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崎慎吾 張真
東京近郊的山中,雜志記者池澤亮突然聽見一座棄屋中傳出電話鈴聲。在無數亂舞的螢火蟲中,池澤亮拿起了電話聽筒,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要求他阻止附近的度假酒店開發工程。與此同時,開發工地突然出現大規模變形菌,工作人員也詭異失蹤。
池澤亮邀請生物學家南方洋司同自己一起著手調查。他們很快發現,種種謎團都同當地流傳的“螢女”傳說密切相關。更恐怖的是,一場足以毀滅整個度假酒店的自然災難正步步逼近……
一進入六月下旬,整個關東地區幾乎全部籠罩在梅雨的天空下。這場雨一直持續了三個星期。為了消磨周末時光,再次回到營地的池澤,不安地眺望著那一排擠得密密麻麻的小樹林。
我為什么又到這里來了?
從剛才開始,這句話就不停地在他腦海里盤旋。的確,那個已經沒有通信信號卻響個不停的電話是有些不同尋常。但是,池澤從來都不是好奇心旺盛的人。跟他的大學同學南方相比,恐怕還不到后者的一半。肯定還有別的原因促使他再來此地。
其實池澤心里是明白這個問題的答案的,只是他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愿意承認罷了。畢竟是報道科技前沿動態的《IT雜志》編輯兼記者,他不可能輕易接受“說不定是電話自己打過來的”這種不合邏輯的理由。
然而,過去的一周當中,電話這件事壓根兒就沒離開過他的大腦。不管他做什么事情,一不留神,荒無人煙的森林中電話鈴聲響個不停的情形便會浮現在他眼前。電話那端喚著“坂下螢子”的聲音也一直縈繞在他的鼓膜周圍,不曾散去。
他給上周拜訪過的中鄉派出所打了電話,想打聽一下他走之后有沒有進一步關于坂下螢子的消息,對方卻回答毫無進展。因為露營地的電話本身并沒有接通,所以警方有人開始懷疑池澤是不是在搞惡作劇。池澤自己也開始糊涂了。為了搞清楚這件事,他決定再去一次營地的那棟棄屋。不過,他一個人去的話心里有些沒底,再加上他也想驗證一下那電話鈴聲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覺,于是叫上了南方與他同去。
他與南方每年都會相約兩三次,一起去附近露營。這應該算是下班后約著喝個小酒聊聊閑話之外的友情的延伸。山中漫步自然有山中漫步的樂趣,但是池澤更中意的是一邊看著提燈發出的些許亮光,一邊享受山間的漆黑和波旁烈酒帶來的醉意。這一次,雖然來這里的目的稍有不同,但也并不耽誤他繼續享受這些小樂趣。
池澤與南方在市區碰頭后,便一起去了中鄉。在去中鄉的路上,池澤將迄今為止發生的所有事情全部告訴了南方。好奇心強烈的南方對這件事表現出極大的興趣,一到營地便說要趕在天黑之前去檢查那個有問題的電話。
棄屋里面依舊泛著那股灰塵味兒。南方不假思索地踩在散落在屋里的木頭和廢品上面,大步向粉色電話靠近。
“這電話的模樣還真讓人懷念啊!”
“是啊。”池澤望著南方高大的背影說道,“現在幾乎連公共電話都快看不見了。”
“是啊。這就是所謂的時代印記吧。這個估計拿到古董店都賣得出去。”南方就像在評估一把古董茶壺一般,雙手在粉色電話上來回撫摸,“金屬部分稍微有點兒生銹了,估計得打個九折,不過這種撥號式電話很少見,這個是賣點。”
南方拿起聽筒放在耳朵邊上,隨后將粗大的手指伸進圓形撥號盤一個一個的孔里面,左右轉動了幾遍。
“喂喂,請問是螢子小姐嗎?是我。”突然,南方神情嚴肅地對著話筒發話了,“現在那個叫池澤的不解風情的男人剛好就在我旁邊。”
“別拿我開涮了好不好。”池澤苦笑。
南方突然回過頭來,臉上露出害怕的神情。
“她在說話呢。”
“你騙人的吧?”池澤雖然這么說道,但還是一把搶過電話將聽筒放在耳邊。自然是什么聲音也沒有聽到。
“你把我當猴耍啊!”
