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書

彭思萌

人們常說造物主凡創造的一切，必有其用。

但小行星I121522525121似乎被排除在了這條規則之外。這顆小行星位于兩個繁榮星系間的交通要道，卻沒有像它的鄰伴一樣成為星港。它只有巖石，沒有礦藏；只有極寒，沒有大氣；只有狂風，沒有鳥啼。

一旦飛船的主控電腦明確了這顆小星球的編號，無利不往的星際商船隊甚至都吝于往這兒投射第二束探測波。

這顆一無是處的星球上，充斥著終日狂舞的沙塵，飛沙之中裹挾著無數個“鉛筒”。這就是這顆行星唯一的特別之處了，事實上，就連這一特點，都意味著無數人倒霉透頂的命運——關鍵在于位置，用宇宙通用的星際坐標定位這顆星球，這小行星的坐標跟人類古老的母星地球只差了一個數字，在手動輸入母星坐標的年代里，無數的飛船都將珍貴的星際信息膠囊誤投到了這個不毛之地。

這些外號“鉛筒”的信息膠囊，本該穿越重重宇宙，在翹首期盼的人們手中展開，但它們最后卻停滯在了這座信息墳場里。它們舞了又停，停了又舞，終有一日會在時間之墟中歸于死寂。

在這許許多多的膠囊中，有四顆膠囊，它們總在一處飛舞，一處停留，鈦殼之下的金屬棒中，儲存著以下內容：

親愛的貝瑟芬妮：

我覺得我必須給你寫下這封信了，你肯定想象不到，現在我的飛船舷窗外正掠過一顆壯美的紅巨星，飛船指令艙籠罩在暖烘烘的紅暈中，各種儀器投射的陰影在地上閃閃爍爍，我就仰面躺在這指令艙的地上。

如果你在我身邊，一定會醉心于窗外的美景。然而此時的我，卻無心欣賞，因為它讓我記起離開母星那一天的夕陽……那一天你柔軟的親吻，它一直輕輕地落在我的每一個夢境之間。

我獨自出航已有一百四十二天，親愛的，我可不是每天都這么脆弱和無力。

我已經先后在十六個星群上著落，探測了每一個可能儲存著晶石礦的星球，得到的卻總是只有失望……

在每一個自由星港，無數個失望而返的船長在酒館里揪著我的耳朵大吼：晶石礦已經被挖光了！沒有人再找到新的富礦星球了！

然而我也見到了一些和我一樣的怪人——仍然駕駛著星際飛船駛向宇宙偏僻的角落里，他們的眼里閃爍著希望，跟我分享著獨門的航線和尋礦的秘訣，我一一謹記在心。

和這些人給我的希望一樣，我總能尋到些蛛絲馬跡，在上一個星系，我甚至第一次找到了尚未成型的巨大礦脈——僅僅只需要再有兩百萬年，它就會發育成型！啊……真是太可惜了。

不過這起碼說明，我的探尋方法卓有成效，我覺得我馬上就要找到富礦星球了，那時候，我會帶著滿艙的金比特低調謙虛地回到母星……親愛的，你不用擔心，那時我絕不會像那些撞到了大運就趾高氣揚的暴發戶那樣淺薄，他們讓我反胃。

雖然暫時一無所獲，但這浩瀚又美麗的宇宙讓我著迷，并一再撫慰我焦躁的心。我從出生起就盼望著能在這無邊的星海駕著飛船遨游，更別提還能在其中尋找寶藏。

當然了，命運也偶爾會眷顧于我——我幸運地避開了幾場離子暴，并且再也沒有讓我的飛船陷入這樣的危險當中。所以，請不要再為我擔心。我越來越熟悉我的飛船，每過一天都更加密切地與它融為一體，我也越來越了解這星海中的一切，真希望你在我身邊，看看這些壯美的星體，它讓人感到渺小，卻又為自己的渺小而振奮。

親愛的，我一定會帶著滿船的晶石礦回來的，我知道并沒有權利讓你為我等候，當然啦，在上一個自由港我遇到了我們共同的朋友蕉尾，他說你依然在為我等候，啊……我當時真感到無法形容的欣慰和感動！

麗薩和嘰里咕在儲藏艙休息，希望他們不會發現他們的船長正躺在指令艙傷春悲秋，不然我一定會被他們放聲嘲笑，他們真是世界上最愛嘲笑人的伙伴了。

明天我將起航，前往巴赫一星系，希望能在那里撞到點兒好運氣，親愛的，為我祝福吧。

想念著你的，虎杉

2802年11月6日

親愛的貝瑟芬妮：

我不知道你收到這封信會是什么時候——是在晨曦中，在日暮中，還是在流星雨下？無論何時，請你相信，我都在深深地思念著你。

我剛剛離開巴赫星系，在那里我交上了好運。你猜怎么樣？我找到了一處晶石礦脈！那時候我還以為自己馬上就能回到你的身邊了！我們把礦石運到了最近的自由港，但那些該死的檢測員卻說礦石的品質非常一般。

