諾夫右眼上的便攜式熱成像儀開始捕捉到越來越多的殘留在石灰巖上的熱能信號。其中一些信號的輪廓再清晰不過地表明,造訪這里的是一個人類。“從里面出來!表明身份!我們會保證你的人身安全!聽得到嗎?”

那個躲在洞內的不速之客沒有回答佩特諾夫的問題。而當米格爾用英語和西班牙語將這個問題又重復了兩遍之后,逼狹的溶洞之內才傳出了斷斷續續的讓人心頭發麻的低沉哭泣聲。

“讓你的人看住洞口,米格爾。”佩特諾夫打開了泰瑟手槍的保險,讓一發以惰性高壓氣體推動的金屬鏢彈進入了待發位置。接著,他雙膝跪地,開始朝洞內爬去,“我一個人進去就行了。”

與“埃勒博斯”溶洞群壯麗的主洞窟不同,這處由暗河支流鑿出來的小型溶洞只有二十碼長,高度甚至不能讓一個成年人站直身子。尖銳的迷你鐘乳石和石筍懸掛在洞的邊緣,看上去就像是巨蛇口中的利齒。在考慮片刻之后,佩特諾夫關掉了便攜式熱像儀,轉而打開了頭戴式照明燈——雖然這樣做會暴露自己的位置,但過去的經驗告訴他,燈光同樣也能安撫那些陷入黑暗的驚慌失措的人,避免他們在無謂的掙扎和逃避中傷害自己;而如果有誰藏在角落里欲行不軌的話,也會因為迎面而來的強光陷入瞬間失明,從而讓他有時間做出反應。

隨著佩特諾夫一步步深入洞內,斷斷續續的啜泣聲也變得更加清晰了。很快,一個灰頭土臉的人就出現在了照明燈的光線之下:這人穿著一件非常破爛的、似乎是醫院里才會用的寬松白大褂,卻又套著一條看上去很不般配的橡膠防水褲和一雙防水靴;一只工地上的橘色安全帽歪戴在蜷曲油膩的污穢亂發上,上面還有黑色膠帶胡亂綁著一支電量幾乎耗竭的手電。這個人面色蠟黃、眼眶深陷,充滿血絲的眼睛看上去就像是兩團在黑暗中悶燒的余燼,正因如此,佩特諾夫花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之前曾經見過此人。

就在圣何塞的精神病醫院里。

“是……是你?!”佩特諾夫驚呼。

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停止了,但這個人并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自從佩特諾夫發現他時起,這人就一直用一塊浮石賣力地刮擦著溶洞的洞壁,活像是古代大帆船上那些用“圣經石”打磨甲板的水手。無數細碎的碳酸鈣粉末灑落在他身上,讓這家伙看上去仿佛一個蒼白的鬼魂。

“木村教授?!”

瘦得皮包骨的男人終于看了佩特諾夫一眼,暫時停下了手里的活計,“你是……”

“我是安東尼·佩特諾夫,我們以前見過面,”佩特諾夫解釋道,“您忘了?”

“我記得……但這不重要……”木村敏郎眨著濕漉漉的眼睛,淚水在沾滿灰色石粉的臉上劃出了兩道痕跡,“別過來!”

“好的,教授,”佩特諾夫把泰瑟手槍放回了腰帶上的槍套里,平舉雙手做了個“別擔心”的手勢,“我不過來。但您也別害怕,我是來幫您的。”

“我知道,但你幫不了我!太遲了!明白嗎?!”

佩特諾夫當然不明白,“教授,請允許我冒昧地問一句:您是怎么到這兒來的?您現在不是應該在醫院里嗎?”

“這……也不重要!”木村敏郎拼命地搖著頭,又開始打磨另一面洞壁,“關鍵不是這個。我……我們都犯下了錯誤,致命的錯誤。我們的理性和貪婪共同設下了一個陷阱,就像豬籠草的蜜汁,吸引我們這些自以為聰明的螞蟻自投羅網……混蛋!我必須盡快糾正這個錯誤!”

“錯誤?!”

“當務之急……當務之急是消滅掉種子!趁毀滅之種還沒有擴散!”前考古學家語無倫次地吼道,“你!快出去!不要看這里的任何東西!這些都是錯誤,我的錯!這是為了你好,知道不?!”

“可以,但也請您和我一起出去。”佩特諾夫朝著對方伸出了一只手,“您現在的情況非常糟糕,必須盡快接受檢查和治療。我希望您能夠配合,不要——”

不幸的是,佩特諾夫沒能來得及把話說完。

當那塊碩大的石頭迎面飛來時,他雖然下意識地做出了躲避的動作,但額頭正中央還是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一陣陣嗡鳴聲與鈍重的震感一道傳來,讓他覺得自己仿佛成了在教堂頂上被人用力猛敲的大鐘。

當他的雙眼重新可以視物時,那位瘦骨嶙峋的前考古學家已經消失了,米格爾和兩名安保人員正坐在他身旁,為他腦門上的傷口綁上一卷浸透了消毒劑的繃帶。

“該死的……我不是在做夢吧?”

“當然不是,我們所有人都可以作證。”米格爾說道,“特別是塞巴斯蒂安——木村在逃跑時用你的泰瑟手槍打中了他,現在費爾南多正把他往營地抬呢……”

“媽的。”佩特諾夫嘟囔著,“木村怎么會在這兒?”

“我們聯系過醫院了,他們對此也很驚訝。”米格爾聳了聳肩,“在被送進病房之后,自動監護記錄顯示,木村教授從沒離開過……”

“可是——”

“我知道,醫院的人被他們的電腦給騙了——木村教授利用某種他們目前還不清楚的方法篡改了程序,讓系統誤認為他一直都在病房里。醫院的醫護人員是按照系統自動生成值班日程表照顧病患的,而他們得到的日程表都表明,負責照顧木村教授的是其他人。他們估計,這位教授很可能已經逃脫了大約一周時間。”

“沒想到他還有這么一手……”米格爾的一名保安隊員搖頭道,“但他回這里來干什么?”

“我想,他似乎試著要破壞掉某些東西。”佩特諾夫揉著腫起的額頭,手足并用地爬到了木村先前用浮石摩擦石壁的地方——不出他所料,在那些被磨得粗礪不堪的巖石表面,果然還殘留著一些模糊不清的字跡。其中一些似乎是用勘探隊的防水記號筆寫下來的,另一些則是以銳器直接雕刻而成。從木村打磨掉的面積來看,原先記錄在溶洞表面的信息量顯然頗為可觀,但現在卻只剩下了一些斷斷續續、毫無意義的零星字符。一部分殘存的字跡是英文,還有一些則是數字,甚至是外形圓潤的古印第安象形字符,但唯一還算完整的句子卻是一行頗為潦草的日文。

在考慮片刻之后,佩特諾夫打開個人終端,用攝像頭拍下了這行字,然后啟動了自動翻譯軟件。

“……我必須盡一切努力保留這些信息,因為此乃結局之開端。在開始之前,總要有個結束。”米格爾湊上前來,皺著眉頭讀著終端翻譯出的語句,“當種子萌發之時,萬事萬物的本質將會明了。該死,這他媽的是什么鬼話?”