“怎么可能!”南方一邊說,一邊向柜臺探出身子,往電話后面看去,隨后皺著眉頭問,“咦,那是什么?”
“什么呀?”
池澤正打算往后面看,南方突然將電話拿到跟前倒過來,似乎想要看看電話下面有什么東西。
“到底是什么呀?”池澤也向著柜臺探出半個身子,從跟南方相對的方向往電話的后面看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堆黃色的類似蕾絲花邊的物體。這堆東西將電話下面包裹得嚴嚴實實。有些黃色物體似乎已經沿著電話的塑料部分與金屬部分相接的縫隙,以及電話線上的小孔滲透到了電話的內部。這堆蕾絲花邊合成一股粗線,順著電話線向著柜臺另一頭延伸,在地面某個小洞里消失了蹤影。
南方斜拿著電話,用食指碰了碰那堆黃色花邊和那條粗線,說道:“黏糊糊的呢。”
池澤也用手捏了捏電話線,的確有些沾手。
“總不可能是有人用油漆涂的吧?”
“是啊。”南方笑著說道,“這個多半是變形菌!”
“變形菌?”
“也叫黏菌。但它既不是動物也不是植物,更不是菌類,而是一種變形的真核生物。”
“是生物啊?”
“是。這堆黃色物體以及電話線上面那根粗線,所有這些東西其實只是一個細胞。”
池澤滿腹狐疑地看著南方,說道:“你又在騙我吧?”
“真的。我平時的確是滿嘴胡說八道,可我至少不會胡說學術上的東西。”
突然間露出副教授神情的南方,將電話放回原處,開始了如下的演講:
“變形菌有時候會像阿米巴蟲一樣蠕動,有時候也會靜止在某個地方一動不動,而且它的繁殖方式是孢子繁殖,所以它是一種既有動植物特點又有菌類特點的生物。孢子發芽,變成阿米巴蟲形狀的細胞,遇到異性并與之結合后,就會變成有無數個核的巨型阿米巴體,也就是變形體。不過由于它們細胞本身并不會分裂,因此只是單細胞生物。
“變形體隱藏在堆積的枯葉下面或者腐壞的朽木內側,一旦到了高溫濕潤的時期便會呈繩結狀蔓延并爬到地面上來。根據種類的不同,有的變形菌甚至可以擴展到一米見方的面積。有時候也會攀著附近的草叢樹木繼續往上蔓延,有時候也會順著巖石或者電線桿子往上爬。為了追求通風良好且日照充足的生存環境,有時候甚至會移動相當可觀的一段距離,從森林深處一直爬到有人煙的地方。
“如此說來,這個季節在營地發現變形菌也不足為奇了。”南方一邊打望著棄屋一邊說道,“不過,這個屋子里面似乎只有電話上有變形菌呢。”
“你這么一說好像還真是,其他地方似乎沒見著呢。”
“變形菌在蔓延的過程中會不停地散布孢子,以尋找更有利的生存環境。按照這個邏輯,變形菌選擇了這間既不通風、日照也很差的屋子,還選擇了潛入到電話里面就相當奇怪了。”
“那有沒有可能是本來就待在電話里面的變形菌變成變形體之后爬到外面來了呢?”
“有道理。”南方用食指指著池澤說道,“是有這種可能性。但是電話里面并沒有變形體生長所必需的細菌食物。這個條件不滿足。”
池澤將手放在電話上面,說道:“要不打開看看?”