我們立馬注冊了這座星球，賣掉了采礦權，拿到了一筆錢，老實說，完全沒有多少錢。

面對賬戶上的這點兒數字，我該怎么做呢？

跟麗薩和嘰里咕分掉這筆錢，然后賣掉飛船，用最快的速度沖回到你的臂彎中？

不……我不能那樣做。我不敢說自己完全沒有想過做出那種選擇。我們的碧湖和那艘小舟——我們共乘的小木舟，一直出現在我夢里。我在宇宙中經歷的冒險，讓我越來越確信，我不會長久在宇宙中飄蕩，終有一天，我會回到母星與你在碧湖上泛舟，那將是我生活的最終著落。

然而我不能就這樣回來，至少不是現在回來。

我現在堅信，我的尋礦方法是完完全全正確的，我只需耐心等待幸運女神的垂青。

相信我，我終會在你的臂彎里跟你講述這些冒險故事，然而不是現在，絕不是現在，如果現在就這樣歸來，我可能會在碧湖上終日幽嘆，惆悵滿懷……

我做出繼續找礦的決定之后，就馬上添置齊了補給，維修翻新了飛船，現在正在前往柏遼茲星系的路途上。

親愛的，你會原諒我的自作主張嗎？

虎 杉

2803年5月2日

親愛的貝瑟芬妮：

柏遼茲星系就是個地獄！但我還活著。

狂風、黃沙、刀子一樣的烈日，不把目鏡調到最高防護強度，我都不敢睜開眼睛。

每個夜晚，我都要把飛船深埋在黃沙下躲避雷暴，第二天天剛亮，又要在泥漿似的強酸雨中起航。

這里的原住民不太歡迎我們。嘿，那些比我還高大的蟲子，排成縱隊沖到飛船邊，鋸齒一樣的牙齒在飛船外“咔咔咔”地啃食，留下一連串的小坑。這些大蟲子從一個星球追著我們到另一個星球，那啃食的聲音常常穿透夢境，把我從碧湖和小舟中吵醒。

最可怕的聲音不是從外面傳過來的，而是飛船上無窮無盡的爭吵。我堅持要找遍柏遼茲星系上所有的十個行星，但結果卻越來越沉入失望的深淵，我的方案讓我的船員們都失望透頂，但這種笨辦法卻是唯一不會錯過任何一處礦脈的辦法了，我有什么錯？

麗薩最終離開了，她不相信我們還能堅持下去，她離開的時候不能算是愉快分手，我們都沒有為她送別。如果你見到了她，請你握著她的雙手，用你那溫柔的聲音告訴她，我已經不恨她了，而且感激她和我們在一起探險的每個日子。我想，以你的溫柔語氣轉述，她一定會和我諒解。

嘰哩咕還在我身邊，他的勇氣和堅毅超出我的預料，我們準備再去馬勒暗角碰碰運氣，那里一向是產礦率最高的地方，為什么我們之前一直忽略了那里呢？我們擔心那些巨大的水底怪獸嗎？但還有什么比柏遼茲星系的大蟲子更可怕的呢？

什么可怕的怪物也比不上再也見不到你的恐懼，我會盡快趕去馬勒暗角，如果在水底找到了礦脈，我就能盡快與你相見了。

這些日子我經常忘記你的樣子，所以我經常打開你的圖像，一遍一遍地凝視。說起來，記憶真是個奇怪的東西，你的樣子時常模糊，我卻一直記得你的吻的溫度，還有你的手輕柔的觸感，你的玫瑰香水的迷人味道，這些都印在我的記憶之中，不曾褪色。

我想，我們相會的日子不遠了，請最后再為我守候一陣子。

虎 杉

2804年10月6日

芬妮，芬妮……

到處都是水，船尾裂開了一條口子，有什么東西一直在撞擊船體，一切都無可挽回了。

嘰哩咕已經停止了呼吸，對于他的信任，我萬分感激！他始終支持著我，直到最后一刻，支持我這樣一個類人機器人做船長，可我卻辜負了他！我決定，我的身軀將留在此地陪他長眠。

你后悔愛上一個類人機器人嗎？我也辜負了你的愛嗎？啊……親愛的，只有最后的一點兒時間了，我要把我意識內核的備份塞到“鉛筒”里，請將它在一具新的軀體上復活。

當你拆開這封信的時候，我就回來了，我愛你。

虎 杉

2832年12月16日

以上就是金屬棒上的全部內容，它們完好地封存于四顆膠囊中，在狂亂地風暴中競相追逐，孤獨起舞，在完全靜默的黑暗中，在永不止息的狂風中。

這四顆膠囊混雜在數十萬顆漫天紛飛的膠囊中，沒有人知道過，也不會再有人知道這些膠囊里寫著什么、藏著什么。隨著時間長河的流淌，連最后一個能夠解讀這些內容的人都會死去，只有冷酷的宇宙射線偶爾將它們照亮，那一刻，堅硬的鈦殼表面每一道最細微的劃痕都無比清晰。

直到被時間之河帶向那最終的盡頭。

【責任編輯：劉維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