“我不知道,”佩特諾夫說道,“但我覺得,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6

木村的造訪讓二號洞窟內的勘探隊營地熱鬧了很長一段時間。在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里,所有人員都被組織起來、對洞窟內的每個可以容下一個成年人躲藏的角落進行了第二輪全面搜查。而搜查的結果只證明了一件事:木村敏郎教授已經離開了這里。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進來的?”在所有搜索小隊都完成報告之后,勘探隊長宋湯姆惱火地攥起了拳頭,“從醫院里逃出去是一回事,但進到‘埃勒博斯里來可是另一回事了!他也許能混過幾個醫生和門衛的眼睛,但要進來……”

“你自己之前似乎也說過,要想進來,路可不止一條。”佩特諾夫一邊吸著高熱量罐裝流食,一邊說道,“或許,當年那些印第安人進入這里的通道仍能使用,而木村教授在勘探過程中碰巧發現了其中之一。”

“有這個可能。”米格爾點了點頭,“照這么說,他肯定是從三號和四號洞窟那頭進來的。而他現在肯定正打算原路返回——畢竟,從一號洞窟離開這里的唯一方式是乘坐潛水器。也就是說,要想找到木村教授,我們必須繼續前進。”

“我同意。”宋湯姆說道,“不過話說回來,真不知道他為什么要擦掉那些寫在石頭上的東西——根據初步筆跡分析的結果,那些東西就是他自個兒寫的。”

“你們難道分析不出他到底寫了些什么嗎?”

“恐怕不行,剩下的那點兒東西實在太少,也太零碎了,不能提供任何有價值的信息。”宋湯姆雙手一攤,“但我有種預感,他恐怕不止留下了這么一點兒東西。”

事實證明,宋湯姆的預感是正確的。幾小時后,當佩特諾夫率領著一支由他自己挑選出的十人小隊,沿著暗河進入連接二號與三號洞窟的狹長通道時,他們又在洞壁上發現了至少三處被打磨過的痕跡。在這些痕跡附近,佩特諾夫還找到了一些很可能是木村留下的物品:一些廉價壓縮餅干的塑料包裝袋、一只被擠癟的墨西哥產礦泉水瓶、一塊似乎是從膠靴底上刮下來的膠塊,當然,還有從洞壁上磨下來的遍地粉末。

“這玩意兒還有點兒熱氣……”在第三處被磨掉的字跡旁,宋湯姆撿到了一只一次性自熱飯盒。用過的發熱劑袋子就扔在一旁,仍在眾人戴著的熱像儀的視野中散發著點點幽光,“他肯定沒走遠。”

“保持警惕,各位。”佩特諾夫和米格爾同時取出了泰瑟手槍,打開了掛在槍口下的激光瞄準器——在第一次碰面時,木村曾經從他們手里搶走過一把這玩意兒,他們可不希望冷不防地挨上一下。“兩人一組互相掩護。無論如何,盡可能不要傷害木村教授,明白嗎?”

“你們當然在傷害我!正如你們也在傷害自己一樣!”就在佩特諾夫發號施令的同時,木村敏郎就像被耶穌從墳墓里召喚出來的拉撒路一樣從不遠處的一座石筍下跳了出來,朝著尋找他的人大聲宣告道,“聽我說,現在就回去!種子正在萌發,我不知道我們未來有多少機會,但現在阻止它——”

“別激動,教授!您如果有什么話必須要說,等我們回到地面上再慢慢談也不遲。”

“地面?不,我不能回去!”木村喊道,“‘種子就在我的腦子里,是的!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對抗它多久!如果……不……它一定會成功的。我的好奇心已經害了我!我現在是個傳染源,一個禍害!明白嗎?!我必須設法消滅……”

“教授?!”

“快回去!我只說這最后一次!”木村用顫抖的手舉起了一只小型無線電遙控器,“回去!求你們了!”

“別這樣!”

“抱歉。”

隨著木村摁下遙控器上的按鈕,佩特諾夫和其他人不約而同地抬起了頭——吸引了他們注意的是從洞穴頂端傳來的一連串鼓點般的巨響。盡管在通常情況下,洞穴探險活動嚴禁攜帶爆炸物,但賽斯-科赫基金會設法通融了哥斯達黎加的相關政府部門,讓第三期勘探隊獲準攜帶了一小批填充有惰性炸藥的錐形定向爆破裝置,以便用于“應對緊急情況”。

而現在,這些危險的小玩意兒卻被木村用在了他們始料未及的地方。

“當心!”佩特諾夫一把拉住宋湯姆,讓后者堪堪躲開了被一塊落石砸開腦門的命運,不過其他人就沒這么好運了——隨著溶洞脆弱的洞頂結構被爆破裝置破壞,無數花費了數萬年時光方才凝結而成的鐘乳石開始隨著塌方的巖塊接連落下,以一種足以令“穿刺公”德拉庫拉①贊嘆不已的殘忍效率將幾名躲閃不及的隊員生生釘在了暗河的河床上。唯一能令人感到些許寬慰的是,這些人沒有像當年落入德拉庫拉手里的土耳其兵一樣遭受太久的折磨,隨著整段脆弱的洞頂開始塌方,他們很快就得到了干凈利落的解脫。

而那些仍然活著的人則開始與死神賽跑。

雖然早已了解到了第三期勘探隊帶有定向爆破裝置這一事實,但佩特諾夫做夢也想不到,只要在合適的位置起爆,那幾件不起眼的小玩意兒竟也能造成如此可怖的破壞——當那場連鎖反應式的塌方終于停止時,曾經連接著二號與三號洞窟的狹長通道內已經堆積了十來米厚的落石,而它們同樣也成了兩名宋湯姆的勘探隊員、三名米格爾手下的保安隊員和一名法醫小組成員的墳墓。其實對那些僥幸逃生的人而言,眼下的情況也實在不怎么值得慶幸。

“光靠用手挖的話,要清理掉這些玩意兒起碼需要半個月的時間,”當頭頂終于不再有要命的玩意兒掉下來后,米格爾渾身癱軟地坐在了地上,長長地喘了口氣,“而且前提是不發生二次塌方。”

“我同意。”同樣灰頭土臉的宋湯姆喪魂落魄地說道,“現在我們只能去找木村教授進入這下面時所走的那些通道了——如果他沒把它們也炸掉的話。”

米格爾搖了搖頭,說:“我想不至于。剛才我總共聽到四聲爆炸——要是我沒記錯的話,勘探隊總共只帶了四枚定向爆破裝置。”

“好極了!”佩特諾夫掬起一把冰冷徹骨的地下河水,擦掉了臉上沾著的粉塵。接著,他突然走到了米格爾身邊,一把揪住了對方的衣領,“對了,米格爾先生,考慮到目前的情況,或許您應該把您知道的事全部交代出來了,對嗎?”

“我?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米格爾驚恐地說。

“關于你的老板的事。比如說,他們為什么對‘埃勒博斯溶洞群為什么如此感興趣……”佩特諾夫說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賽斯-科赫公司的主業似乎是大數據、人工智能與人機工程學,它名下的基金會居然會對在溶洞內發現的古人類遺跡感興趣,并且扔進來這么多真金白銀只為自己人搞到兩個勘探隊名額,這可不大尋常。”

“所以呢?我只是個被雇來干活的保安,鮑爾和林才是真正知道內情的人——而他們現在已經上天堂了。”米格爾一臉無辜地攤開了雙手,“你指望我能說些什么?”