“嗯。雖然很想這樣做,不過在驗證你說的假設是否是真的之前,我們還是先把它就這么放著吧。”南方從釣魚背心的口袋里面掏出一個膠卷盒和一把鑷子,“趁現在沒忘記,先取點兒樣品再說。”
說著南方再次將電話傾斜,用鑷子剝了一小塊黃色蕾絲花邊下來,放進了膠卷盒。
那天并沒有下雨。晌午過后,微弱的陽光從天空中灑下來。悶熱的一天。池澤和南方一直待在營地,各自打發著時間。然而直到夕陽西下,電話似乎也沒有要響起的意思。
他們正想著是不是該去準備晚飯了,螢火蟲飛舞著過來了。
最初,只有像小手指尖那么大的一點點藍色光亮從池澤眼前倏地飛過。隨后這光亮變成了兩個、四個、八個。池澤又感到脖子那里開始火辣辣地疼。
“電話……貌似就要響起來了……”
正在桌子旁邊給土豆削皮的南方,抬起頭來問:“你知道?”
池澤點點頭。螢火蟲繼續呈幾何倍數增長。似乎還有零零星星的亮光從幾十米外黑漆漆的林子邊緣滲透出來。據說,下過大雨的第二天,螢火蟲會變多。即便如此,眼前這種數量也太不尋常了。
“太厲害了!”
南方把刀插進土豆里面,下巴朝前努了努。池澤隨即跟著視線朝上看去。
只見桌子周圍并排站著的櫟樹和楓樹已經成了圣誕樹。
無數的藍色亮光和透過樹葉的綠色亮光,一閃一閃地將枝繁葉茂的樹冠包裹了一層又一層。就連樹枝之間的縫隙也被星星點點的光亮塞滿了。
“這個……也太厲害了……”池澤嘆了口氣說道。
“它們總是這么大規模地出現嗎?”
“不,去年最多的時候也不過幾十只罷了……”
“這樣啊……”即便是南方也被嚇得目瞪口呆,“自打我出生以來,還是頭一回看到這么多的螢火蟲呢……東京附近的郊區能看見這么多螢火蟲的地方,我是聽都沒聽說過。就是在日本全國,也沒有吧……聽說老早以前倒是有什么螢火蟲大戰之類的事情,不過那是江戶時代的老皇歷了吧,至少也是二戰之前的事了。”
“是啊……我也是頭一回……”話說到一半,池澤就閉上了嘴。在很久很久以前,池澤似乎經歷過類似的場景。
營地四周已然是一片光亮的海洋了,四處泛著安靜、冷淡的光芒。狂舞的螢火蟲時不時地撞一下池澤的臉。也有螢火蟲往提燈上面撲過去,結果被燒死了。在這種情形下,與其說是感嘆這片螢火蟲海洋的壯觀之美,倒不如說有點兒脊背發涼的感覺。想一想,要是突然這些螢火蟲齊刷刷地朝他撲過來,那么只有窒息而亡,沒有別的結局。
電話鈴聲終于響起。
池澤望著南方的臉,說道:“你聽見了嗎?”
南方似乎刻意豎著耳朵聽了會兒,然后緊緊咬著雙唇,點了點頭,“的確在響。”
兩人幾乎同時從長椅上站了起來。他們戴上頭頂探照燈,然后將提燈熄滅。想要憑借螢火蟲的光亮看清楚腳底下的路還是有些困難的,但幾乎所有的樹都變成了圣誕樹,即便是沒有打開頭頂的探照燈也不用太擔心會撞上什么東西。
在棄屋的入口處,南方停住了。微弱的電話鈴聲聽上去似有似無,仿佛馬上就要斷了。
“怎么了?”
聽見池澤問他,大個子男人回過頭來。
“你一個人進去。”南方突然關掉了探照燈的開關,“我從窗戶這里悄悄觀察。”
“為什么?害怕了?”
