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衛老張的哀愁

陳生

【采訪筆記】張國富就要60周歲了，頭發花白凌亂，黝黑的臉皺紋縱橫，穿著破舊的環衛工作服，上面的反光條已被洗得暗淡，形同虛設。

但張國富珍視這件衣服所代表的工作，這是他唯一的收入來源。

“現在，越來越不好干了。”張國富黯然說。

張國富年輕時很有力氣，他早年是下崗工人，自謀生路時在建材市場當搬運力工。誰想40歲時就扭傷了腰，之后靠打零工維持生計。2012年，已經54歲的他意識到一直沒有社保——由于經濟壓力一直沒繳，如今年紀大了，想找個穩定工作，能給上保險最好。

他去當環衛工，在他所在的這所城市，環衛工一個月工資只有1600元，是這城市的最低工資標準。雖然收入微薄，甚至難以維持生計，但卻有兩個好處，一是按時開工資，不欠薪；二是給上最低檔的養老保險。

“很多人和我一樣，就沖著給上保險才干環衛。”張國富說，一年四季頂著酷暑嚴寒掃大街，吃著饅頭咸菜，心里只想著將來老了能有勞保，也算知足。

但就他干環衛的這6年里，整個行業不斷發生變化，讓他越來越緊張，他生恐自己可憐的“如意算盤”因為行業的變革而落空。

別的管不了

6年前，環衛工資并不是1600元，而是900元，后來隨物價上漲，城市最低工資標準上調，工資才逐漸跟著漲上來。但與此同時，城市環衛處雇傭的環衛工人卻越來越少。到2014年，張國富所在的環衛所職工人數已從60多人縮減到40人，每人負責的清掃區域變大了近一倍，勞動量激增。

本來，一名環衛工一天清掃多大面積的區域，國家在2008年專門出了《全國城鎮市容環境衛生統一勞動定額》，規定一級道路每人每天清掃面積是3250平米。但在這個城市里卻從來都是超標的，到2014年，張國富每天要清掃的面積達到6000平米。

“也不是沒有理由，站里說是因為上了機械化設備，每天凌晨的大清掃可以省不少力氣。可關鍵是，大清掃之后還要持續一天的道路保潔，這是沒有機械化幫助的，我們只能馬不停蹄地干。”張國富說，現在沿街的商販太多，總是在大白天倒垃圾，環衛工人手工去掃苦不堪言，有的工友去和商家理論，吵架、被打的情況經常發生。

張國富老實，他從不爭吵，只想著多出把力氣，平平安安把活干完。但從2015年開始，環衛行業又開始搞市場化改革，這一下，張國富的日子更難過了。

起初，張國富和工友們就擔心改革，其中的原因說來話長——大家干環衛工，接受如此低的工資標準，主要是因為環衛屬于事業單位，對他們這些臨時雇工也不會拖欠工資。可一旦改革市場化，讓社會上的環衛清潔公司成為環衛工的老板，他們就變成了私營企業員工，隨時有下崗的風險，平時干活也必然更累。

但問題是，這個城市環衛市場化改革的目標是提升市容市貌水平，因此改革被堅決推行。2016年該市環衛處將主城區全部拿出來做“環衛服務作業招標”。

張國富和工友們看到招標公告時，去問環衛局在編職工，在編職工安撫他們說，市場化之后，大家的工資只會漲，不會降，因為財政的撥款增長了——市場化之前，財政每年撥款1.1個億，這次市場化招標，財政要投入2個億。

張國富頭腦簡單，就問，那為啥當初財政只撥1個億？為啥這次就多給了？在編人員聽了很生氣，你個糟老頭，掃你的地得了，不愛漲工資，給你扣下也行。

張國富不敢說了，心想也是，干活就是了，別的也管不了。

慶幸沒下崗

招標完成得很快，但聽說真實過程并不順利。原本，是一些本地私人老板聽到招標的信息，快速成立環衛服務公司投標，但隨后，一些外地環衛服務公司也來競標，雙方在人脈、實力方面展開斗法，最終本地公司贏了，但代價慘重。