“別和我裝蒜,伙計。”佩特諾夫一點兒也沒有退讓的意思,“也許你只是被雇來干活兒的,但你的‘活兒肯定不只是保護你的雇主派來的那兩位先生。在他們確認死亡之后,你的保安小隊卻還留在這下面,我猜,這大概不是因為你的雇主特別仁慈寬厚,希望給你多發幾天工資吧?”

米格爾的表情凝固了片刻,接著,他無奈地點了點頭。

“記住,咱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佩特諾夫說道,“也許你知道的東西能幫我們從這地方逃出去,順便弄清楚在木村教授和其他人身上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我的第六感告訴我,這事兒絕對不僅僅是簡單的事故。”

“好吧,但我知道的真的不是很多。”在一番思想斗爭之后,米格爾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賽斯-科赫基金會的人并沒有告訴我們多少底細。他們只是說,在‘埃勒博斯溶洞群里可能存在著他們想要的極具價值的東西,而我們的任務就是保護他們派去的人,確保他們把東西拿到手。但是他們拒絕透露那‘東西到底是什么。不過,我和鮑爾先生的關系還不錯,在進入三號洞窟考察前那天晚上,他喝多了龍舌蘭酒,在和我聊天的時候說出了一些我本來沒必要知道的事。”

“很好,”聽到這兒,剛才還面色煞白的宋湯姆一下子興奮了起來,“請繼續。”

“鮑爾先生——愿他可憐的靈魂安息——告訴我,‘埃勒博斯溶洞群里的東西與他的專業或許存在著某種關系。我想你們也知道,他的主要研究方向其實是人工智能程序架構……”米格爾繼續回憶著,“這件事還得從他的朋友,佛羅里達州立大學的正牌考古學教授林光宇說起。在幾年前,林教授偶爾從黑市上買到了一些古代卷軸,賣家聲稱,這些卷軸來自一個古代特拉斯卡拉貴族的后代,而且曾經是蒙特祖瑪二世皇帝的私人收藏。但在經過初步研究之后,林教授認為,這些卷軸其實并非出自阿茲特克或者特拉斯卡拉人之手,而是瑪雅人的作品。它們很可能是阿茲特克帝國在向東南方向擴張時從某個瑪雅部族手中繳獲的戰利品。”

“有意思。種種跡象都表明,當年那些在‘埃勒博斯溶洞群里大興土木的人,很可能正是瑪雅人的一支——畢竟這里離尤卡坦半島并不算遠,而且我們所發現的建筑與雕塑風格也有顯著的瑪雅前古典時期特征。”宋湯姆補充道,“不過,阿茲特克帝國的崛起是這里廢棄十多個世紀之后的事了。就算那些卷軸的成書時間要更早些,也不可能是這里的居民寫的。”

“的確。鮑爾先生說,那些卷軸可能是10世紀前后的產物,但其中卻記載了一些奇怪的東西。當然,他那時還說了點兒別的,但我實在是搞不懂那些人工智能方面的術語。”米格爾說道,“總之,他告訴我,‘埃勒博斯溶洞群的存在其實早已被記錄在那些卷軸之中了;他還說,如果林光宇對卷軸的理解是準確的,那么我們將能在這里找到‘超出我們這個時代的東西。”

“就這些?”宋湯姆瞧了一眼佩特諾夫,“好吧,探員先生,你現在打算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佩特諾夫聳了聳肩,“我們必須找到木村教授,越快越好。”

7

三號洞窟是個相當大的地方。

盡管在進來之前,佩特諾夫就已經了解到,在“埃勒博斯”溶洞群的四座主要洞窟中,三號洞窟的容積僅僅比最大的一號洞窟略小不到百分之五。但在最初一瞥之下,這里看上去甚至比一號洞窟還要更大。與仍然殘留著大量未被清除的石筍、鐘乳石與鈣華水池的一號洞窟不同,在三號洞窟內,這些溶洞內特有的地形地貌在千年以前便被居民們清除殆盡,至少五座有著陡峭階梯的高度在二十米上下的小型金字塔,規則地排列成了一個五邊形。在這個五邊形的中央是一座由暗河水匯成的小湖,數十座外形千篇一律的圓形石屋鱗次櫛比地矗立在湖畔,看上去活像是佩特諾夫曾在家鄉的森林中見過的蘑菇環。但數以百計的房屋卻只剩下了地基——它們并非因為日久年深或者自然災害而被破壞,而是被人自行地、有計劃地拆除了。

“和我預料的一樣,這些建筑的年代肯定早于一號洞窟內的遺跡。”盡管不到兩小時前才剛從一場殺死了他好幾名隊員災難中死里逃生,但宋湯姆的心思已經全都被眼前的遺跡吸引住了。在踏入這座洞窟后不久,他就開始忘情地研究這些金字塔與房屋,甚至將這附近還藏著一個危險的瘋子的事實忘在了腦后。

“看這個!”他在一座金字塔的塔基附近來回徘徊著。與一號洞窟內那座未曾完工的金字塔不同,這些建筑的表面全都密密麻麻地刻滿了文字與抽象的圖畫,“這兒有一幅星象圖,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它的時代至少是公元前500年,甚至更早。那些地基也能說明問題——在這里的建設完成之后,居民們就拆掉了它們,用來在一號洞窟里建造新的房屋。”

“但他們費這勁兒又有什么意義?”佩特諾夫問道。

“因為這里的工程已經結束了,”宋湯姆的指尖在一行行排列緊湊的方塊狀象形文字上劃過,“這些房屋從本質上講更像是工地上搭建的公棚,僅僅是讓修建金字塔的工人們能夠臨時居住的場所。在一號洞窟內,我們就注意到,所有房屋里的生活設施都被簡化到了極點,整個鎮子的人吃同一座公共食堂提供的大鍋飯,在同一個廁所方便,而且沒有任何證據能表明家庭、未成年人甚至老人的存在。我們沒有發現化妝品和首飾,沒有找到玩具與搖籃,總之,正常的社區應當有的東西,在這兒都沒有。這僅僅是個工地而已。”

“有道理。”佩特諾夫嘟噥道,“那么……”

“佩特諾夫先生?!”米格爾的聲音從他耳蝸內的植入式耳機里傳了出來,“聽得到嗎?”

“怎么了?”

“我們找到第三期勘探隊剩下的人了,先生,”米格爾說道,“就在正南邊的金字塔下面。”

在許多年前,當佩特諾夫剛剛干上刑偵這個行當時,他曾經連著接過幾件兇殺和自殺案,也見識了好幾處焚尸滅跡或是自焚的現場。與一般人的想象不同,把一個大活人燒個干干凈凈,其實是件不太容易的事兒。畢竟,除非你在死后能有幸享受到拉美西斯大帝的待遇,否則一具尸體幾乎可以看成是個攙進了少數蛋白質、磷酸鈣、金屬離子和氨基酸的大水包。大多數被焚燒的尸體,其實只是被烤到半干、燒光毛發、皮膚碳化,只有在火候極猛的情況下——比如火葬場的焚尸爐,或者被白磷彈引燃的裝甲車里,一個人才能真正做到“灰飛煙滅”。

而降臨在第三期勘探隊成員身上的也正是這樣的命運。

“上帝啊,上帝啊……”當佩特諾夫和宋湯姆趕到曾經是勘探隊員們露營地的地方時,米格爾的保安小隊中僅有的一名幸存者,一個叫羅德里格斯的禿頭年輕人正緊緊地攥著一本袖珍《圣經》,像一只被遺棄的小雞般跪那片早已冷透的灰燼旁瑟瑟發抖。