“怎么可能?我感興趣得不得了!我只是擔心,我一進去這電話鈴聲就會斷掉。”
聽南方這么一說,池澤也覺得似乎有些道理。于是他點點頭,戴上探照燈,獨自從棄屋的入口處鉆了進去。上百只——不,可能有超過一千只螢火蟲已經飛到了屋子中央,墻壁上、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螢火蟲的身影。
“喂——”
拿起電話聽筒,對方有些遲疑的心緒似乎通過電話線傳遞了過來。池澤不吭聲,默默地等著。
“喂……我是坂下螢子。”這時,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雖然有些模糊,但可以肯定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幾次三番特地叫您過來,實在是很抱歉。我還不太習慣像這樣和誰說話,說得不好您別見怪。”
池澤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聽著。回過頭去,只見臟兮兮的窗戶上映著南方的影子。
“您是池澤亮先生吧?”
“是的……不過,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怎么知道您的名字?可是我就是知道呀……很久很久以前,也許是上輩子,我們可能見過面呢……”
“上輩子?”池澤苦笑了一下,“你這是在勸我入什么教?都把我追到這里來了……”
“我說的很久很久以前,是想說在我出生以前……”
池澤想問她今年多大了,卻沒好意思說出口。畢竟,對方是位女子。
“池澤先生,您知道山神大人嗎?”
“山神?……嗯,也可以說是知道吧。不過沒見過面……”
對方并沒有對池澤的俏皮話做出任何回應,“實不相瞞,我是有事相求。目前,距離您所在的位置步行一兩個小時左右,有一處叫作綠園度假村的地方。”
“沒錯。”
“您能去阻止那邊正在進行的滑雪場修建工程嗎?……突然向您提出這樣唐突的要求,真的很抱歉……”
“你是武光鎮的原住民嗎? 我聽說他們已經把老百姓的反對運動壓下去了。”
“不,我不是武光鎮的鎮民,我跟反對運動也沒有任何關系。我只是代表山神大人前來拜托您的。”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綠園的工程會毀掉山神大人。無論如何,希望您想想辦法阻止工程,救救山神大人。綠園度假村的開發商是環境與發展公司,負責開發企劃的核心人物是一個叫吉峰俊的人。您去見見這個人,跟他聊一聊吧。”
“這個,你這么說我可……”池澤撓了撓后腦勺,“我什么辦法也沒有,我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上班族啊……”
“我知道我向您提出了非常過分的要求。您想想辦法,和那邊……”
“那個,你知道你已經上尋人啟事了嗎?”
“尋人啟事?……不知道。”
“貌似當地派出所已經在大山里面找過一次了。想必是你的家里人非常擔心你吧。你現在在哪里呢?”
對方陷入短暫的沉默之后,一個字一個字地答道:“我在山里。”
“哪座山?在哪一帶呢?”
“……我不知道。”
“坂下女士,除了您的名字以外,我對您是一無所知。您在哪里?做著什么?究竟是何方神圣?我統統都不知道。我就是想幫您也不知道從何處下手啊。就算是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那么您至少讓我見您一面吧。”
池澤如此這般地勸說著對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被捉弄了似的。對方應該是個神經兮兮、歇斯底里的女人。要不,怎么會一本正經地說“救救山神大人”這樣的話呢?
“如果我讓你見到我,你就會幫我,是嗎?”
“至少我們可以商量商量。”
池澤說完,電話那端又陷入了沉默。只聽見樹葉沙沙的聲音,仿佛是背景音樂一般。
“我明白了。”足足有二十秒的沉默,那端才傳來女子的聲音,“我現在馬上就到您那邊去,您不動,就這樣拿著電話就好了,稍微等我一下。”
“什么?拿著電話不動……什么意思?”
果然是個滿嘴荒唐言的女子。萬一她不是有些神經兮兮,而是真的有很嚴重的精神病呢……池澤正琢磨著,屋子里就發生了奇妙的變化。
本來靜悄悄停在墻壁上、天花板上以及柜臺上面的螢火蟲,突然齊刷刷地飛舞起來。一瞬間,池澤甚至覺得整間屋子都要崩塌了。
“您可以把燈關掉嗎?”