既然代價慘重，中標后就要想辦法賺回來。當張國富這些環衛臨時工被劃撥到中標的環衛公司后，公司立刻開始大清查，將一些超過60歲的、智力偏低的、略帶傷殘的員工勸退。

在過去，由于工資低，老弱病殘幾乎占據原來環衛隊伍的三分之一，靠著干環衛維持生計。如今一旦“嚴格執行規定”，這些人立刻失去了工作。

張國富當時很慶幸，因為自己尚未滿60歲，也不是傷殘智障，被公司留下來。隨之而來的果然是漲工資，每人漲150元。

漲工資是有條件的，每個人的清掃保潔面積，從過去的6000平方米，增加到9000平方米，工作時長也從過去的7小時，增加到9小時——人少了，每個人的活自然要多。

張國富老了，9000平方米的清掃面積他明顯應付不來。從早上4點的集體晨掃開始，到6點鐘晨掃完畢之后，他只有15分鐘時間用來吃早飯，然后就要開始路面保潔，一氣干到中午11點半。蹲在路邊花壇邊吃了中午飯后，立刻起身繼續巡查保潔，一直干到下午2點交班。漫長的一天里，他推著破爛的兩輪垃圾車，扛著掃帚和簸箕，氣喘吁吁、一溜小跑地在自己的地段里來回奔波。

不賣力氣不行，公司派出很多專職巡查員，騎著電動車每天四處巡視。煙頭或雜物在地面30分鐘未清掃，直接罰款50元。張國富沒那么多錢被他們扣，只好頻繁地巡查保潔。

承擔最終損失

起初，張國富基本能保證每個月不被扣錢，但到了下半年情況急轉直下，每個月被罰款300多元。別的工友也是如此，其中的原因并不是公司老板加大檢查力度，而是增加了外來舉報者。

上一輪招標落敗的那幾家外地的環衛服務公司并不甘心敗給“地頭蛇”，他們下半年從外地調過來很多巡查員，用專業目光查找路面保潔問題，時時舉報給城市環衛處，環衛處的巡查部門立刻處罰外包公司，外包公司處罰環衛工，張國富等環衛工們承擔了最終損失。

外地環衛服務公司意在挑刺，為下一年招標做準備。本地公司不甘示弱，一邊組織“糾察隊”，四面出擊，發現外地公司的人直接動手就打，同時向全體環衛工懸賞，發現可疑的人立刻聯系公司，確認是“間諜”獎勵50元，敢于沖上去打人的，獎勵100元。

但張國富太老實，不敢賺這錢，他只能更勤奮地在自己那塊廣闊的地段里干活，加班加點保潔，有幾次實在太累，躺在地上直接睡著。但后來，他聽說，深圳寶安沙井萬豐社區的一名四川籍環衛工，也是因為工作太累躺在地上想睡一覺，結果就沒起來，他就不敢輕易在工作時間睡覺了。

到2017年招標，外地環衛公司成功殺個回馬槍，占據了市場一半份額，張國富也因此更換公司上班。由于競標成本提升了很多，為了利潤，新來的公司在罰款上更加苛刻了。張國富每天不得不工作10個小時以上才能保住飯碗。但張國富鬧心的不止這個，他馬上就要到退休年齡，而社保只繳納了8年，退休后也拿不到勞保。新公司已經明確表示不會雇傭超齡人員，張國富的環衛工職業已經進入倒計時。

每天凌晨，當人們還在酣睡時，環衛工張國富已經在大街上奮力揮舞掃帚。街很長，每掃一段，60歲的他要停下來擦擦汗。有時，他會拄著掃帚，略帶哀愁地眺望自己負責的這塊地段——它確實變得比過去更整潔了，但自己呢，自己的下一步在哪里？