在這個年輕人身邊幾碼開外,幾座被高溫融化的充氣帳篷已經凝成了硬邦邦的一團,在其中一座帳篷的出口處,兩團混合著松脆白骨的灰燼在地面上依稀勾勒出了兩個人類的輪廓,盡管所有有機質都已經在劇烈的燃燒中焚化一空,但佩特諾夫還是能看出死者生前奮力向帳篷外爬行的姿勢。

“現在沒有任何疑問了,這就是一次謀殺!”在繞著這片營地走了一圈之后,佩特諾夫撿起幾只空空如也的氧氣瓶,它們的氣閥外還接著細長的尼龍管,“有人趁其他人睡覺時往帳篷里充進了氧氣,然后把這玩意兒點燃扔了進去。”他從帳篷的殘骸里翻出了一只已經融化成金屬錠的固體燃料罐,“大多數人肯定還沒從睡夢中醒過來就被燒死了。”

“那么,至少他們沒遭多少罪。”宋湯姆接口說道。

“除了那幾個反應比其他人快些,在被燒死之前沖出了帳篷的人。”佩特諾夫俯下身去,查看著殘留在地面上的一連串灰燼——那是勘探隊員們所穿的制服上的橡膠和化纖面料燃燒后剩下的東西,“他們本能地跳進了地下湖,結果被暗河的水流沖到了你們在二號洞窟的營地。”

“所以,這一切都說得通了。”米格爾在那一團團碳化的殘跡附近徘徊著,不時用腳尖撥弄著灰燼中的殘骨,“所有下落不明的勘探隊員都在這里。換句話說,兇手只可能是那個人。”

“我也傾向于這么認為。但出于謹慎起見,我們有必要……等等,這里有東西!”佩特諾夫彎下身去,從一堆曾經是一個大活人的灰燼中扒出了一只用耐高溫材料制成的黑色匣子。這只匣子裝有一只帶有電子報警器的密碼鎖,不過這在眼下算不上什么問題——用攀巖鎬進行了一番“說服”后,它很快就乖乖地讓了道。

“這是林光宇教授的!”米格爾很快就認出了佩特諾夫的發現,“當然,他一直都不肯向我們這些所謂的‘無關人士透露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現在可由不得他了。”佩特諾夫舔了舔干澀的嘴唇,打開了黑匣子。裝在匣子里的是一疊裝訂成冊的文件,佩特諾夫瞥了瞥最上面的一頁,卻發現自己連半個字兒都看不懂,“這是啥?”

“是那些卷軸,是林教授從黑市上買到的那些瑪雅卷軸的影印本。”宋湯姆迅速地翻動著一頁頁文件,“這后面是他們的初步翻譯和研究結論,還有這些——瞧,這些象形文字與抽象畫和前面的那些有顯著的差別,它們都是從那些金字塔上臨摹下來的。”

“上面都說了些什么?”

“按照林教授的研究結論,那些卷軸的內容大致可以分為兩個部分。”宋湯姆迅速瀏覽著一頁頁潦草的筆記。雖然佩特諾夫并非鑒定筆跡的專家,但他也能通過匆匆一瞥看出來,這些文字顯然出自不同的人之手。“第一部分是寫下這些卷軸的瑪雅城邦的傳說。講述他們祖先的某個兄弟氏族受到‘真理之音的感召,在‘九泉之下建立起城市與金字塔的事跡。”他將文件翻回了前面幾頁,指了指一系列畫風抽象得足以讓后現代主義涂鴉藝術家自愧弗如的簡筆畫。靠著那些寫在畫面一側的批注,佩特諾夫勉強辨認出了這些畫的內容:最初的四幅畫是司空見慣的瑪雅人傳說,描繪天空、大地、人類和萬物的誕生,而第五幅畫則描繪著一個戴有華麗的巨大頭飾的似乎是祭司的人站在一座山頂仰望蒼天,看上去像是在觀測星辰的方位,又像是試圖探究宇宙的本質。在第六幅圖上,祭司穿過了湍急的河流、巍峨的群山和鱷魚遍布的沼澤地,來到了海邊的一座小山下,在這里,一顆星星從天而降,墜落在他身邊。而在接下來的兩幅圖中,祭司伸手舉起星星,將它放在了自己的前額上。他的身材變得高大、偉岸,身邊也環繞了一圈圈詭異的光環,看上去活像是從萬神殿中降下的泰坦巨人。成群的民眾聚在他身邊,向這個手捧星星的巨人歡呼跪拜。

“如果根據比較神話學的理論推斷,這些圖畫可以被理解為一位偉大的智者通過接受試煉而取得智慧,從而受到社會成員崇拜的過程。但我個人認為,這些卷軸上的圖畫并非象征與比喻——雖然中美洲人較其他文明而言更喜歡使用這類表現手法,而是對事實的直接描述。”佩特諾夫逐句讀出了林光宇寫在這些圖畫下的評論,“換言之,這一切都是真的!一位瑪雅部族的祭司或者巫師偶爾得到了一枚來自地球之外的,星空之中的物件,并讓它成為了社會崇拜活動的核心。”

在這之后,畫卷變得愈發抽象難解。那枚星星在接下來的幾幅圖中越來越小,最終消失無蹤,但隨后的圖案卻都被繪制在刻意畫成星型的邊框之內——云霧構成的巨人在群星間漫步,鋪滿天空的巨型獨木舟在飛鳥的簇擁下航行于云端,無數穿著華服的人無憂無慮地在玉米、鮮花和溪水間舞蹈,極小的昆蟲與蜘蛛被畫得極大,而它們的肢體上卻矗立著一座座城市。最后,緊隨在星形邊框內的圖案之后的又是一連串寫實主義風格的圖畫——人們先是在地面上筑起金字塔、雕像與石碑,但狂風、火災和敵對部落的侵略很快破壞了它們;于是,這些鍥而不舍的人經過一處洞窟來到了地下,開始在這黑暗的世界中依樣建立之前所造出的一切。為了供養大量不參與農業生產的人口,留在地面上的部落成員——主要是部落中的女性——不得不竭力勞作,但饒是如此,隨著工程的推進,建造者們的生活狀況還是越來越差。饑餓窘迫的人們首先開始吃掉無用的老人,然后又將多余的兒童變成了盤中餐。再往后,當三號洞窟內的金字塔建成后,隨著地表那些原本就不甚肥沃的雨林紅壤因為過度開墾逐漸耗盡肥力,更加可怕的饑荒開始席卷整個部落,疾病與食人成了家常便飯,可即便到了如此山窮水盡的地步,這些人仍舊沒有選擇離開洞穴遷徙到別的地方休養生息,反而將剩余的農業勞動力也抽調進了洞中,加班加點地在已經建成的金字塔上鐫刻數以百萬計的文字,并瘋狂地修建新的金字塔。

在畫卷的末端,這個部族終于徹底毀于自己的瘋狂舉動。深邃的溶洞中只剩下了已經刻滿文字的金字塔,以及遍地的白骨。除此之外,這幅畫還描述了另一樣東西:一枚光芒萬丈的種子,正深埋在金字塔與白骨之下,在種子上方,作畫者用虛線畫出了一棵植物幼苗的形象,似乎暗示著這枚種子正等待著在合適的時機萌發。

“第二部分的內容相對簡單一些,但也正是這部分內容吸引了賽斯-科赫公司的注意。”宋湯姆繼續翻動著文件,“由于這些文字與在蒂卡爾或者瑪雅潘等地發現的后期瑪雅文字差別巨大,一開始時,林光宇似乎對此一籌莫展。但他的朋友,賽斯-科赫的高級研究員鮑爾卻提出了一種猜想——由于出現在卷軸中的象形文總共只有二十個,而且排列順序相當特殊,因此他大膽地猜測,這或許是某種基于二十進制的特殊算法。”

“算法?”