“什么?你讓我做什么?”
女子的聲音依舊從電話那端傳了過來,“請把燈關掉。”
池澤感到女子的聲音里有一種難以拒絕的力量,便將頭頂探照燈的電源關上了。
棄屋中間,出現了一道光的旋渦。
螢火蟲聚集在池澤周圍,一致向左打著旋兒。看到這個情形,池澤自己有些情不自禁地想向右打轉,腳底下也有些站不穩了,踉踉蹌蹌的。
一開始在棄屋中間繞著圈的螢火蟲漸漸地縮小了繞圈的半徑。池澤眼前飛舞著的光點密度不斷增加。不過,它們好像并沒有圍著池澤打轉。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原本在池澤身后飛舞的螢火蟲也不見了,聳立在他眼面前的是一個白色的光柱。
不是飛蚊形成的柱子,而是螢火蟲柱子。
池澤緊握著電話聽筒,半張著嘴,呆呆地站著一動也不動。
螢柱還在繼續縮小半徑,密度也在不斷增加,宛如一道上升的白色煙靄一般。突然,柱子的左右兩側各延伸出一突起物,隨后圓柱上有兩處開始變細。一處是在突起物的上方,另一處是在突起物稍微靠下的地方。然后,變細的地方稍微往下的部分反而開始微微膨脹……
難道是……
池澤按捺不住地哼唧了一聲。
一位由白色光粒子組成的少女出現在池澤眼前。
“這就是我。”聽筒那頭傳來說話聲,“目前,我只能用這種方式和您見面。”
池澤目瞪口呆。
“螢女”這個詞語在他的腦海里翻來覆去地出現。傳說侍奉山神的巫女……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到其他詞來形容她了。
“誠如您所說的,我大概在一個月之前,沒有告訴任何人便獨自去了石那村,然后登上武持山,它就在綠園的旁邊。可是山頂被樹林圍得嚴嚴實實,我什么也沒有看見。隨后,我沒有走登山步道,而是沿著山脊晃晃悠悠地走著,本想找一個視野好點兒的地方,沒想到卻迷了路。稀里糊涂地沿著山澗順著急坡往下走的時候,不小心一腳踏空摔了下去。受傷之后,我躺在地上動彈不得。你要問我身處山里的何處,我自己也不清楚,真的。”
螢女一邊說著話,一邊揮動著看上去像是手臂一樣的兩根突起物。然而她的聲音依舊是通過電話傳過來的。這樣的情形只能用非現實來描述吧。有點兒像在看老早以前的電腦繪圖。實際上,螢女的一舉一動看起來都像是三維電腦繪圖動漫一般,有些笨拙,不那么精致。
螢女也就是坂下螢子,原本打算自殺,遇難之后放棄了求救,靜靜地待著等死。三天后,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衰弱,似乎還出現了各種各樣的幻覺。隨后她的身體突然變得輕盈起來,她意識到自己可以在林子里面自由地飄來飄去。不僅如此,她發現自己好像還能和森林里的各種生物交流了。從大樹到苔蘚類植物,從哺乳動物到螢火蟲這樣的昆蟲,多多少少都可以跟她“對話”了。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她遇到了自古以來就被山里的原住民當成山神來侍奉的那頭黑熊。
在熊之田洼這一帶,世世代代都有一頭大黑熊棲居在這里。目前住著的是一頭正值壯年的母熊。這頭熊去年產下一只幼仔,可是幼仔沒能養大就被餓死了。原因可能是山毛櫸和大葉櫟樹的收成不好,黑熊在冬眠之前沒能夠儲存到充足的養分。另外,人工植樹造林的面積越來越大,修建綠園那樣的設施導致原始森林不斷減少,這些也都是間接原因。
池澤熱衷于在大山里面漫步,因此也略微懂些黑熊的常識。也許坂下螢子本身對于黑熊也很熟悉,所以她說的事情池澤立刻就明白了。