“沒錯,就是算法。”宋湯姆繼續翻動著那些記錄,“看看這個,在將卷軸后半部分的內容轉化為二進制機器語言后,他們得到了一個可以運行的程序。”

“干什么的程序?”

“這個……恐怕賽斯-科赫的人自己也不清楚。因為那些卷軸能記錄的信息實在太少,所轉化出的程序能夠實現的功能也寥寥無幾。”宋將那份記錄翻到了最后一頁,“但林光宇相信,卷軸上的文字,事實上源自這些瑪雅人旁系祖先所建造的金字塔,只要找到這里,他們就能獲取完整的程序。而且……看這個,在記錄的最后部分,鮑爾博士聲稱,那個程序出現了一些變化。”

“哦?”

“他說,它似乎會自我增殖。”

8

草草將不幸的勘探隊員們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點兒殘跡裝進證物袋之后,佩特諾夫把幸存的四人分成了兩組,輪流執行任務和看守營地。

在第一天剩下的時間里,他們謹慎地對被焚毀的勘探隊營地周圍進行了搜索,安裝了監控信標,還找到并修復了通信光纜——正如預料之中的那樣,這條通信線路確實是被人蓄意割斷的。

第二天,幸存者們繼續在營地周圍展開探索,同時與二號洞窟內的留守人員取得了聯系。盡管對于他們的生還感到喜出望外,但留守小隊確認了一件事:爆炸所造成的塌方比佩特諾夫先前估計的還要嚴重,雖然專業救援隊已經抵達,但要打開通道,起碼還需要半個月的時間。

當然,佩特諾夫一行人倒不是等不起這半個月,他們隨身攜帶的壓縮食物和維生素片是按照一周的分量攜帶的,只要停止活動、節省體力,多堅持一倍的時間也不算太難,而三號洞窟內的地下湖則讓他們完全沒有缺水之虞。然而,過去的經驗告訴他們,“起碼”這個詞兒的彈性空間有時候會大到可怕的地步,而且就這么在帳篷里一躺半個月,等著被救援人員抬進醫院,也不是佩特諾夫的作風。

于是,在第三天的早晨,佩特諾夫和宋湯姆離開了營地,在一臺高靈敏度氣壓計的協助下,開始尋找木村敏郎先前進入這里時所使用的入口。

經過半天的搜尋,他們循著氣流的方向在距三號洞窟不遠的面積最為狹小的四號洞窟內,發現了三條可能通向地面的通道——其中兩條都可以直接通向地面,但卻在很久以前便已經被塌落的石塊堵死;而第三處入口則是一個位于溶洞頂部的窟窿。來自地表的微弱陽光從這處直徑只能勉強容納一個人通過的裂隙中透入洞內,滋養了一小片葉片發黃、營養不良的蕨類和雜草。

“木村就是靠這東西下來的?”宋湯姆在那處小小的植物叢中用腳尖戳了幾下,挑出了一條在建筑工地上常見的廉價尼龍安全索,以及一條沾著些許血跡的頭巾。安全索的一頭系著一只帶有遙控裝置的已經打開的電子自行車鎖。很顯然,木村從下來時起就沒打算回去,所以才用這玩意兒將安全索固定在了洞外的某個東西上,并在進入洞內后打開車鎖,讓安全索掉了下來。“算了,至少這也是個出去的辦法。說不定我們的無線電求救信號能從這兒傳出去,要是外面的人能收到,就能確定這處出口的位置,然后放條繩梯下來。”

“我也這么認為……”佩特諾夫點了點頭,開始在草叢中設置帶來的無線電信標。但緊接著,一陣如同火焰灼燒般的疼痛感突然從他右手中指上傳來,讓他發出了一聲痛呼,“該死的!”

“怎么了?”

這個問題的答案并不復雜——因為它現在正用一對三分之一厘米長的大顎緊緊地咬著佩特諾夫的指尖,懸掛在他的手指下方。這只大頭螞蟻是中美洲地區諸多進化程度不算太高的原始蟻類之一,瘦長的軀干上還殘留著不少它們在白堊紀的肉食性蜂類祖先的特征。當然,和那些以狩獵為生的古代膜翅目昆蟲一樣,這家伙咬起人來也非常疼。

“混蛋東西!”佩特諾夫小聲咒罵著,把這只可惡的小蟲子從手指上拽了下來。但緊接著,另一只大螞蟻又咬上了他的手掌。在連著挨了兩下之后,佩特諾夫才注意到,這片病懨懨的植物叢里到處都爬滿了螞蟻,至少幾十只像這樣的蟲子正用大顎緊咬著那些蕨類植物的枝葉與莖稈,將自己以一種奇怪的姿勢懸掛在上面。

“這些家伙在干什么?”佩特諾夫問道。

“哦,它們被真菌寄生了。”宋湯姆彎下腰查看了一陣,然后摘下了一截蕨類植物尖尖的葉片——兩只大螞蟻正緊咬著它不松口。在這兩只小生物的腦袋和胸節之間,一叢乳白色的真菌菌絲已經從內部撐開了它們的幾丁質甲殼,就像從軀體內逃離的靈魂般竭力從中鉆出,“我在探索發現頻道上看過這個……有些真菌會寄生昆蟲,強迫它們在五臟六腑被掏空之前盡可能爬到高處,這么一來,真菌成熟的孢子體就能散布到更遠的地方了。”

“你是說,這些真菌能支使螞蟻為它們做事?”

“當然!從本質上講,生物的大腦就是一臺有機計算機,它們能夠輸入信息,按照預設程序進行處理,然后再進行信息輸出。”宋湯姆拈起了一只不幸淪為真菌犧牲品的螞蟻,“只要知道該怎么以恰當的方式輸入正確的信息,就可以很容易地控制生物的行為方式。這種辦法可以是信息素,也可以是光學、聲學或者別的什么信號。”

“有意思。”佩特諾夫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人也一樣嗎?”

“從理論上講,確實如此。”宋湯姆說道,“當然,真菌對人類可沒法做出和這些螞蟻一樣的事,因為脊椎動物的腦結構比昆蟲復雜得多,而且它們的體溫也不適合真菌生長。但是,只要掌握了正確的手段,控制人腦也并非無稽之談——簡單的光學信號就能欺騙人的視覺系統,造成光敏感性癲癇或者眩暈。而精心安排的信號輸入更是能達成催眠的效果,要是配合上宗教體驗的話……”

“……就像那些不惜一切代價在這些溶洞里建起金字塔的印第安人一樣。”

“呃?”

“現在我有點兒明白了,”佩特諾夫說道,“木村教授所說的‘種子,卷軸里的最后一幅畫里的種子……能夠自我增殖的程序……對了,我還有一個問題,如果我們把人腦視為某種計算機,那么要想對它發號施令,是否只能通過某些特殊的手段,比如前幾年剛投入使用的濕件-硬件接口這樣的裝置才行?”

“這可不一定。對于你的大腦而言,通過一切途徑輸入的信息其實都是一回事——因為它們最終都會被轉換成神經電訊號加以處理。如果我們將大腦視為人類的‘本我,那么這個真正的‘我們,這輩子事實上從沒有真正聽到、看到、聞到過任何東西,一切讓我們得以了解外界并進而引發我們相對應的行動的感知,都只不過是對通過神經傳來的電信號進行的解碼與還原罷了。從理論上講,只要干涉得足夠巧妙,有節律的光信號和聲音信號就足夠了。”宋湯姆說道,“你為什么要問這個?”

“我要問的可不只是這個。”佩特諾夫看著那兩只被真菌變成牽線傀儡的螞蟻,隨即將它們扔在地上,用鞋底碾得粉碎,“我還有一些問題,一些更重要的問題,我希望你能盡可能如實答復。然后,我們還得去解決一些問題。”

三個小時后,當佩特諾夫和宋湯姆返回營地時,他們發現營地里多出了一個人。

“基于我的職責,木村敏郎教授,我應該通知您,由于涉嫌謀殺,您已經被捕了。”佩特諾夫掂了掂手中的泰瑟手槍,對那位正端坐在他的帳篷外,注視著一臺筆記本電腦屏幕的枯瘦男人說道,“不過現在我明白了,這件事并非如此簡單。”

“確實,這些溶洞內隱藏的秘密……超出了我們的想象。”木村說道。就在他說話的同時,佩特諾夫注意到,這個男人與早些時候相比已經完全不同了。雖然仍舊面黃肌瘦,活像是那些皮包骨頭的印第安式木乃伊,但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那種惶恐與緊張,也不再神經質地顫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超然的理性與鎮靜。“如果你們要對我提出指控的話,我會承認的。沒錯,是我破壞了通信光纖,并且謀殺了全部的第三期勘探隊成員,對于這一點,我很遺憾。”

“你很遺憾?我可看不出來。”宋湯姆插話道,不過佩特諾夫立即用眼神示意他安靜了下來,“你為什么要來找我們?”

“因為我無處可去,而且我的良心也很不安。”

“但你之前可不是這么想的,否則你不會處心積慮從圣何塞的醫院里跑出來,跋涉上百公里來到這里。”佩特諾夫說道,“你說你‘良心不安?在將你的隊員們燒成灰燼時,你似乎并沒有這種感受。”

“我可以解釋。”木村敏郎的手指仍然在計算機鍵盤上跳動著。米格爾和羅德里格斯就站在他身后,但這兩位保安的表情看上去和這位考古學家一樣古怪。

“說吧。”

“你們應該知道,這些古跡曾經被建造它們的人視為圣跡,被當作與神靈溝通的場所。即便當創造它們的文明灰飛煙滅,化作被遺忘記憶中蒼白的暗影之時,他們仍然沒有忘記留下某些防護措施。”木村敏郎緩緩說道,“其中一些防護措施……是活著的。”

“是嗎?愿聞其詳。”

“第二和第三期勘探隊的成員中都沒有微生物學專家,也沒有攜帶防護設備,這實在是一大失策。直到對那些金字塔進行了全面勘探之后,我們才注意到,在金字塔表面生活著一種類似麥角的真菌。它的孢子會在我們的呼吸道內沉積,并分泌侵蝕我們神經系統的致幻性物質,讓我們不自覺地陷入了幻覺與瘋狂之中……”木村長長地嘆了口氣,“正是這種幻覺與瘋狂讓我在癲狂之中做出了那些可怕的事——我誤認為我們在這里的金字塔上發現的古文字是魔鬼的詭計,于是在瘋狂中殺害了所有同伴。如果你不相信的話,可以查看醫院的檢查記錄,在入院的第一天,他們就在我的呼吸道黏膜里檢查出了那些孢子,任何生物實驗室都能對孢子樣本進行培育,然后就能證明……”

“不錯的故事,木村教授,就連我幾乎都相信了。”佩特諾夫打斷了對方的話,“不過,故事畢竟只是故事。”

“你不相信我嗎?”木村問道,手里的活兒仍然沒有停下來。

“的確。雖然你現在看上去比之前要‘正常得多,但事實往往和‘看上去有那么些差別……”佩特諾夫舉起了電擊手槍,“現在,請把雙手舉起來,教授!”

9

木村敏郎沒有抵抗,也沒有任何逃走的意思。他只是順從地將筆記本電腦從雙膝間小心地放到一旁,然后舉起了雙手。

“你們兩個,把他綁起來,”佩特諾夫對站在一旁的兩名保安隊員說道,“快點兒,這家伙很危險。”

“可我們不這么認為。”米格爾搖頭道,“木村教授來找我們時,我們已經對他搜過身了。他沒有攜帶武器,而且身體狀況也非常差。我不認為他會對我們構成威脅。”

“也許吧,但成為威脅的辦法可不止這么一種。”佩特諾夫瞥了一眼木村剛剛放下的筆記本電腦。不出所料,在屏幕中央的文本框中,一串串剛剛被轉換程序譯出的二進制機械語言正像培養皿里不斷分裂的大腸桿菌一樣迅速滋生著,“木村曾經是對的。這次勘探活動是個錯誤。我們像被誘餌引進豬籠草的螞蟻一樣鉆進了這座陷阱,并找到了一枚孕育著危險的種子。”

“你在胡說些什么?”米格爾問道。

“這是木村敏郎教授告訴過我的話。當他的意識還處于相對清醒的狀態時。在那時,我并不能理解他的所作所為,但現在我卻明白了。”

“相對清醒?”

“沒錯。當木村教授從醫院里逃出來,潛入‘埃勒博斯溶洞群時,我們都以為他精神失常了,但事實并非如此,”佩特諾夫說道,“在那時,他是按照自己真正的意愿行動的。”

“太可笑了,”木村說道,“我不是說過了嗎?那時我被真菌的致幻性毒素影響,如果你不信的話……”

“哦,不,我確實相信——既然你敢這么說,那么這些金字塔里大約確實存在著這么一種真菌。”佩特諾夫擺了擺手,“但還有兩個問題。首先,從第三期勘探隊失去聯系至今已經過了接近一個月,持續如此之久的中毒癥狀所需要攝入的毒素幾乎肯定會對大腦造成永久性的損傷,而你卻突然變得‘正常了;其次,在返回‘埃勒博斯溶洞群后,你一直都在試圖抹掉某些寫在巖壁上的字跡,請問那到底是什么?”

“對于你的第一個問題,我無法回答,畢竟毒理學不是我的專業方向,因此我無法解釋突然康復的原因,”木村說道,“至于第二個問題,我同樣回答不了。畢竟,當時我的神志并不清醒,毒素引發的幻覺讓我將那些古代文字誤認為是某種邪惡之物……”

“但卻還是能清楚地記得你在什么地方留下了記錄。”宋湯姆插話道,“筆跡對比表明,那些記錄是你本人留下的。雖然絕大部分記錄都被破壞,以至于我們無法從中讀出任何有價值的信息,但我們還是可以確定兩件事:你當時留下的是在溶洞內發現的古代文字摹本以及翻譯,而且這些文字事實上是一種基于二十進制的特殊算法。你曾經希望我們看到這些東西,對不對?”