雌性黑熊不好動,因此求偶這件事的主動權往往掌握在相對愛動的雄性黑熊手上。然而,今年已經進入黑熊繁殖季節,這一帶卻沒有雄性黑熊造訪。其原因就在于,以熊之田洼為中心的森林幾乎被人工林和建筑物隔離了。雄性黑熊不可能去食物寥寥的人工林里求偶。另外,與其他森林連接的唯一道路就是武持山東北面的原始森林,可一旦滑雪場修好后,這條路也就不存在了。這樣下去,熊之田洼的森林就快要完全與世隔絕了,而世世代代都作為山神被崇奉的黑熊,搞不好就要在這頭雌熊身上終結了。
“我完全能夠體會山神大人的心情。孩子死后的悲傷,以及那種被撇下的寂寞……我自己也曾經歷過那種痛苦。”
螢女的下半身分裂成兩截柱子,像人類的腿似的。她輕輕移動到棄屋的窗戶邊,作出向外眺望的樣子。池澤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被帶入非現實世界中去了。他懷著一絲恐懼,試著和螢女搭話。
“你的孩子去世了嗎?”
螢女點了點頭,“嗯。我懷了那個人的孩子,他卻拋棄了我們。后來,我的孩子也沒有了。”
“所以你打算自殺?”
電話那端的螢女陷入了沉默。由點點藍光組成的她的身影,一閃一閃的。過了一會兒,電話里面傳來了她的聲音,聽上去有氣無力。
“孩子……是被我害死的。我……很后悔……”
“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螢女卻不再吭聲了。
電話那端又傳來樹葉沙沙的聲音。這次他感覺那沙沙聲似乎是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似的,忍不住將耳朵往電話聽筒湊了湊。
“我差不多該走了。”螢女的聲音聽上去有些不清晰了。
“走?你要去哪里?”
“山里。”
我真是問了個愚蠢的問題,池澤想。
她那閃耀著淺藍色光芒的身姿漸漸模糊了。像兩只手臂一樣的突起物慢慢地縮了回來,身體上的曲線也漸漸消失了,隨即變回最初的樣子:一根螢火蟲柱子。
“螢火蟲也有螢火蟲的時間,我必須遵守。”電話那邊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再會。”
螢柱的光束像解開的絲線一樣松開,慢慢流淌到棄屋外面。藍色的煙靄也漸漸變小。整座森林的時間之河似乎就在他眼面前緩緩流淌。
不一會兒,棄屋里面便只剩下空空蕩蕩的黑暗。
突然,在屋子入口處響起“咯噔”一聲。池澤幾乎要跳到半空中似的回頭看去。
“是我啦。”南方的聲音傳來。頭頂探照燈的光線射向滿是灰塵的地板。
池澤將手放在胸前,似乎想抑制住內心的一陣陣悸動,“嚇死我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池澤也將自己頭上戴著的探照燈打開。看著南方那張寫滿了擔心的臉,池澤心里又涌起了新的不安。
“你沒事吧?”南方問道。
池澤果斷地問道:“你都看見了吧?”
“你是說人形的螢火蟲柱子嗎?看見了。”
南方點了點頭,那張臉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池澤再次摸了摸胸口,“這就對了。不是我精神失常了啊……”
“哈!你擔心是你自己出現了幻覺?放心吧,不是。”南方又恢復了笑呵呵的表情。
“不過我也沒法對她做出些什么保證啊……”
池澤這才意識到自己還緊緊地將電話聽筒攥在手里。他將聽筒放在耳邊想再聽聽有什么聲響,自然是什么聲音也沒有聽到。
(本書已由四川科學技術出版社和科幻世界聯合出版,郵購代號:S225,定價:24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