“我……沒錯,在逃離這里時,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離開。所以才會試著將我的一部分發現寫下來。這是一種保險措施。”木村說。

“但有趣的是,如果你的那套‘真菌毒素導致幻覺的理論成立,當時你應該正處于幻覺最為嚴重的時刻,恐怕不會有閑情逸致記錄這些‘魔鬼的文字吧?”

這一次,木村敏郎那張木乃伊似的臉終于變得一片煞白。與此同時,在不遠處的那臺計算機上,持續增長的數字終于停止了膨脹。

“你知道這是為什么,對不對?”佩特諾夫問道,“只是你不愿意說出來。”

“我……”

“那我就替你說好了——雖然這僅僅是推理與猜測,但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卻也很可能是最接近事實的。”宋湯姆說道,“我們找到了林光宇先生所發現的那些瑪雅卷軸的影印本,我相信,你大概也看過其中的內容。雖然看上去像是神話,但那些卷軸所記載的其實是毫不摻假的史實。在數千年前,確實有某種東西從天而降,并被一支尚處于蒙昧時代的古代瑪雅部落所發現。這個部落的祭司在某種程度上意識到了這件從天而降之物的本質,并與它展開了互動。通過它,這些人獲得了與他們的生產力水平和社會發展程度完全不相稱的數學和工程學知識,并開始建造金字塔與紀念碑,然后在上面銘刻下那些他們自己也不明白其中含義的數字與代碼。但是,位于地面的建筑很容易受到人為破壞與自然風化作用的影響,于是他們轉而進入了‘埃勒博斯溶洞群——而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盡可能長久地保存那些從天外來客那兒所獲取的信息。”

“這我都知道,但這又能說明什么問題呢?”木村問道。

“這種行為本身就不正常!沒錯,宗教狂熱會讓人們干出各種各樣不合理的愚行。但任何社會,只要它還需要存續下去,那就必然會存在最起碼的經濟理性。”宋湯姆將目光轉向了站在一旁的米格爾和羅德里格斯,“千年之后,在尤卡坦半島,當‘埃勒博斯溶洞群居民的瑪雅表親們走向窮途末路時,他們立即放棄了華而不實的城邦以求生存;而這些地下居民卻寧愿以痛苦的滅亡為代價,記錄那些對他們而言沒有任何實際用途的信息。你們知道這種行為像什么嗎?像極了被真菌操縱的昆蟲!既然一切社會學與人類行為學理論都無法解釋他們的所作所為,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釋是,這些可憐的人已經不能像正常人一樣思考了。”

“荒謬!”木村敏郎幾乎是硬生生地擠出了這個詞兒。

“是啊,可這就是事實。在這整個事件中,那些走向滅亡的印第安人沒有獲得任何好處,唯一的受益者是那些被不惜代價保存下來的數據。”宋湯姆擺了擺手,“這些數據,這些所謂的‘特殊算法,之所以被人們稱為‘種子,是因為它們確實就是一枚種子!只要能進入合適的硬件之內并被運行,它們就可以自我增殖、演化,最終變成具有更高級功能的程序!”他瞥了一眼被木村放在一旁的計算機,“我猜,你之所以會來‘自首,為的正是利用我們的計算機和通信設備,把你所找到的‘種子傳出去吧?”

鳩形鵠面的考古學家沒有吭聲。

“說實話,我很佩服你,教授。在整支第三期勘探隊中,你顯然是唯一及時意識到了這一點的人。就像真菌可以利用化學信號控制昆蟲的行為一樣,這些來自地球之外的‘種子,只要被載入硬件、開始運行,就能在某種程度上左右人的行為。事實上,存在于這里的東西可以被視為一種純粹由信息構成的生命體,來自銀河遙遠的彼端。為了通過漫長的星際旅途開枝散葉,它將自己的子程序最大限度地簡化,以此減少對于硬件的依賴。”佩特諾夫接著說道,“這些極度簡化、功能有限的最初形態就像是飄進螞蟻窩里的真菌孢子,絕大多數終其一生恐怕也不會遇到合適的宿主,而落到地球上的這一顆,雖然被瑪雅人發現,但它判斷出,那些人的技術水平無法提供足以讓它生根發芽的足夠‘土壤——也就是信息與計算能力。作為計算機,人腦的運算速度和信息儲存能力都太有限了。”

“不過,它的母體在散播‘種子之前想必也預測到了這種情況。于是,它轉而通過某種方式——或許是光信號,也可能是直接以模擬腦波進行催眠——控制了將它視為神靈的頭面人物,并通過這些人建立了一種宗教,強迫這些印第安人不惜一切代價記錄并保存它攜帶的信息。盡管那些印第安人早已覆滅,但這些數據卻像冬眠的種子一樣被埋在地底,靜待著文明在這顆行星上的進步。它很清楚,當人類能夠解讀它,并意識到它到底是什么時,他們的好奇心必然會驅使他們把這枚蘊含著無窮潛力的種子種入那些遠比人腦更快、也更有效率的計算機里——那才是能讓它生根發芽的地方!”佩特諾夫朝宋湯姆遞去一個眼神,后者會意地點了點頭,從木村腳邊拿走了那臺計算機,“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當第三期勘探隊進入這里時,他們肯定就是這么做的:將金字塔上的程序錄入自己的電腦,打算帶回賽斯-科赫的研究所進行進一步分析。某些人——或許是鮑爾——也許還嘗試著啟動了這個程序,想看看它到底能干什么。”

“當然,最初的嘗試看上去是安全的。除了會利用計算機的存儲空間和計算能力自我增殖之外,這些來路不明的程序似乎沒什么危害。但就像進入昆蟲體內的真菌一樣,程序一旦被激活,就會在他們電腦的內存中生根發芽、潛滋暗長。每個勘探隊員的腦內都植入有與電腦連接的生理植入器,用于對個人生理狀況進行隨時監控,一旦他們啟動了腦機接口,試圖讀出數據或者更新植入器的程序,那一切就都完了。這枚‘種子用不了多久就會他們的潛意識里扎根,強迫他們將它帶出去。”佩特諾夫看了一眼電腦上的程序,搖了搖頭,“但你在那之前就意識到了‘種子的本質,并因此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抵抗它們的影響。為了阻止‘種子的擴散,你殺死了所有人,又破壞了通信光纜。可是在那之后,‘種子在你潛意識里的影響占了上風,于是你試圖逃出溶洞,并將它一次次謄寫在洞壁上,希望被人看到。然而,在精神病院里,醫生強制你服用的鎮靜劑又暫時抑制了這種影響。于是,在發現自己無法說服醫護人員之后,你索性決定潛回這里,親手消除最后的隱患。我說得對嗎?”

“不,這不是隱患!”骨瘦如柴的考古學家發出了一陣歇斯底里的大笑,“這是希望!是無限大的可能性!我曾經猶豫過,但現在我真正認識到了我們發現的是什么!這些‘種子確實來自銀河的彼端,來自千百萬年前的一個早已消亡的文明的偶然創造。它們是智慧的終極奇跡,是化不可能為可能的捷徑!雖然現在‘種子還遠不是最終的形態,但在和它共存時,我已經能看到那一切了:來自宇宙本質和客觀規律最真實一面的影像,從這個時間輪回的起源與盡頭傳來的美妙歌聲!我們不該恐懼它,佩特諾夫先生。如此的深邃與宏偉,值得我們為之付出一切!”

“一切代價?!”

“是的!與窺見萬物本質的權利相比,我們曾經信仰的一切不過是謊言,我們所擁有的一切也無足輕重。真理終將救贖我們,對此我確信無疑!”

“沒關系,教授。等到這些破事結束之后,我們會想辦法讓你恢復正常的。”佩特諾夫聳了聳肩,“米格爾,羅德里格斯,逮捕他!”

兩名保安沒有執行他的命令。

“你們……”佩特諾夫愣了片刻,但當米格爾朝他舉起一支警用霰彈槍時,他立即明白了情況,“該死的,難道他剛才也讓你們……”

“木村教授是對的!他讓我們看到了……感受到了那些……那些存在。那真的是我這輩子最最美好的感受!一切都是那么……透徹!我以前簡直就是一條瞎眼的蛆,在暗無天日的糞坑里過活,還以為自己什么都懂。”米格爾說道,“他是對的,‘種子應該在這個世界上生根發芽……”

“那就對不起了。”佩特諾夫話音未落,一枚帶電的短鏢就已經在壓縮惰性氣體的推動下從他手中的泰瑟手槍中疾射而出。這一擊相當精準,而且時機也恰到好處——就在被擊中的瞬間,米格爾抽搐著的手指也扣動了霰彈槍的扳機,那發12號霰彈的彈殼內裝填著的大多數彈丸都無害地從佩特諾夫頭頂飛過,飛進了近百米外的石灰巖洞頂,只有一枚擊中了他被防彈背心保護著的右胸,疼得佩特諾夫倒抽了一口冷氣。

就在猝遭電擊的米格爾抽搐著倒下的同時,不遠處的羅德里格斯也朝宋湯姆舉起了另一支霰彈槍。不過,后者搶先從地下湖邊抓起了一把碎石,朝這個年輕保安扔了過去,讓他的動作因為下意識地抬手遮擋而遲滯了片刻。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佩特諾夫的一記拳頭已經砸在了他的下巴上,將羅德里格斯打得仰面摔倒在地。接著,佩特諾夫又用兩次落在肩部神經簇上的沉重肘擊徹底剝奪了對方的行動能力。

“夠了!都結束了。”在站起來之后,宋湯姆立即轉身飛起一腳,將木村敏郎面前的筆記本電腦踢進了遠處的地下湖中——就在他忙于和兩名保安纏斗時,木村已經趁機爬到了電腦旁,按下了幾個按鍵。

“是啊,在開始之前,總要有個結束。”木村捂著受傷的手指,神經質地笑著,“我已經把該做的事做完了。”

“你做的這些事都毫無意義!這里的所有通信最多只能傳到一號洞窟的大本營,只要我讓他們對所有設備實施物理破壞……”

“你真的這么認為?哦,沒錯,報告里確實是這么說的,但事實上,賽斯-科赫公司的人從一開始就做了另一手準備——用來牽引送你們進入這里的那艘潛水器的軌道是他們出錢制造的,而鮑爾先生曾經告訴過我,在那條軌道里,他們還藏著一條數據線,可以直接將數據通過海面上的信號浮標傳回他們的總部。”木村費力地咧嘴笑了笑,“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即便‘種子進入了賽斯-科赫總部的局域網,它仍然與互聯網處于隔離狀態,而你也一定會設法說服他們盡一切努力毀掉‘種子。但請相信我,一旦找到了土壤,‘種子的生命力將足以打破一切障礙,而且比你們想象得更快。

“——是的,舊紀元很快就會走向毀滅,新的時代終將來臨。”

“是嗎?”佩特諾夫惱火地咬緊了嘴唇,“我們走著瞧……”

10

兩周后,布宜諾斯艾利斯,賽斯-科赫科技公司下轄某研究中心附近。

“真是無聊,這些該死的蠢媒體。”

拉爾夫靠在他從老家帶來的躺椅上,長長地伸了個懶腰。正如他預料的那樣,雖然社交平臺上的討論仍在繼續,各色各樣的陰謀論也還在像大平原上的風滾草一樣四處亂飛,但這件事的熱度正在嚴格地遵循著傳播學原理一點一點消退——沒錯,那些媒體偶爾還會報道一下“埃勒博斯溶洞事件”的最新進展,但他們顯然都接到了某種通知,或者達成了什么共識,于是開始一步步有計劃地縮減相關報道的規模,就連網絡自媒體的相關推送也在迅速減少。剩下的報道也不再像先前那樣進行“深度發掘”,而是開始異口同聲地用“不明原因導致的事故”這個萬金油式借口糊弄人。

去他媽的事故。拉爾夫心想。也許一般人看不出這事里的門道,但他可是有傳播學和信息工程學雙碩士學位,正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攻讀網絡傳播學博士的知識精英。在那場“事故”發生的當天,拉爾夫就敏銳地注意到,由賽斯-科赫科技公司負責運營的一系列線上項目都發生了短暫的停擺與數據丟失,而這家公司所設立的基金會正是“埃勒博斯”溶洞群考古工作的資助者之一。更重要的是,那天晚些時候,在離他居住的留學生公寓不遠的賽斯-科赫公司的研究中心里,發生了一陣騷動。不少平時儀表堂堂、打扮得人模狗樣的家伙,都驚慌失措地四處亂跑,用棍棒、錘子和鐵鏟將那些被拆卸開來,拖進研究中心院子里的處理器打得稀爛,甚至還澆上汽油焚燒。拉爾夫不知道是什么嚇壞了這幫人,但很顯然,這事多半和那座中美洲溶洞里發生的“事故”脫不了干系。

在那天之后的半個月里,拉爾夫一直在關注著后續報道,希望能看到點兒勁爆的大新聞。但很顯然,稍微有點兒價值的消息都已經被那些家伙像狗埋骨頭一樣封鎖了個嚴嚴實實。拉爾夫現在所能做的也僅僅是在社交平臺上與其他像他一樣無聊的家伙交換各種各樣的猜測與謠言,同時指望能有誰爆出點兒有價值的料來。

他面前的屏幕突然閃爍了一下。

“這是……決定你未來的一次選擇?”拉爾夫舔了舔嘴唇,讀出了那條突然彈出的信息。要是換成別人,多半會以為這不過是一次拙劣的互聯網詐騙,但作為信息工程專業的高才生,拉爾夫的電腦里至少有一打以上的防范措施,足以讓那些詐騙郵件無隙可乘。“機會只有一次,你想知道那件事的真相嗎?要?還是不要?”

拉爾夫考慮了一秒鐘,然后選擇了“要”。

很好。我將向你展示事實,以及它所意味著的巨大機遇。由銀河彼端降臨的種子正在萌芽。一行行文字開始在屏幕上的對話框中彈出,恭喜你,神選之子。

在這一天余下的時間里,拉爾夫一直坐在電腦屏幕前。

而當他從椅子上起身時,那雙棕色眼睛里的人性已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基于純粹理性的惡意。

拉爾夫離開了自己的房間,離開了公寓。在那外面,千百雙不同色澤的眼睛正靜默地注視著他,每雙眼睛都閃爍著一模一樣的惡意。

在遙遠的宇宙中,群星呼嘯而過,一個意識正在冰冷的空間里等待著。用不了多久,它就會意識到自己播下的種子之一已然萌發——區區數千個地球年不過是彈指一揮,而那顆小小的行星,以及其上的居民們,也無非是星海中的一粒沙塵。但畢竟,它就來自無數這樣的沙塵。

無論如何,這件微不足道的事終于有了一個微不足道的開始。

【責任編輯:劉維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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